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欣宇| 商品拜物教的样本:一万九买断“善心”
- 湖南祁东一女店主救助突发疾病老人后,被家属索赔10万元,经两次调解被迫支付1.9万元"人道主义补偿款"
- 《民法典》第184条明确规定自愿紧急救助造成损害不承担责任,但执法者未能依法保护好心人
- 文章以马克思"商品拜物教"理论分析,认为人与人的关系被异化为金钱关系,善行变成需要成本核算的"交易"
- 从2006年彭宇案到祁东案,二十年间好人的结局没有任何改变——不是撞的也得赔
- 社科院数据显示八成年轻人扶人前要先找证人、录像,说明制度已把善意逼成需要"买保险"的风险投资
湖南祁东一位棋牌店女店主,出于善意救助了一位进店休息时突发疾病的老人,全程帮扶、拨打120、守护送医,最终老人因自身疾病不幸离世。事后,死者家属竟向店主索赔10万元,威胁不赔钱就把老人遗体放在店门口。在派出所两次组织调解后,店主被迫“自愿”支付了1.9万元“人道主义补偿款”。
一个本应被赞颂的善举,最终以好人“破财消灾”收场。这不禁让人想起当年的彭宇案——那句“你没有撞人,为什么要扶?”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社会的道德神经上。祁东事件,不过是在这道旧伤上又划了一刀。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写过一个道理:商品本来是人造出来的东西,可一旦进了市场,它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反过来支配人。人与人的关系,异成成物与物的交易。人跟人打交道,变成了物跟物算账,这就叫商品拜物教。
一百多年过去了,祁东那一万九,活脱脱就是商品拜物教的样本。不是人心天生冷,是钱和物爬到了人的头顶上。店主施救,本是她作为人的本能反应,一个活人对另一个活人的不忍。可这笔账一算起来,本能就变了味——扶了,会不会被讹?赔了,日子怎么过?不扶,良心过不去;扶了,日子过不下去。善行变成了算术题,救助变成了买卖。站在店主面前的不是一个需要帮助的老人,是一桩需要风控的“交易”。人与人的关系,被一层钱币的油膜裹得严严实实。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说:“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老人摔了没人敢扶,不是这届人心特别坏,是一整套拿钱当尺度的活法,把人脑子里的念头重新浇铸了一遍。你每天一睁眼,房租、房贷、医药费、孩子的学费、养老的钱——全是数字。活在这个系统里,不算账活不下去,不算计活不安心。于是善心也上了秤,良心也标了价。道德滑坡?根源不在道德,在关系。人与人的关系被裹成了钱与钱的关系,温情被算计顶了位,信任被风险取代。一座城里,熟人见面不说话,陌生人碰头当空气,每个人都防着对岸。祁东那一万九,不过是把这条防线的价码写清楚了。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四条写得清清楚楚:自愿紧急救助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担责。可到了祁东的调解室里,这条法律比不上一句“不给钱就摆遗体”管用。法律有了,但是行法者还跪着——跪给闹事的人,跪给“维稳”的压力,跪给“花钱买平安”的惯性。有人追问:“既然没有过错,不承担法律责任,为什么要赔偿?”不是答不了,是不想答。一答,就要掀开那层遮羞布:法律是给人看的,钱是拿来用的。谁闹得凶谁赢,谁忍得下谁掏钱。正义不上秤,价码上秤。
彭宇案发生在二〇〇六年,距今二十年了。南京那个法官问:“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扶?”二十年后,祁东再升级:是不是你撞的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你撞的,也得赔。彭宇案让“扶”变成了风险,祁东案让“扶”变成了负债。彭宇案拿刀砍了第一刀,祁东案是在那道旧疤上又划了一刀,划得更深,划得理直气壮。二十年,从“事实不清”到“事实清楚”,从“说不清”到“说得清清楚楚”,好人的结局没有任何改变。这不是退化,是进化的退化。
事情闹大了,舆论炸了,司法部门才“介入”,说钱可以退,企业送来两万慰问金。店家收了钱,表了态。你猜店主怎么说?她说“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还会站出来”,这话念出来真像剧本。我不信一个被讹过、被调解过、被逼着掏过一万九的人,还敢再伸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嘴上那么说,大概是怕再惹麻烦,谁会当着记者的面说“我以后再也不扶了”?!
彭宇案过去二十年,问过多少“还会站出来”的人?站出来的有几个?站出来之后又赔钱的又有几个?社科院的数据说八成的年轻人扶人之前要先找证人、录像。这哪是“会站出来”?站出来之前先买好保险、架好手机、算好成本——这还叫站出来吗?这叫下注。一个社会把善行逼成下注,就已经不是道德问题,是制度病了。
马克思说物支配人,商品拜物教。物怎么支配人?物不绑你的手,它算你的账。你伸手之前脑子里先过一遍数字:扶了,可能赔多少;不扶,良心疼几秒。两相比较,数字赢了。祁东的一万九,就是这数字的价码。彭宇案那年出生的孩子今年二十岁了,他路过一个倒地老人,会不会先掏手机开录像?会。因为从小到大,新闻里的每一个案子都在教他:录像比良心靠得住,证人比善意更管用。二十年,建了民法典、铺了摄像头、写了“好人条款”,可最后还是要靠热搜才能退那一万九。这叫什么进步?这叫技术进步,人心退步。
这不是一个人的道德问题,是一整套社会关系的症候。物站在人头顶上,人跪在自己造的神像面前。这尊神不讲是非,只讲价码。它把人与人的信任称斤论两卖掉,把“扶不扶”变成一场需要证据、策略、成本收益核算的风险投资。祁东的一万九,就是这个系统的标价牌。今天标的是扶人的价,明天标的是做人的底线。每一次“无责赔钱”,都是在替这尊神收供品——好人出钱,坏人拿钱,执法者清静,社会继续烂下去。
这不是“人性”问题,是制度问题。资本主义的逻辑一旦统治了人与人的关系,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卖的。它今天卖的是善意,明天卖的是底线,后天卖的就是你走在街上摔倒时,路人会不会停下来。一个制度如果逼着人把善心当风险来管理,那这个制度就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反面。
【文/付欣宇,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红旗守卫者”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