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珩墨:全国10.72亿人已经参保,为什么还要“数据找人”?
- 全国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已达10.72亿,95%参保率目标下仍有缺口;但未参保的核心原因不是政策不知晓,而是经济困难
- 灵活就业人员缴费负担沉重:以福州为例,月收入3000元者养老保险加医保费用约1365元,占工资45.5%
- 部分低收入群体连今天的生活都难以维持,养老金的紧迫性远不如当下的生存压力
- “数据找人”只能识别未参保人员,但无法凭空变出缴费所需的费用,技术手段需配合实际政策支持
- 社会保障制度需明确单位、政府、个人的缴费分担比例,对低收入群体应有财政补贴机制

最近,人社部提出,要通过“数据找人”,主动动员尚未参保的人员参加社保。
这不禁让人产生一个疑问:按照“十四五”规划的目标,基本养老保险参保率要达到95%,而全国参保总人数已经达到10.72亿人左右。
为什么还要继续寻找那些没有参保的人?
问题的关键,恐怕不只是有多少人没有参保,而是他们为什么没有参保。
有些人不是不想为未来打算,而是连今天的生活都快撑不住了。
一
先看看10.72亿这个数字。
其中,约有5.3亿人参加的是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一些地方最低缴费档次一年只需几百元。这当然为广大农村居民和城镇非就业人员提供了基本保障,但参保人数多,并不等于养老金待遇高,更不等于基金积累充足。
另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视同缴费”。
新中国成立后的前三十年,无数国营工厂职工用青春和汗水参与国家工业化建设。当时的养老保障制度与今天不同,后来实行养老保险制度改革,符合条件的职工可以将过去的连续工龄认定为视同缴费年限。
这没有什么可指责的。老一代劳动者为国家建设作出了贡献,他们晚年理应得到保障。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这些历史责任应当如何合理分担。
如果历史形成的养老保障责任缺乏充分的财政和统筹支持,最终的压力就可能传导到今天的缴费者身上。
老一代劳动者应当安享晚年,年轻一代劳动者也不应被压得喘不过气。
二
如果今天的年轻人都有一份稳定的正式工作,养老保险的缴费压力或许还能够承受。
按照通常适用的企业职工养老保险缴费安排,单位缴纳16%,个人缴纳8%。但现实中,越来越多的人从事外卖、日结、兼职等工作,收入不稳定,也缺少稳定的单位缴费保障。
以福州为例,当地养老保险缴费基数为7631元。
按60%的缴费基数和20%的灵活就业人员养老保险缴费比例计算,每月养老保险费用约为915元。再加上每月450元的医保费用,合计约1365元。
假如一个小店兼职员工每月只挣3000元,光这两项支出,就占了工资的45.5%。
剩下的钱还要交房租、吃饭、支付水电交通费用,甚至偿还生活所迫欠下的债务。
这时候再告诉他,要为几十年后的养老考虑,他难道不知道养老重要吗?
他当然知道。
但对于一个连今天都过得捉襟见肘的人来说,明天能不能吃饱,往往比几十年后的养老金更加紧迫。
需要说明的是,具体缴费金额应以当地当年度政策为准。但低收入群体面临的现实困难,不会因为统计口径不同而自动消失。
三
面对这些没有参保的人,管理部门提出了“数据找人”。
利用大数据发现未参保人员、宣传社保政策,本身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找到人之后,究竟准备怎样解决问题?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参保政策,那么宣传可以帮助他;如果一个人确实缴不起,那么即便算法精准地找到了他,也不能凭空变出缴费所需的钱。
数据可以找到一个人,却不能凭空变出他的生活费。
技术应当服务于人。
如果数据不仅用于识别未参保人员,也能帮助发现困难群体、提供政策支持,那么它才能真正发挥积极作用。
反过来,如果只盯着还有多少人没有参保,却不问他们为什么缴不起,那么报表上的数字即使越来越漂亮,普通劳动者的生活也未必会变好。
不能只统计谁还没有进入保障网,还应当弄清楚,究竟是什么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四
有人会说,其他国家和地区也有大量灵活就业人员,人家为什么能够建立社会保险制度?
关键在于,不能只比较参保率,还要比较缴费责任由谁承担。
以台湾地区为例,最低月薪为29500新台币,折合人民币约6091元。
在相关政府补贴安排下,部分劳动者每月劳保、健保和工会会费合计约3180新台币,折合人民币约656元,占最低月薪约10%。
台湾健保遵循的理念是:富人多缴,穷人少缴,但看病时享有相同的基本保障;癌症、透析等重大伤病,可免除相关自付额。
这个案例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个人缴费之外,公共财政究竟承担了多少责任?
再看巴拿马,由于缺乏政府补贴,相关缴费负担据称超过15%,而非正规就业人员的参保率也低于50%。
但道理并不复杂:一项制度能否覆盖劳动者,不仅取决于有没有参保渠道,更取决于他们能不能承担缴费成本。
单位承担多少,政府补贴多少,个人缴纳多少,这些才是社会保障制度必须回答的问题。
五
同志们,我们不能简单指责今天的年轻人目光短浅、不懂社保的好处。
那些外卖骑手、临时工、小店员工,难道不是堂堂正正的劳动者吗?他们每天奔波劳碌,支撑着物流、餐饮和服务业的运转,同样为社会创造着财富。
他们中的一些人没有参保,不是因为他们不需要保障,而是因为现实条件不允许。
社保的意义,本来就是帮助劳动者分担年老、疾病等风险,让人们在失去劳动能力时仍然能够维持基本生活。
如果一个人辛辛苦苦工作,却始终无力承担保障自己的成本,那么问题就不能仅仅归结为个人选择。
对于依法应当履行缴费义务的主体,应当落实相应责任;对于收入低、就业不稳定、确实无力承担缴费成本的群体,则应当完善补贴和保障机制。
不能一边要求劳动者为自己的未来负责,一边又对他们今天的生存困境视而不见。
跋
十九世纪末,德意志帝国首相俾斯麦推动建立了现代社会保险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
其目的包含缓和工人运动、维护社会秩序等政治考量,但这段历史也说明,社会保障从来不是单纯的个人事务,而是整个社会必须面对的问题。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能够利用算法迅速找到未参保人员,却更应当追问:找到他们之后,能否真正帮助他们?
看看那个月薪3000元、每月要为一千多元社保费用发愁的年轻人;看看那个每天奔波十几个小时、连生病都不敢休息的外卖骑手。
他们不是一串等待补齐的数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社保需要扩面,但比扩面更重要的,是让劳动者缴得起、愿意缴,并且真正感受到保障。
如果一张安全网,连站在网边上的人都接不住,那么我们就不该只顾着统计网里有多少人,而应当认真看看,这张网究竟还缺了什么。
找到人,只是第一步;真正解决他们的困难,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