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水周:党锢之祸与广开言路的历史启示
- 东汉桓帝、灵帝时期,宦官集团以"结党诽谤"之名发动党锢之祸,李膺、范滂等二百余人被捕,第二次党锢中百余人死于狱中,清流士大夫集团几乎被一网打尽
- 灵帝时期政治极度腐败,卖官鬻爵,公开将官职标价出售,司徒之位公千万钱、卿五百万钱,皇权彻底沦为宦官傀儡
- 黄巾起义实为宦官专权、党锢禁言、卖官鬻爵积累的必然结果,傅燮上疏指出"天下之祸,不从外来,皆从内起"
- 政权兴于纳谏、亡于壅蔽,言路闭塞消灭的不是"麻烦"而是国家的免疫力,这是一条贯穿古今的治理铁律
- 当代应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用人标准,防止法律沦为打击异己的工具,通过全过程人民民主确保言路畅通
《资治通鉴》记贞观二年唐太宗问魏征:“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魏征答:“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唐太宗深以为然,后世为政者亦多将这八字奉为圭臬。然而格言易诵,教训难记。诸葛亮在《出师表》中劝谏后主,说到先帝刘备每与其论及后汉倾颓之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一千八百年后回望,这声叹息仍如警钟,敲响在为政者心头。东汉桓、灵年间那场绵延二十余年的党锢之祸,把“言路”二字的分量沉甸甸地刻进中国政治文明的深处。重温这段历史,并非为了发思古之幽情,而是要看清楚一条反复应验的铁律:一个政权听不进真话之日,往往就是它走向末路之时。
一、一个王朝的自毁
桓帝刘志十五岁即位,灵帝刘宏十二岁登基,都是少年天子,终其一生受宦官挟持,被玩弄于股掌之上。桓帝一生只真正掌握过一次皇权——诛除“跋扈将军”梁冀。可他除掉一股外戚势力,转头又扶起一个宦官集团,同日封单超等五人为侯,史称“五侯”。从此宦官取代外戚,成为朝堂真正的主人。《后汉书》记其兄弟姻戚“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贼无异”。
面对这种局面,朝中并非无人挺身而出。李膺任司隶校尉,依法处死宦官张让之弟张朔,宦官一度“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复出宫省”;范滂任清诏使,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郭泰、贾彪与太学生交游,品评人物、激扬清议,形成一股朝野呼应的舆论力量。有骨鲠之臣,有议政之士,有慨然以澄清天下为己任者,这一切,本该是王朝自我纠错、自我更新的生机所在。
然而宦官集团以“结党诽谤”之名,于延熹九年(公元166年)大兴党狱,李膺、杜密、陈寔、范滂等二百余人下狱。诏令三府联署定案,太尉陈蕃拒绝署名,直言“今所考案,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被桓帝罢免。次年,窦武等上疏营救,加之李膺等在狱中供词多牵连宦官子弟,宦官惧祸,转而劝桓帝赦免。党人虽遇赦出狱,却“书名三府,禁锢终身”,名字登记在册,终生不得为官。
到灵帝一朝,悲剧再度上演且更为惨烈。建宁元年(公元168年),窦武、陈蕃谋诛宦官失败,曹节、王甫挟持灵帝矫诏发兵,窦武自杀,陈蕃遇害。次年,曹节再度发难,第二次党锢随之爆发,李膺、范滂等百余人死于狱中,妻子流放边地,门生故吏一概免官禁锢,受株连者又有六七百人。清流士大夫集团几乎被一网打尽。
有人劝李膺远走,李膺道:“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遂诣诏狱。范滂自投狱,县令郭揖解印欲与之同逃,范滂却说“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君,又令老母流离乎”;母子诀别时,范母道:“汝今得与李、杜(指与范滂同陷“党锢之祸”的名臣李膺和杜密)齐名,死亦何恨!”张俭逃亡,沿途百姓“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郭泰闻党人死,悲叹“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汉室将亡。这一幕幕不是愚忠的悲歌,而是一份实录:一个政权亲手杀掉了自己最有风骨、最有担当的那批人。
而最令人扼腕的,是最高权力者的堕落。灵帝说“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后宫设市,令宫女贩卖争斗,自己着商贾之服饮宴取乐;西园弄狗,给狗戴进贤冠、佩绶带,亲自驾驴驰驱,京城竞相仿效,驴价遂与马齐。他还开西园卖官,公千万钱,卿五百万钱。崔烈以五百万买得司徒,灵帝竟后悔“悔不小靳(后悔当时未能稍稍吝惜),可至千万”。当官职成为商品、权力成为私产,整个官僚体系的道德便已堕落到底。
而最触目惊心的一幕,是宦官奏请收捕党人时,年少灵帝与他们的那段对话。问“何以为钩党”,答“钩党即党人”;问“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答“相举荐,欲图不轨”;问“不轨欲如何”,答“欲图社稷”。于是准奏。十四岁的天子在懵懂中签下了王朝的死刑判决书。皇权至此,皇帝已沦为宦官手中的傀儡。
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张角以太平道起事,八州同时响应,“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八个字,凝聚着苦难百姓对黑暗统治的绝望呐喊,也敲响了一个王朝覆灭的丧钟。护军司马傅燮上疏一针见血:“天下之祸,不从外来,皆从内起。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此皆祸起萧墙而蔓延四海。”黄巾不是外患,而是宦官专权、党锢禁言、卖官鬻爵层层积累的必然结果。此后皇甫嵩建议解除党禁、出中藏钱与西园马匹赏军,灵帝终于听从,大赦党人,但清流早已凋零殆尽,为时已晚。
更致命的是制度层面的连锁崩塌。“废史立牧”使州牧兼掌军民之权,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名存实亡;何进外召强兵、袁绍尽诛宦官,禁军瓦解,董卓入京无人能制,天下自此进入军阀混战。言路断绝的代价,是掌权者亲手毁掉了自己赖以存续的根基。
二、人性劣根与制度陷阱的双重绞杀
党锢之祸何以发生?表面看是宦官与士大夫的倾轧,深层看,是人性的弱点与制度的缺陷相互勾连、层层放大。
其一,私欲膨胀与“近侍情”的异化。皇帝深居宫中,朝夕相处者不是廷臣而是宦官近侍。这种基于日夜相伴形成的亲近感,使单超、张让、赵忠之流权倾朝野,竞相起造宅第,楼观壮丽,穷极工巧,几与宫室无异。人各有亲疏远近,本无可厚非;但为政者一旦以私情代替公义、以亲信代替贤能,判断标准就从是否利国利民滑向是否忠于个人,是非便由亲疏定夺。
其二,权力缺乏约束必然走向腐败。桓帝后宫数千、荒于游宴,朝政全付宦官;灵帝卖官鬻爵、嬉戏无度。越是耽于享乐,越怕听真话;越怕听真话,身边越聚满巧言令色之徒。绝对的权力使人产生虚幻的“全能感”,以为自己可以任意妄为、容不下逆耳之言。这种任性,对江山社稷、对天下苍生,是极不负责任的。
其三,党同伐异形成一潭死水。宦官集团以私怨与贪墨为纽带结成利益共同体。张成教子杀人,李膺依法诛之,宦官遂借张成弟子牢修上书诬告。这个集团一旦固化,便把政治变成排除异己的屠场。名将段颎堕落为宦官爪牙,捕太学诸生千余人;蔡邕上疏批评皇帝亲近宦官,即被诬入狱、髡钳流放。忠言谠论被视为诽谤,直言敢谏被诬为结党。于是万马齐喑,政治僵化,生机尽失。
其四,尤为要害的是,宦官在党锢中同时充当告密者、审判者和赏罚予夺者:牢修告发是告密,黄门北寺狱拷打党人是审判,党人“书名三府、禁锢终身”是予夺之罚。三种角色集于同一集团之手,朝廷的自我纠错机制便告失灵。而桓、灵之世的政治困境之所以难以摆脱,还在于它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皇帝依赖宦官→宦官打压清流→清流被排斥→朝政更加腐败→民怨更加沸腾→皇帝更加依赖宦官。这个循环一旦形成,便积重难返,非有外力强行打破,只能一路滑向崩溃。
三、一条反复应验的铁律
东汉的“清议”,本是士大夫阶层对国家政治的公共参与,是传统社会里难得的言路渠道。太学生议论朝政、品评人物,形成了一股对朝政的舆论监督力量。然而当权者不是疏导、吸纳这种声音,而是以“结党诽谤”之名加以镇压。言论一被禁绝,民心失去表达渠道,积怨日深,终至酿成黄巾起义。
穿透党锢之祸的重重黑幕,我们看到一条贯穿古今的治理规律:政权兴于纳谏,亡于壅蔽。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一个社会需要有敢说真话、为民请命的正直之士;一个政权,唯有广开言路、倾听民声,进而顺乎民意,方能江山永固。历史反复证明:执政者常常陶醉在一片阿谀颂扬声中,而政权也往往在忠言与民声俱遭壅塞时,一步步走向灭亡。
这条规律超越了具体的朝代更迭,触及不同社会形态下治理的共同命题:无论何种形式的权力,只要统治者高高在上、闭目塞听、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良言,看不见民间疾苦,就必然走向衰败。这背后,既有人性趋利避害的本能与喜谀恶谏的弱点,也有权力失去约束后的自我膨胀,更有既得利益集团为维护私利而排斥异己的必然逻辑。李膺、范滂这样的骨鲠之臣,本是国家的中流砥柱,清议这样的公共声音,本是政治纠偏的药石。他们被杀,言路被堵,看似消灭了“麻烦”,实则是消灭了国家的免疫力。于是边患、兵燹、民变交侵,穷奢极欲的皇权终在血雨腥风中崩毁。
四、广开言路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应有之义
桓、灵之世的历史教训,对今天的中国仍是一面镜子。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当家作主,政权的根基就在于人民的拥护和支持;因此,它理应比历史上任何政权都更重视倾听民声、顺应民意、集中民智。毛泽东同志曾说:“让人讲话,天不会塌下来,自己也不会垮台。”而我们党历来把“人民拥护不拥护、赞成不赞成、高兴不高兴、答应不答应”作为衡量工作得失的根本标准。这些论述,与桓、灵之世闭目塞听、终至“偏信则暗”的教训恰成鲜明对照。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政治协商制度、信访制度、舆论监督制度,构成了全过程人民民主的重要支撑;“批评与自我批评”是党的三大作风之一,“群众路线”是党的生命线;而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政治协商制度、信访制度、舆论监督制度,正是这一作风与路线在制度上的落实。这些制度的初衷,正是为了让“一士之谔谔”能够上达,让“万马齐喑”的僵局永不出现。
从东汉党锢中汲取教训,尤须在用人、法治上下功夫。用人方面,党锢之祸的一个深刻教训,是用人机制的颠倒:告密者当道,忠良者入狱;卖官者发财,持正者丧命。选拔什么样的人,决定政权走向何方;当选拔标准由“德才”退化为“亲疏”“贿赂”,政权根基便已动摇。要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坚持五湖四海、任人唯贤,坚决反对任人唯亲、结党营私。要防止“圈子文化”“码头文化”,防止把公器变成私产。法治方面,宦官以“钩党”之名陷害清流,罪名模糊、程序扭曲、审判不公;李膺依法诛张朔,本属正当执法,宦官却借“诽谤朝廷”之名大兴党狱,必欲置之死地。当法律不再是正义的尺度而沦为打击异己的工具,法治就沦为强权的遮羞布。
在科技信息高度发达的当今时代,政府声音与民间舆论尤其不能形成“两张皮”。互联网让民意表达前所未有地便捷,能否及时倾听、真诚回应,既考验为政者的治理能力,也关系政权的安危。政策的出台、民生事件的处理,都应倾听民意、回应关切;对民声置若罔闻、闭目塞听,只会使积怨日深,最终演变为实实在在的政治风险。
改革开放之初,坊间曾流传“政权是笼子、资本是笼中之鸟”的比喻。有人敏锐地追问:一旦小鸟羽翼丰满,而笼子却锈蚀破败,又当如何?这一质疑的深刻之处,在于透过表象直抵本质:资本若坐大,为维护自身利益,必然渗透腐蚀政权肌体,进而左右决策,甚至由其代言人窃据高位、假公之名以行谋私之实。前苏联解体的深刻内因,正是这一逻辑的活教材,殷鉴不远。要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率,靠的正是自我革命的勇气、群众路线的智慧和全过程人民民主的制度保障。
桓、灵二帝的悲剧,是闭目塞听的悲剧;党锢之祸的惨烈,是言路断绝的惨烈。一千八百年过去,李膺的从容赴死、范滂的母子诀别、郭泰闻讯后悲叹汉室将亡,依然令人心潮难平。历史是照见现实的一面镜子: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要让敢于直言者受尊重、为民请命者被铭记,让民声民意畅达庙堂。言路闭塞,则政治腐败、政权倾覆,——这是东汉党锢之祸留给后人最沉痛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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