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sliu：许家印被判无期徒刑的背后

　　2026年8月20日，深圳中级法院判许家印无期徒刑和没收全部财产，被判刑的还有几十名恒大高管人员，罪名包括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违法发放贷款罪、违法运用资金罪、欺诈发行证券罪、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罪、职务侵占罪、单位行贿罪等8项。

　　最严重的罪名也许是集资诈骗罪。法院查明，2016—2021年间，许家印控制恒大，以持续、大规模财务造假，虚增资产、隐瞒负债等手段，进而实施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欺诈发行证券和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等犯罪。从刑法量刑上，集资诈骗本身就是可以达到无期徒刑的重罪。

　　恒大作为一个香港和内地的上市公司，虽然存在财务报表上有虚增资产和隐瞒负债行为，但是公司的年报并没有隐瞒总额超过人民币24000亿元的巨额债务（2022年报），其中银行贷款和债券约6000亿元，欠建筑商、供应商和合作方约10000亿元，欠购房人的预付款约7000亿元，其他欠款约1000亿元。

　　恒大在爆雷之前的公开报表上，本来就是中国负债最高的房地产企业之一。投资者从财报中能够看到上万亿元负债，因此不能说恒大把所有债务都隐藏起来了。

　　如此巨额债务，为什么大家没有警觉它可能爆雷？原因之一是大家以为它虽然负债累累，但资产大于负债，净资产是个正数。

　　根据恒大公布的年报表：2018年的净资产是+3086亿元，2019年是+3585亿元，2020年是+3504年，2021年出现了负数，为-4731亿元，2022年继续恶化，为-5991亿元。也就是说，直到2021年恒大的报表才出现了资不抵债的情况。

　　2023年6月底，恒大的账面情况已经是资产约1.744万亿元，负债约2.388万亿元。也就是说，即使按照恒大账面价值计算，已经出现约：2.388 −1.744 =0.644万亿元的资不抵债。香港法院在清盘判决中直接认为恒大已经处于严重资不抵债状态。

　　法院已经查明恒大在2016—2021年间存在“虚增资产、隐瞒负债”。恒大资不抵债的情况其实早在2021年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但是大家被骗的最主要原因是负债虽然很高，但销售巨大、利润丰厚、资产庞大，只要房子继续卖得出去，债务可以滚动下去。

　　后来证明，恰恰是这个“赚钱能力”被严重美化了。

　　现在已经查明：2019、2020年恒大存在巨额利润造假。根据证监会的处罚决定，2019年恒大的虚增收入为2140亿元，为当年披露收入的50.14%，虚增利润407.22亿元，占利润总额63.31%；2020年虚增收入3502亿元，占当年披露收入的79.54%，虚增收入513亿元，占利润总额86.88%。

　　这已经不是一般会计判断上的差异，也不是后来房地产市场下跌才造成的亏损。证监会认定许家印“决策并组织实施财务造假”。

　　证监会后来查出，截至2023年8月31日，恒大地产自2021年以来有2983笔未能清偿的到期债务，没有按照规定及时披露，涉及金额2785.31亿元。此外，还有1533笔重大诉讼仲裁没有及时披露，涉及金额4312.59亿元。

　　因此，恒大真正被掩盖的不是简单的“负债总额”，而是“这些债已经还不起了。”

　　恒大的高负债过去基本是公开的，但恒大严重夸大了自己的收入和利润，并且没有及时披露大量债务违约和诉讼，使外界严重低估了公司的实际偿债危机。至于它究竟从哪一年开始“真实资不抵债”，目前不能简单用后来2.4万亿元负债倒推。

　　恒大最大的欺骗并不是让外界相信“我没有债”，而是让外界相信“我虽然债很多，但我有足够的销售、利润和资产来偿还”。而当这种信心破裂以后，恒大的商业模式就无法继续运转了。

　　为什么当年的审计没有把问题揭出来？这也是恒大事件最令人吃惊的地方。

　　恒大的审计机构是享誉国际的普华永道。后来证监会认定，普华永道在恒大地产2019、2020年度审计中“未勤勉尽责”，多项审计程序失效，没有发现如此大规模、高比例的财务造假，而且出具了错误的审计意见。

　　根据财政部已经公布的调查事实，仅仅说“严重失职”已经不足以完整描述普华永道在恒大审计中的行为。至少部分参与人员的行为具有明显的“明知、主动配合和掩盖”性质。

　　例如审计人员现场察看时，已经知道一些被恒大确认为销售收入的楼栋实际上仍在施工，却在审计记录中把它们写成达到竣工状态。财政部甚至说这种行为“事实上配合了恒大地产提前确认收入”。

　　更严重的是，财政部发现普华永道不仅仅是没有发现恒大的假账，还参与编制了部分导致虚增利润的调整分录。

　　恒大在2018—2020年审计报告日前没有提供完整的未审合并财务报表，普华永道实际上承担了部分管理层职责，并根据恒大管理层的“目标利润要求”，设计了没有实际经济业务依据的调整项目。

　　证监会调查发现，普华永道地产项目现场观察中，约88%的记录与实际执行情况不一致。更离谱的是，有些普华永道审计人员认为已经符合交楼条件的项目，监管部门后来现场检查发现：尚未竣工，甚至还是“一片空地”。

　　另外，恒大可以把标注为“不让去”的项目从审计抽样范围中排除，而审计人员接受了这种安排。所以不能简单解释为：“恒大骗术太高明，普华永道没有发现。”事实上监管调查显示：有些异常普华永道已经发现；有些项目亲自看过；有些数据明知存在问题；但最终仍然形成了无保留意见。

　　处罚非常重，监管部门对普华永道中国相关业务实施了6个月暂停经营并处以巨额罚款。路透社当时将其称为中国针对“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最严厉的处罚。

　　就目前能够查到的公开资料而言，没有看到普华永道负责恒大审计的注册会计师因为恒大案被刑事起诉或判刑。他们受到的主要是行政处罚、罚款、证券市场禁入以及职业处分。这一点与许家印及恒大部分高管已经受到刑事判决形成鲜明对比。

　　普华永道自己后来也公开承认，恒大审计工作“远低于”其应有标准、完全不可接受，并明确表示需要“重建利益相关者的信任”。这本身就是非常罕见而严厉的自我评价。

　　恒大事件之后，普华永道在中国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客户流失。2024年路透社统计，当时已经大约有50家中国企业放弃普华永道作为审计师，其中包括许多大型国企和金融机构。最具象征意义的是中国银行——这是普华永道当时最大的中国内地上市客户，2023年支付给普华永道的审计费用高达1.93亿元，但随后改聘安永。

　　离开的客户还包括中国人寿、中国电信、中国人保、中国石油、中国中铁等重量级企业。这对于“四大”会计师事务所而言，是比罚款更严重的打击。

　　当时的统计显示，普华永道中国因为客户大量流失，来自中国内地上市公司的审计收入一度损失约三分之二。随后出现裁员。2024年，普华永道在北京、上海等地开始削减人员。到2025年，影响进一步扩展到合伙人层面。彭博报道，内地已有约77名合伙人离任；香港也出现数十名合伙人离开的情况。

　　在恒大如此大规模、持续多年的财务造假和债务风险中，中国证监会、银保监系统、住建部门、地方金融监管等政府监管机构，有没有官员因为“没有及时发现或制止恒大问题”而受到处分？

　　目前公开的追责链条主要停在“恒大管理层＋会计师事务所及注册会计师”这一层。尚没有看到公开资料显示，证券监管、银行监管、房地产监管等政府监管部门的具体官员，因为没有及时发现恒大多年造假和债务风险而受到明确的失职处分。

　　这并不证明监管人员一定没有责任，只能说明目前公开的恒大追责信息中，监管者自身的问责明显不如对企业和审计机构的问责透明。

　　法院的判决实际上又提出了一个更严重的新问题——法院已经正式认定恒大存在“行贿”以及通过行贿取得金融机构控制权。

　　恒大究竟向哪些人行贿？哪些金融机构被恒大通过行贿取得控制权？有没有银行、金融监管或地方政府官员因此被判刑？如果把深圳中院判决涉及的人员和过去几年落马的金融官员逐一对照，可能会比单纯讨论“监管失职”更接近恒大背后的政商关系。

　　最近落马的马兴瑞与恒大、许家印之间确实存在一段值得关注、而且时间上相当关键的公开交集。

　　马兴瑞于2015年3月出任深圳市委书记。仅仅几个月后，2015年11月4日，马兴瑞就以深圳市委书记身份正式会见许家印。恒大当时自己的新闻稿记载得非常具体：许家印表示恒大“非常看好深圳未来发展的潜力”，准备不断加大在深圳投资，尤其发展金融集团、互联网集团和医疗健康产业。马兴瑞则表示深圳将在发展总部经济、开展金融创新、健康医疗等领域，“全力支持恒大在深发展壮大”。

　　这个时间点很重要，因为恒大随后确实发生了战略性的变化——把总部和大量业务资源向深圳转移，并大举发展金融业务。2016-2020年恒大进入疯狂扩张和后来被认定的大规模造假时期，2021年恒大爆雷，2026年4月马兴瑞被查。

　　目前官方关于马兴瑞被查的公开表述仍然只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马兴瑞与许家印、恒大存在明确的工作交集，而且恰好发生在恒大向深圳和金融领域大举扩张的关键时期，但截至目前，没有公开权威证据证明马兴瑞落马就是恒大案的一部分。

　　大家都知道许家印是恒大集团的老板，但是却很少人注意到许家印不仅是个共产党员，他还是恒大党委书记。

　　根据恒大的公开资料，恒大集团党委于2002年8月23日成立，恒大称其为“广州市第一家民营企业党委”，从成立之日起就是许家印担任党委书记。

　　2021年7月1日中共建党百年时，恒大仍公开称他为：“全国政协常委，恒大集团党委书记、董事局主席”。许家印当时还公开表示自己是“党龄超过35年的老党员”。

　　许家印并不仅仅是一名普通民营企业家，他同时具有“民营企业实际控制人＋上市公司董事局主席＋企业党委书记＋中共党员＋全国政协常委”等多重身份，而且恒大党委规模非常庞大。恒大曾披露，其党委后来发展到上千个党支部、党员超过1万人。

　　法院已经认定许家印于2016—2021年间全面控制恒大，并组织实施持续、大规模财务造假、虚增资产、隐瞒负债以及行贿等犯罪的情况下，“恒大党委在这一时期究竟发挥了什么作用、是否知道这些重大违法活动、企业党委书记与董事局主席由许家印一人兼任是否造成监督失效”，确实成为一个很有意义的问题。

　　（原创首发，作者系美国知名时事评论员；供稿并修订：肖志夫，昆仑策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图片作者提供，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