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都是美国惹的货
近来“躺平”二字，忽而在美国青年口中流行起来。初听时，一些正人君子便跳脚大骂，说是懒惰、颓废、不思进取，甚至上纲上线到“对不起这个伟大国家”的高度。我听了，倒觉得有趣得很——仿佛从前那些拼命内卷的“奋斗者”，就对得起谁似的。
什么是躺平？说穿了，不过是年轻人发现：拼命加班换不起房租，省吃俭用还不了学生贷款，连看个病都可能破产时，索性把欲望降到最低——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子、不消费，以最低限度的劳动换取最低限度的生存。
这让我想起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说过的话：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劳动变成了一种异化的存在——“工人生产的财富越多，他的产品越增加，他反而越变成廉价的商品。”一百多年过去了，这话竟像是昨天写的。你看那些在亚马逊仓库里被算法驱赶的拣货员，那些在Uber车上连续工作十二小时的司机，那些在硅谷加班到凌晨却连合租公寓都住不起的程序员——他们创造了多少财富？可到头来，这些财富变成了贝佐斯的火箭、库克的分红、华尔街的狂欢，而劳动者自己呢？依然付不起那小小的一居室押金。
于是有人不干了。他们不再相信“美国梦”的神话，因为他们亲眼看见——多劳未必多得，不劳未必不得。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信托基金一大摞；而那些天天挤地铁、打两份工、还学贷到四十岁的，却连病都不敢生。这不是某个人的不幸，而是整个制度的荒谬。
马克思还说过，劳动者的贫困是相对的贫困。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你不是绝对地吃不上饭了——毕竟美国还有食品券，但你发现自己和别人的差距越来越大。从前大家都穷，倒也没什么；现在你刷个TikTok，满屏都是别人的游艇派对，而你的学贷利息比本金还高。这种比较下的痛苦，比纯粹的饥饿更让人绝望。
那么躺平算什么呢？依我看，这算是一种消极的抗议，一种无意识的阶级觉醒。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告诉我们，单个工人和资本家的斗争，往往是以工人的失败告终的，因为产业后备军随时可以顶替你的位置——别忘了，南部边境还有源源不断的非法移民，他们愿意拿更低的工资。但躺平的人多了，就像给资本的机器里撒了一把沙子：你不是要劳动力吗？对不起，我不奉陪了。
当然，有人会嘲笑说：躺平算什么反抗？不过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罢了。这话也对，也不对。从积极方面说，躺平确实没有改变生产关系——老板还是那个老板，资本还是那个资本，你不过是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刺猬，不咬人但也不让人咬。马克思说得明白，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的力要用物质的力量去摧毁。单靠躺平是推不倒那铜墙铁壁的。
但你不能说它毫无意义。至少，它戳穿了一个弥天大谎：那个所谓“努力就能成功”的美国梦神话。多少年来，资本家和他们的吹鼓手们反复念叨：你穷是因为你不努力，你苦是因为你不上进。躺平的年轻人用行动回答：我努力过了，我上进过了，然后呢？然后我发现，这游戏从一开始就不公平——我出生在铁锈带的工人家庭，背负着五万美元的学贷，面对的是一小时十五美元的最低工资和两千美元的月租，你让我怎么“追梦”？
这就有了几分阶级觉悟的意思了。马克思在《哲学的贫困》里说过，工人阶级“不仅仅是资产阶级的，而且是资产阶级社会的奴隶，但他们是有精神的、有觉悟的奴隶”。躺平者有没有精神？我看是有的。他们至少明白了，在这个游戏里，再努力也是输家。只不过他们选择的是退出游戏，而不是修改规则。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规则不会因为你的退出而改变。你不玩了，自有别人来玩；你躺下了，资本就会去压榨别人——那些拉丁裔移民、那些被囚禁后以时薪几毛钱劳动的囚犯、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无证劳工。除非，除非所有被压榨的人联合起来，一起躺下，那时候资本才会真正害怕。可惜，马克思也早就看透了：在没有组织起来之前，劳动者总是一盘散沙。有人躺平，有人内卷，有人给老板点赞，还有人骂躺平的人不争气。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美国历史上那些真正的反抗者——不是躺平，而是站起来的人。三十年代的失业工人不是躺平，他们占领了工厂；六十年代的民权运动者不是躺平，他们走上了街头；甚至连两百年前那个跑到树林里独自生活的梭罗，他写的也不是《躺平论》，而是《论公民的不服从》——他告诉你，不合作之后，还要说出来，还要组织起来。
躺平不是出路，但它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的荒谬。当年轻一代普遍觉得“奋斗没有意义”时，那不是一代人的堕落，而是一个制度的危机。至于出路在哪里？马克思已经指出来了——不是个体的消极抵抗，而是集体的积极斗争；不是退出游戏，而是改变游戏；不是躺平，而是站起来，团结起来，去创造一个劳动真正成为第一需要、而不是生存折磨的新世界。
到那时，也不必谈什么躺平了——因为人人都可以自由地发展，而不是被迫地内卷。那才是真正的“平”，是平等的平，是太平的平，是每一个劳动者都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平。
在此之前，谁要是还想骂躺平的年轻人“懒惰”，我倒要问一句：你们让一个每周工作四十小时的人连一间卧室都租不起，让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二十年还不完学贷，让一个生了病的人不敢叫救护车——到底是谁的罪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