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 河南刘庄：分田大潮的逆流者

　　1980年，一场深刻的乡村变革，席卷华夏大地。

　　顺应大势、分户经营，是当时几乎所有乡村的共同选择。

　　然而，在河南新乡的平原沃土上，有一座名叫刘庄的村庄，却没有盲目跟风随大流，村民用按红手印的方式，顶住了各种压力和偏见，坚持集体生产，走出一条共同富裕的金光大道。

　　时代大潮：改革春风遍乡野，唯有刘庄不跟风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中国农村破旧立新、阔步前行的关键转折期。

　　一时间，大江南北的乡村，丈量土地、划分地块、细化权责，成为基层落实乡村改革的常态化工作。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刘庄却成了很不入流的逆行者，提出继续走集体统一经营的老路，说破天也不肯分田。

　　当时，很多人难以理解：全国乡村都在通过分户经营激活活力，刘庄为何这么固执，难道不想过上好日子？

　　外界并不了解刘庄。他们既不懒惰，也不保守。以前，刘庄都是盐碱地，吃不饱饭是常事。解放后，他们在党支部的带领下，战天斗地，几十年深耕治理，硬是把几千亩盐碱荒滩变成了旱涝保丰收的连片良田。

　　温饱问题解决了，刘庄人并没有知足，开始探索多元发展的路径。他们大力培育村集体副业，种养、加工、商贸，七十年代便形成了农副业互补、多产业增收的良好格局。

　　当大部分农村还靠人畜耕作的时候，刘庄已经拥有多台大型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等整套现代化农机设备，全程机械化作业覆盖农田耕种、管理、收割全流程。并实现了水利系统化、产业多元化的跨越式发展。全村大半劳动力不再局限于田间耕作，在家门口的集体岗位就业增收，村集体有积累、村民户户有余粮、年年有分红，乡村安稳和睦、民生保障充足。

　　统一规划、统一耕种、统一管护、统一收获，规模化、集约化的集体经营模式，让刘庄的农业效率、村民的生活水平，稳稳走在周边乡村前列，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刘庄硬顶着不肯分地，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在他们看来，对于彼时贫困薄弱的乡村，分田到户对贫困薄弱的乡村来说或许是破局脱困、增收致富的最优解，但对于家底厚实、产业成型、生活富足的刘庄，盲目拆分土地、解散集体，那便是一种倒退！

　　现实叩问：跟风拆分易，百年家底毁一旦

　　1981年冬，豫北平原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老史，外头都分了。”村支部委员老刘把一摞材料推到老支书史来贺跟前。

　　会议室里，支委们各个一脸的愁云。这些天，乡里的干部走马灯似的往刘庄跑，挨个给他们做工作，撂下的话一次比一次重。

　　“小冀公社那边，地都划到户了，牲口也分了。咱们恐怕顶不住了…… ”

　　支委们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在全域改革的大氛围下，不少群众、基层干部已经形成了固有认知：分田到户就是改革，统一经营就是守旧。

　　“别人是别人，咱们是咱们，刘庄跟他们不一样！”史来贺说完，闷着头抽起烟来。

　　会议室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这些账，在座的支委们心知肚明。

　　刘庄的底子跟别处不一样。七十年代村里就办了机械厂、食品厂、造纸厂，全大队三百多户，三分之二劳力在厂里拿工资，工副业收入占了七成。地分了，厂子怎么办？也拆了分机器？

　　这些天，周边村分田搞得热火朝天，刘庄却按兵不动。县里的干部坐不住了，也急吼吼找上门来，直接撂下一句话：

　　“老史，这不是你一个村的事，这是路线问题。”

　　当了这么多年的村干部，史来贺能听出这话的分量，不分田就是跟上边唱对台戏，就是农村改革的绊脚石。

　　他不慌不忙，扳着指头算起账来：“刘庄一千八百亩地，七百多块碎得跟补丁似的，花了二十年才并成四大块。拖拉机开进去能掉头，水渠铺到头能浇。分了？一家三亩五分地，拖拉机劈开卖？水渠截成段？”

　　史来贺这话不是瞎说的，邻村分家当的时候，一台买来不久的大拖拉机无法合理分配，只好拆解掉当废铜烂铁卖了。刘庄这么多的机械，若是都当废铜烂铁卖，他真的接受不了，这些家底可是全村人二十几年的心血啊！

　　“老史，你可要认清形势，不能影响了大局……”

　　对领导的督促，史来贺没有硬顶，从兜里摸出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中央文件。说：“文件说得挺清楚的，要实事求是，不搞一刀切。”

　　“老史，现在不是讨论问题的时候，而是怎样把地分下去！”

　　史来贺皱着眉沉默了半晌，说：“我们开个会，听听乡亲们的意见，如果大伙愿意分，那咱就分！”

　　群众参与：立足现实算细账，鲜红指印表心声

　　县里的干部走了，史来贺便把全体村民召集在一起，将上级的要求和村里的家底说了个清清楚楚。

　　“情况就是这样，大伙拿个意见，咱们分还是不分？”

　　这件事，涉及到每家每户的切身利益，没人敢当儿戏。史来贺的话音刚落，村民们便三五成群地议论起来。

　　“这地一分就七零八落了，咱们那些机械可就用不上了。”

　　“浇水也是个问题，上游不放水，那下游的水渠可就成了摆设。”

　　“机械不用了，以后耕地还得买头牛，那也不少花钱哩！”

　　“那牛不吃不喝？你还得买饲料呢！”

　　“咱们也算算账，分田单干，一年多打多少粮食？”

　　“用不着算，多打的那点粮食值不了几个钱，想挣钱还得靠副业！”

　　“你想什么呢，家都没了，副业还有？”

　　“我算看透了。只要这一分，咱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不光收入少了，以后打个针吃个药的，也没处报销了。

　　“那还有什么可商量的，不分！”

　　“对，说什么也不能分！”

　　人们越吵吵越热闹，越吵吵越激动。这时有人提议，不想分田的站到东边，想分田的站到西边。

　　呼啦一下，人们乌泱泱地站到了东边，站到西边的只有五户。当晚，其中又有三户算清了账，反悔了。

　　第二天，乡里的干部又来督促，听说村民们都反对分田单干，马上严肃起来。

　　“史书记，你是老党员，应该知道党的纪律，党员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县领导一脸严肃地说。

　　“可是，乡亲们都不愿意分，这事……”史来贺一脸的为难。

　　乡干部的态度顿时强硬起来：“老史，不要软磨硬泡，这是考验你有没有工作能力的时候！”

　　乡干部就差把话挑明了：这项工作推不下去，你这个村支书就别干了。

　　“史书记，实在顶不住就退一步吧，乡亲们也知道你尽力了。”

　　“这是全国的大势头，咱们一个小小的刘庄算什么……”

　　支委们有的气馁了，开始劝史来贺。

　　这个时候，村子里到处都在传，史书记要被免职了，分地这事躲不过去了。

　　村民们一个个六神无主，心里都在不停地敲着小鼓。

　　老伴看着史来贺愁的整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心疼地唠叨：“你身体又不好，这是何苦来呢！”

　　史来贺没有说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是大势所趋，领导们贯彻落实没什么不对。让他想不明白的是，改革的目的是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可只要把地一分，刘庄的家业就散了，大伙的生活水平不但不会提高，反而要走下坡路，这明摆着不对头呀……

　　革新突围：不吃老本闯市场，集体优势见真章

　　史来贺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没把刘庄的实际情况向上级说清楚。

　　不行，还是要把这个事情跟领导们说得再详细一些，也让他们知道乡亲们的意见。于是，他拿起笔来，给上级领导写了一份意见书。

　　第二天，刘庄搭起了个大台子，展开村民全体大会。

　　史来贺坐在上面，把当前的形势又清清楚楚地讲了一遍。然后说：愿意分田单干的，散了会就分地；不愿意分的，上来按个手印，表个态！”

　　话音刚落，村民们一下子涌了上去，用粗糙的手指，争先恐后地在那份意见书上按下了一枚枚鲜红的手印。

　　刘庄村的执着，引起了上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专门派出了一个调研组进驻村庄。

　　经过多方面的实地考察，最终肯定了刘庄村的意见，同意他们因地制宜，继续坚持集体化经营。

　　守住集体，绝不等于固守旧业、坐吃老本。 这是刘庄最清醒、也最难得的发展自觉。

　　分田单干后，很多村庄沉浸在“温饱即满足”的状态里，刘庄却借着集体统筹、资源集中、人力集中的独有优势，主动对接市场、延伸产业链、扩大再生产，走出了一条农业极简高效、工业做强做大、全民共享红利的高质量路子。

　　那几年，在史来贺一班人的带领下，刘庄的发展开始由粗放型向集约型转变。

　　他们引入了更加科学的管理方法，推行定岗联产、绩效挂钩、按劳分配的新机制，人人有岗位、岗岗有考核、多劳多得、优绩优奖，彻底激活全员干事活力，让集体优势真正转化为市场竞争优势。

　　在农业端，全村千亩良田始终连片规整、统一规划、科学耕种。依托集体积累持续投入农机设备，配齐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植保机械、运输设备，配套完善水利灌溉系统，从耕地、播种、管护、治虫、收割到运输，实现全流程机械化、科学化、集约化作业。

　　曾经需要全村数百人忙活一季的农田，后期仅19名专业农技人员就能全程管护千亩耕地，粮食稳产高产、年年丰收，彻底告别靠天吃饭、人力劳作的旧模式。农业人力大幅解放，为产业升级腾出海量劳动力。

　　在产业端，刘庄抓住市场经济放开的时代机遇，把解放出来的95%以上富余劳动力全部转入二、三产业，彻底跳出“农民只能种地”的传统桎梏。

　　村里不贪小利、不做低端小作坊，步步为营扩大生产规模：从最初的农机维修、小型加工、畜牧养殖，稳步拓展出机械制造、食品加工、造纸商贸，再牵手中科院等顶尖科研院所，落地生物医药高新产业，建成全国知名的肌苷、抗生素、维生素原料药生产基地，产品远销国内外。

　　不忘初心：改革促进大发展，红利惠及全村人

　　从乡村副业到高新工业，从零散经营到现代化企业集群，刘庄以村集体为平台、以市场需求为导向，持续扩产、提质、升级、拓市，形成农业保底、工业立村、高新赋能、商贸增收的完整产业体系，彻底实现了乡村工业化、农业现代化、村民职业化。

　　产业壮大、集体增收，最终全部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村民红利，实现全民共享、共同富裕。

　　在刘庄，村民不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家门口人人有稳定岗位、月月有工资、年年有集体分红；村里统一承担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等二十多项民生福利，孩子上学不花钱、老人养老有保障、看病就医有兜底、户户住进配套完善的新居。

　　当周边村庄还在为单户种地温饱奔波、为农机报废惋惜、为无业增收发愁时，刘庄早已完成了从“解决温饱”到“富足宜居”、从“传统农村”到“现代新村”的跨越式蜕变。

　　回望刘庄这场跨越数十年的时代抉择，我们终能读懂：

　　守住不分田的集体底盘，不是守旧，是守格局；

　　坚持规模化市场化发展，不是吃老本，是创新路。

　　刘庄用几十年的实践证明了一个真理：集体化道路绝不是僵化守旧，更不会束缚生产力发展，而是蕴藏着其它体制无法比拟的特有优势。这种优势，一旦被激发出来，就会产生巨大的能量，创造出不凡人间奇迹。前三十年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

　　那些整天诟病公有制，否定集体化道路的人，只能说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社会主义的公有制，更不知道集体化道路的前景是多么广阔。

　　刘庄村，用鲜活的实践，给他们上了生动、直观的一课。

　　一片沃土、一群百姓、一份坚守，最终成就了中国乡村振兴史上实事求是、实干富民的经典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