子午：“大善人”刘文彩

　　知乎问题“四川地主刘文彩是怎样的人”下面，得到最高赞的竟是一条拿“水牢造假”给刘文彩翻案的回答。

　　1957年秋，四川大邑的刘文彩庄园被公开展览，以此作为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之间矛盾的具象体现、警醒世人，其中被展览的一处便是刘文彩家的水牢。

　　拥有“水牢唯一的幸存者”头衔的冷月英，的确没有坐过刘文彩家的水牢，但她确是坐过水牢的——坐的是刘文彩的侄子刘伯华家的水牢。后来，大邑县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经过细致调查，纠正了这一失误。但刘文彩家的水牢的确灌满了脏水，且脏水里捞出过尸骨。

　　其实，拿水牢来展现刘文彩的“凶恶”倒是有点洗白他了。刘氏管家刘泽高说，刘文彩抓人，“要就杀了，要就放了”，相比“杀了”，水牢关人至少还有生的希望。

　　作家映泉在1996年的时候应某杂志社之约，要写一本给刘文彩翻案的小说，编辑给他转来了刘文彩儿孙提供的大量“资料”，证明刘文彩被“冤枉”了，于是映泉按照这些资料，坐着家里就把小说写出来了。小说还没发表就赶上当时的中央电视台抨击有人给刘文彩招魂，小说最终无法发表。

　　作家映泉心里愤愤不平，几年后亲身前往四川大邑实地调查，找了很多当事人交流，还查了正反各方面的各种历史资料，最终证实了刘文彩杀父夺妻、强奸少女、霸人田产、登门逼租、派捐派款、发放高利贷、贩卖毒品、勒索钱财、勾结土匪杀人越货，几乎无恶不作的历史事实，比解放后编写的史书还要惊人。

　　映泉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即使“按照国民党时期的法律来审视刘文彩，他也属于不法之徒”，“贪官、污吏、土匪、恶霸、流氓、地痞……等等角色的恶行，他一个人占全了”！

　　映泉的实地调查大抵没有产生什么影响力，反倒是随着市场社会的财富涌流，为刘文彩翻案的声音越发汹涌了，于是刘文彩的“大善人”事迹纷纷被挖掘了出来。

　　管家刘泽高说，父亲去世买不起棺材，刘文彩就伸出了援助之手，两户佃农无牛耕种，刘文彩就买头牛让人送去；五姨太王玉清说，除了刘文彩和她的爹妈，再没有第四个人对她好了，她原本佃户出身，嫁给刘文彩，娘家得到了几十亩地和一幢房子……

　　如此慷慨好义的小善还能挖掘出不少，如平日里和颜悦色，找村里老人摆龙门阵，抱孩子亲吻，救济孤寡老人，往往出自个体受益的当事人之口；但是在刘文彩依仗权势威震法庭和乡里的时代，更多的老百姓是开不了口的。

　　这些“小善”无不是在刘文彩通过掠夺他人满足了自己的精神和物质需求之后，居高临下的施舍，但对当事人而言的确是需感激涕零的恩赐了。

　　比起这些“小善”，刘文彩还做了几件“大善”，是足以被文人墨客刻成碑文、写进史书的。

　　比如，刘文彩在1933年推动修了一条两千多米长的“万成堰”，便被歌颂成了“刘文彩兴修水利”。刘文彩自己在水渠旁立了一块碑，刻着“泽及万民，功同李冰”。事实上，工程的确是刘文彩主导推动的，但劳动力、工具和口粮均由当地佃农无偿承担，佃农使用该渠还需要加收“水利费”，实在是“无本万利”的买卖。还有一个需要指出的真相是 ，当地七八成的土地都已经垄断到了刘氏兄弟手中，这是哪门子的“泽及万民”呢？

　　又比如，刘文彩修了一条大邑到新津之间的“大新公路”，被歌颂为“刘文彩修建公路”。事实上，修路的主要经费来源于当地农民的“随粮附征经费”，等于变相加税；路修成后，刘文彩搞了一个“乐捐”，进一步盘剥百姓。更主要的是，刘文彩及其兄弟在川南和大邑拥有重兵和大量田地，修路主要是为了提升私人出行效率，加强对辖地的军事控制和物资运输能力。

　　刘文彩还搞了一个“公益协进社”，号称做“公益”。实际上，公益协进社是一个袍哥组织，成员以袍哥（民间帮会）为主，还有一些各地的恶霸地主和土匪头子，名义上救灾济贫，实则把袍哥武装化了。该社曾多次阻挠农民协会成立、殴打进步青年。

　　最出名的一件事，当然要数刘文彩创办“私立文彩中学”。1947年国民党教育部颁发的奖状说刘文彩为修这所学校捐资3.5亿法币，这个数值有没有水分且不说，就说这个钱是怎么来的，难道不是来自鸦片烟土的利润、盐巴贸易的垄断、地租剥削的高额剩余以及多年的横征暴敛吗？在那个日本飞机还在头上盘旋，五元钱可以买一个孩子的时代，老百姓的子女是没有机会上学的，受益于文彩学校的，仅仅是势力范围内与刘文彩亲近的乡里子弟。

　　刘文彩办学的目的是什么？回眸当时的政治气候就知道了。民国年间，考察一个咨议局议员的首要条件就是有无公益事业记录，办学成了士绅们安身立命的重要政治资本，当然这只是刘文彩的目的之一。文彩中学不教三民主义，也不教自由民主，教的是什么？从庆祝刘文彩生日的游行，专为刘文彩歌功颂德的校歌就可见一斑， 那十年批判刘文彩办的学是“地主资产阶级专政的工具”恰如其分，“处心积虑要把学生培养成反共反人民的中坚力量”的判语也并无不妥。

　　今天，很多人热衷于给刘文彩翻案，倒不见得真的是刘文彩的孝子贤孙，而是出于对五十年前的那个时代的逆反，幻想着假如自己生在刘文彩那个时代，或许也能成为刘文彩那样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羡慕刘文彩那种顶着“大善人”光环、奢靡无度的生活，却从不曾考虑刘文彩的财富亦是奴役无数人得来的，更不曾考虑自己大概率成不了刘文彩、却成了被刘文彩奴役的人。

　　刘文彩的时代虽然已经过去近80年，但每个“私有制”占据主导的时代，都不乏刘文彩式的人物。他们一边坑蒙拐骗、巧取豪夺牟暴利，一边捐资助学、修桥补路塑金身。他们与刘文彩一样，本质上都是“政治骗子”。

　　【文/子午，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子夜呐喊”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