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迪·布朗:抵抗左翼忧郁症

作者:温迪·布朗(Wendy Brown)
来源:boundary, Vol. 26, no. 3 (1999)
翻译:赵丁琪
过去二十年间,文化理论家斯图亚特・霍尔始终提出一个观点:左翼陷入危机,根源既不在于左翼行动者与学界内部的派系分歧,也并非右翼巧言善辩、资金运作的结果。他直言,右翼势力得以崛起,本质是左翼自身未能认清时代特征,也未能构建起契合当下的政治批判理论与道德政治愿景。
在霍尔看来,撒切尔、里根代表的右翼思潮抬头,只是左翼失灵的表征,而非根源。同理,左翼对文化政治抱持轻视、猜忌的态度,并非坚守原则的体现,反而暴露出其思想观念早已落后于时代,也折射出左翼不愿革新固有思维的恐惧与焦虑。
但这份恐惧与焦虑,究竟源于何处、如何演变?我们又该如何深入剖析?限于篇幅,本文无法面面俱到,仅聚焦其中一个维度——数十年前瓦尔特・本雅明所提出的左翼忧郁。
想必多数读者都了解,本雅明并非全盘否定悲伤的价值,也不认为沉湎于失落只会带来消极影响。恰恰相反,他充分肯定悲伤、倦怠与追思之于政治、文化创作的建设性意义。在研究波德莱尔的过程中,本雅明甚至将忧郁视作一种创作的灵感源泉。
而左翼忧郁,是本雅明明确用以批判一类革命者的概念:这类人执着于固有的政治分析、过往理想,哪怕理想已然破灭,也不愿把握当下开展激进变革的可能。本雅明极力主张以辩证视角把握 “当下” 的历史内涵,在他的理论中,左翼忧郁首先表现为拒绝正视现实、无法跳出 “空洞时间观” 与 “线性进步论” 解读历史;同时,它也是一种对过往政治身份与过往羁绊的病态自恋,这份自恋,远超过人们投身当下政治动员、缔结联盟、推动社会变革的热情。
忧郁情绪本身极具讽刺性:人们沉溺于对逝去事物的悲悼与眷恋,彻底压倒了走出伤痛、拥抱当下、卸下精神重负的意愿。这也决定了,忧郁并非面对死亡与失去时短暂的情绪反应,而是一种持久的精神状态,一种固化的欲望结构。
弗洛伊德在 1917 年探讨忧郁症时,指出了它的另一显著特征:忧郁所对应的失落,比普通的哀悼更偏向精神层面。眷恋的对象或许并未真正消亡,却已然失去了被热爱的价值。此外,忧郁者往往说不清自己究竟眷恋对象的哪一部分、又因何失去;这一点与普通哀悼形成鲜明对比:哀悼者清楚知晓失落的缘由,而忧郁者的失落,往往潜藏在无意识之中。
诱发忧郁的这份失落,大多难以言说、无法直面。弗洛伊德进一步指出:忧郁者往往自尊低落、深陷绝望,甚至萌生求死之心。他们会将对昔日所爱对象的不满(不满对方无法契合自己的理想化想象)转向自身。如此一来,即便深陷失去的痛苦,他们内心对原有对象的爱慕与理想化想象,却依然得以保留。
那么,本雅明为何借用这一情绪理论,来剖析左翼群体的精神困境?本雅明并未给 “左翼忧郁” 下过精准定义,他将其作为批判用语,指向一类群体:他们固守陈旧的情感与理念,远胜于拥抱当下政治变革的机遇。
本雅明格外关注忧郁者对 “物象” 的执念。在《德国悲剧的起源》中,他写道:“忧郁者为了求知,背弃了现实世界。” 也就是说,忧郁者将自己珍视的信念、回忆转化为一种僵化的 “物”,甚至让知识本身也带上了物化的特质。他还有另一番表述:“忧郁者深陷自我冥想,在沉思中拥抱已然僵死的事物。” 简单来说,忧郁执着于 “物化的旧世界”,这本质上是一种恋物式逻辑,自带保守倾向,也让人脱离现实人际联结——而这一切,都内嵌在忧郁的精神逻辑之中。
本雅明在评析魏玛共和国左翼诗人埃里希・凯斯特纳时,首次提出 “左翼忧郁”。他评价道:陷入此种状态的左翼人士,将自身的情感也变成了有形之物,“他们把玩昔日精神遗产的残迹,引以为傲,一如资产阶级把玩手中的物质财富。” 我们渐渐开始迷恋自己的左翼立场、理论、信念与激情,这份迷恋,超过了我们对现实世界的关切,也超过了我们对理想未来的追求——而我们本应依靠这些理念去改造现实、奔赴未来。
简言之,左翼忧郁,就是左翼人士陷入的一种状态:沉湎过往、思想保守、一味怀旧,让曾经的信念、立场、人际联结彻底僵化、物化。结合弗洛伊德的理论来看,这种精神困境,往往源于某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某种被压抑的理想。在当下,这份失落便投射在 “左翼”“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社会运动” 这些概念之上。
放眼当下,左翼经历的失落数不胜数,有迹可循的、无从言说的困境交织在一起。社会主义政权解体、马克思主义遭遇合法性危机,尚且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失去了统一的分析框架与联合运动;阶级、劳动不再是政治分析与社会动员不容动摇的核心支点;历史线性前进、必然进步的观念走向瓦解;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之外,也再也没有一套具备现实可行性的替代方案。
层层失落之上,新的困境接踵而至:国际乃至本土的左翼社群纽带日渐涣散;人们不再坚定地评判现存社会秩序;也不再拥有丰满的道德与政治愿景,用以指引、支撑政治实践。因此,左翼的痛苦,不仅源于一场运动的落幕、一个历史机遇的错失,也源于理论体系与经验认知的崩塌,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价值追求的迷失。对此,许多左翼人士都坦然承认,却又束手无策。
但在层层失落的内核之中,在左翼的政治无意识深处,是否还藏着一份不愿直面的遗憾?那便是曾经的信念:左翼理论与左翼理想,能为追随者指明一条通往善、正义与真理的清晰道路。这份信念,曾是身为左翼一员的快乐源泉,塑造了左翼者的自我认同,也维系着同路人之间的共情。倘若放弃这份精神寄托,就意味着彻底颠覆我们理解政治、建立政治认同的根基。如此一来,我们是否注定深陷左翼忧郁?而这种忧郁,带来的不仅是精神痛苦,更会酿成自我毁灭的结局。
弗洛伊德还有这样一段论述:“当人无法放下对原有对象的爱,便会以自恋式认同的形式将这份情感转移。继而,恨意会投向这个替代对象:贬低它、折磨它,并从它的痛苦中获得施虐的快感。” 如今我们需要追问:左翼的这份 “替代对象” 究竟是什么?我们在迁怒于谁、迁怒于什么,才得以继续美化那份早已破灭的左翼理想?我们在指责什么,才得以回避理想落空带来的失望,死守左翼昔日的承诺?
梳理近年来左翼内部的争执与攻讦,能看到两种主流的指责对象。第一种,是各类文化政治、身份政治。左翼内部一部分人指责:以种族、族裔、性别、性取向等身份为基础的社会运动,刻意回避现代性与资本主义的根本矛盾,无视阶级这一核心范畴;同时还割裂左翼力量,让联合行动无从谈起。
第二种,则是后结构主义、话语分析、后现代主义,以及各类被包装成政治理论的新潮文学理论。相关指责也屡见不鲜:这类解构性理论,颠覆了对主体、真理、社会运行规律的传统认知,既无法构建一套逻辑自洽、贴合现实的世界观,也动摇了左翼价值理念所谓的客观根基。
当下左翼力量涣散、立场分裂、方向迷茫,这两类思潮常常被视作罪魁祸首。这已是老生常谈。但以 “左翼忧郁” 的视角重新审视,便能清晰看到其中的情绪转嫁:我们不妨追问:左翼传统理论与正统观念早已日渐式微,为何人们不愿直面这一现实,反而一味嘲讽身份政治与后结构主义?
当我们哀叹传统左翼理论失去青年认同、丧失政治影响力时,这份哀叹背后,何尝不是对旧有正统观念的自恋式固守?当我们把理想破灭、承诺落空的责任推给其他思潮时,何尝不是在刻意保全对旧日左翼愿景的幻想?而在左翼早已不复往日形态的当下,我们却执着于将它固化为一个 “既定之物”,沉溺于它曾经辉煌的虚幻记忆。
我们再回到霍尔对当代左翼困境的政治分析。霍尔认为,过去二十余年间左翼的溃败,核心原因是左翼整体无法认知、适应所处的时代。而左翼一味抨击右翼势力、或是内部相互攻讦——指责反种族主义者、女权主义者、酷儿运动参与者、后现代主义者、固守传统的马克思主义者——都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只会让困境不断延续。
在霍尔看来,左翼的失败,不只是因为固守 “资本决定论”“阶级中心论” 等陈旧分析范式,更深层的桎梏来自僵化的思想:部分左翼秉持一种狭隘的唯物主义,刻意无视主体、主观意识、话语与符号的价值。
两种问题叠加,后果更是致命。霍尔在《复兴的艰难之路》结尾处写道:“左翼的宗派对立,一方面源于我们被动防御,死守早已脱离时代的政治经济框架(也就是20世纪30年代与二战后的旧模式);另一方面,也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思维惯性,它早已超越理论范畴。我们始终相信,存在一条单一、不可逆的政治发展逻辑,由‘经济’‘资本’这类抽象力量主导,走向预设的终点。但撒切尔主义的实践恰恰证明:政治运作更近似语言逻辑 —— 只要愿意尝试,永远可以换一种表达、换一种路径。”
资本的运行规律固然划定了政治发展的边界,但政治本身 “要么依托意识形态展开,要么便无从谈起”。用霍尔精炼的总结来说:政治并非反映民意,而是塑造民意。
此处需要厘清:霍尔并非认为意识形态可以决定全球化走向,而是指出:意识形态会利用全球化服务于特定政治目标。当一套意识形态取得主导地位,其配套的政治、经济策略,便会在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中塑造出新的政治经济形态。
“如今我们逐步迈入后福特主义社会,部分理论家将其称作‘无序资本主义’,或是‘弹性专业化’时代。解读当下变革可以发现:‘私有化’是撒切尔主义利用这一时代趋势的手段,它将时代潮流纳入自身的经济、政治策略,并用一套专属的价值理念加以包装。在一定程度上,撒切尔主义成功将自身的历史、政治、文化、性别逻辑,与当代资本主义最核心的发展趋势相结合。这也让它极度自负,在意识形态上洋洋自得,仿佛‘历史永远站在自己一边’,顺应着未来的必然走向。
反观左翼,面对社会结构分散、价值多元的时代趋势——而这种趋势本未必会阻碍民主化推进——左翼没有重新规划经济、政治、文化策略,反而一味抗拒。仅仅因为撒切尔主义接纳了这一趋势,左翼便全盘否定、划清界限。还有什么做法,比这更让自己沦为时代的落伍者?”
倘若当代左翼一味固守旧时代的理论框架与话语范式——在那个年代,统一的社会运动、整体性社会构想、以阶级为核心的政治分析,尚且具备现实解释力与实践价值——那么左翼实质上已然沦为历史中的保守力量。它不仅误读当下现实,更在本该拥抱变革、敢于突破的实践内核中,植入了因循守旧的思维。
本雅明评析凯斯特纳时,精准描绘了这种状态:“这位诗人满心怨怼、郁郁寡欢。而这份沉重,源于日复一日的循规蹈矩。深陷刻板常态,便意味着磨灭了个人性情,也丧失了本能的厌憎之感。人也因此心事重重。”
霍尔也曾结合左翼对撒切尔主义的态度,阐述这一困境:
“我还记得1979年大选,彼时卡拉汉已是强弩之末。面对撒切尔夫人的攻势,他错愕地感叹:‘她要将整个社会连根拔起。’在社会民主主义的话语体系里,这是无法想象的举动——这是对现有秩序彻底的激进挑战。
可现实是,传统观念、世俗礼法与道德规训,早已深度渗透进社会主义的思想内核。许多人表面上奉行激进的政治纲领,内心却被彻头彻尾的传统思维所支配,这已是常态。”
保守思维并非左翼独有,但在当下,它变得愈发突出、危害加剧,诱因主要有三点:第一,左翼将传统立场包装成正义的防线,用以对抗撒切尔、里根、金里奇主导的右翼变革(拆解福利国家、公共服务私有化是其典型举措);第二,文化政治、尤其是性别政治的兴起,冲击了传统左翼框架;第三,社会主义政权解体,让左翼的政治经济理想彻底丧失公信力。
多重因素交织下,当代左翼的核心诉求逐渐收缩:一方面死守新政自由主义传统,极力捍卫福利国家;另一方面单纯维护公民自由。简言之,如今的左翼沦为单纯的 “守护者”:守护现有的自由与权利,却既不批判资本主义体系内部的支配与压迫,也不反思这些自由与权利在当代资本主义格局中的局限性。
当保守思维,叠加左翼对平等理想、解放理想的信念崩塌——而平等与解放,正是社会主义批判资本主义分配模式、生产模式的核心根基——左翼的危机便彻底陷入无解。最终形成的局面是:左翼既无法深刻、激进地批判现实秩序,也提不出一套有说服力的替代方案。
更令人忧虑的是:当下的左翼,愈发沉溺于自身的无力与失败,而非着眼未来、挖掘潜力;安于边缘处境,而非心怀希望。它深陷对过往岁月的忧郁执念,昔日理想如同幽灵徘徊不散,整个群体的欲望逻辑一味向后追溯,充满自我苛责。
我们该如何挣脱左翼忧郁与保守思维,重拾根植现实的激进批判精神与长远视野?这种精神,要求我们直面彻底变革社会的可能,而非畏缩退却。同时我们也要清醒:无论是全盘革命,还是历史自动向前的神话,都无法帮我们实现全新的理想。
我们该树立怎样的政治希望?不再虚妄地坚信 “历史站在我们这边”,也不再想当然地认为民众会天然认同新左翼的价值理念。我们能构想怎样的政治经济秩序?它摒弃全能管控,也拒绝乌托邦空想;远离高压压制,也不走向绝对放任;既摆脱经济贫困,也避免文化单调。我们又该如何汲取社会主义关于尊严、平等、自由的理想养分,同时认清:这些理想诞生于特定的历史环境,无法直接套用于当下?
我剖析当代左翼的忧郁逻辑,并非主张用心理疗愈解决政治困境。但我们必须正视:那些支撑我们坚守左翼理论、投身左翼事业的情绪——因理想破灭、方向迷失而生的悲伤、愤怒与焦虑——往往会让看似进步的政治目标,滋生出保守、甚至自我毁灭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