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毛泽东倚重的华侨上将(下)

2026-08-09
作者: 钟兆云 来源: 党史博采

AI摘要
  • 1958年夏,毛泽东决定炮击金门,点名已转地方工作的叶飞担任前线指挥
  • 8月23日,福建前线450门大炮从东、西、北三面向金门等岛屿同时开火
  • 9月7日美蒋联合舰队向金门运送补给,叶飞执行毛泽东"只打蒋舰不打美舰"、"美舰开火也不还击"的命令
  • 炮击金门的战略意图包括:试探美台共同防御条约效能、吸引美国注意力至远东以减轻中东压力、打破台湾反攻神话
  • 叶飞回忆称,指挥9月8日炮战紧张程度不亚于孟良崮战役,因其涉及复杂政治外交博弈
本摘要由AI辅助生成,仅供参考
展开

图片

  毛泽东点将,工作重心已转到地方的叶飞受命指挥炮击金门

  1958年夏,美英入侵中东,台湾蒋介石集团也蠢蠢欲动,毛泽东面对世界风云,从国际战略全局上运筹东南沿海军事斗争,定下了“炮击金门”的决策,一则打击台湾当局的嚣张气焰,揭穿其反攻神话,以争取长期稳定的和平建设环境;再则配合当时阿拉伯人民反对美国侵略的斗争,把美国的注意力和海上力量吸引到远东地区来,以减轻中东的压力;三则试探美台“共同防御条约”和“台湾决议案”的效能及美国在台湾地区介入的程度,至于是否进行登岛作战,则视情而定。

  北京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地处东南沿海的福建,正值强台风肆虐的季节,也是紧张万分。7月17日,叶飞率机关干部和部队官兵,来到闽侯,帮助农民救灾抢粮。就在这天上午,总参作战部长王尚荣中将正通过军委台到处寻找叶飞。长年担负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和三总部对全军实施指挥通信保障任务的军委台,设法了解到叶飞的行踪,把电话接到了离叶飞劳动地点最近的部队。叶飞使用的是普通电话,军委一号台的话务员便告诉他:“叶政委,作战部王部长请你找保密电话讲话。”这时,福州军区司令部参谋也匆匆赶来,请叶飞火速回军区作战室接北京来的保密电话。

  几十年戎马生涯的直觉告诉叶飞:中央有大动作,统帅部将有重要命令!他匆匆洗濯了一下沾满泥土的脚,催促司机一路快车直奔福州军区作战室。

  吉普车在军区大院内戛然止住,叶飞不等司机离座便推开车门跳下车来,直奔作战室。值班参谋调好保密电话机的频率,递给叶飞。很快,电话耳机里传来了王尚荣的声音:“叶政委吗?我是王尚荣,向你传达彭总命令,遵照毛主席指示,中央决定炮轰金门,指定由你指挥!”

  叶飞愕然了,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炮轰金门,这可是他一直梦想的事呀!但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已卸下福州军区司令员一职,虽仍冠有军区第一政委的头衔,但一年前工作重心就已转到省委这边,抓地方工作了。这么一个重大的军事行动,照理应该由军区司令员韩先楚指挥,为什么要他这个当政委的来指挥呢?于是,他抑制住自己那颗激动的心,问王尚荣:“到底是不是中央决定要我指挥的?”

  王尚荣明确回答:“是中央决定。”他显然听出了叶飞的怀疑,就说:“刘培善同志刚好在这里,你可以问问他。”

  福州军区副政委刘培善在电话中告诉叶飞:“是毛主席决定要你指挥的。”

  叶飞还是感到奇怪:“韩(先楚)司令现在不是在北京嘛,应该由韩司令员指挥啊!”

  刘培善说:“毛主席选的是你,具体为什么,那你就不用问了。”

  叶飞听到这里,便不再说什么,立即坚定地回答:“既然这样,那行,我接受命令。”

  放下电话,叶飞心潮澎湃。身经百战的他,对1949年的金门失利,一直怀着深深自责,心头留下了伤痕。而解除愧疚、弥合伤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胜利,就是建功。他忽地于心头涌过一股暖流,毛主席决定让自己指挥,该有深意呀!

图片

  叶飞在厦门前线与官兵一起。

  从福州军区出来,叶飞气也不喘一口,立即通知召开省委会议。他对工作作了简洁明了的安排,指定省委第二书记江一真代他主持省委日常工作。随即组织前线指挥所,以军区副司令员张翼翔兼任前线指挥所参谋长。第二天,叶飞即率张翼翔等驱车奔赴厦门,迅速展开多项准备工作。

  叶飞把前线指挥所设在云顶岩,这里依山傍海,直视金门,有对峙的南北两座小山作庇护,既隐蔽又安全。司令部则设在云顶岩反斜面敌炮火死角处,坑道内悬挂着各种比例的军用地图,摆设着十几部电话机和若干电台,主室置放一战区沙盘,金厦海域地形地貌和敌我双方兵力配置一目了然。自1954年指挥“9•3”炮击金门以来,叶飞已经4年没指挥打仗了,但重新拿起指挥棒,对他来说,仍旧是轻车熟路。

  在叶飞的指令下,福建军民迅速投入紧张的备战。7月27日中午时分,叶飞在厦门前指接到中央军委密电,内容是毛泽东致国防部长彭德怀和军委秘书长黄克诚的信,信中说:“打金门停止若干天似较适宜。目前不打,看一看形势。彼方换防不打,不换防也不打。等彼方无理进攻,再行反攻。中东解决,要有时间,我们是有时间的,何必急呢?暂时不打,总有打之一日。彼方如攻漳、汕、福州、杭州,那就最妙了。这个主意,你们看如何?找几个同志议一议如何?……如彼来攻,等几天,考虑明白,再作攻击。以上种种,是不是算得运筹帷幄之中,制敌千里之外,我战则克,较有把握呢?不打无把握之仗的原则,必须坚持。如你们同意请将此信电告叶飞,过细考虑一下,以其意见见告。”

  叶飞认为各项准备工作比较紧张,特别是空军进入福建前线的转场尚未完成,海军入闽部队尚在调动中,推迟炮击确实较为有利。他把密电向张翼翔和已赶来厦门的刘培善等人作了传达后,大家均赞同毛泽东的主张。如是“过细考虑”后,叶飞当即向军委复电,表示:根据前线情况,准备工作做得充分些再进行炮击,较有把握。

  中央军委根据毛泽东的指示以及叶飞的建议,决定推迟炮击时间。为了切实做到“不打则已,打则必胜”,牢牢掌握炮击的主动权,中央军委又分别从南京军区和济南军区抽调了3个炮兵师和1个坦克团入闽参战。

  8月20日,总参来电话,要叶飞速去北戴河。叶飞知道有重大军情,交代工作后立即从空军部队调来一架运输机,启程北飞。因天气不好,专机为避雷区,被迫在开封降落,翌日上午才得以继续飞行。到北戴河时,已是中午。

  叶飞稍事休息,于下午3时奉令来到一幢由龙柏、青松簇拥的别致小楼。这是毛泽东的住处。毛泽东的秘书林克在门口迎接他,把他引入房内。叶飞向毛泽东敬礼后,看到在座的还有刚在八届五中全会上增选的中央副主席林彪、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的军委副主席彭德怀,总参作战部长王尚荣也在那里。

  毛泽东亲切地招呼叶飞坐下,说:“叫你来,是想听你说说前线的事情。”

  这是毛泽东就军事问题第二次召见叶飞。时值盛夏,又走得急,叶飞咕咚咕咚地喝干了毛泽东事先给他备好的一杯温茶,接着开始汇报炮击金门的准备情况,重点是炮兵的数量、部署和实施突然猛袭的打法。

  毛泽东听得极为认真。

  叶飞汇报完毕,毛泽东既没说“行”,也没讲“不行”,却突然提出一个问题:“叶飞,你用那么多炮打,会不会把美国人打死呢?”

  当时,国民党部队营一级都配设了美军顾问。叶飞回答:“哎呀,那是一定会打到的呀!”

  听叶飞这么一说,毛泽东考虑了好几分钟,继而又问:“能不能避免不打到美国人?”

  叶飞回答得很干脆:“主席,那无法避免。”

  毛泽东听后,不再问其他问题,也不作什么指示,宣布散会休息,他要作进一步的思考。

  晚饭后,毛泽东让王尚荣拿了林彪写给他的条子给叶飞看。林彪知道毛泽东很注意能否避免打到美国人问题,所以写了这个条子,提出是否通过正在华沙同美国进行大使级谈判的王炳南给美国透露一点消息。虽然毛泽东没有说让叶飞表态,但叶飞看到条子,还是吃了一惊:照林彪意见,告诉美国人不就等于告诉了台湾吗,这怎么行呢?使他安心的是,第二天继续开会时,毛泽东没有采纳林彪的建议,拍板按叶飞预定的突然炮击计划打,时间定在8月23日17时30分。

  毛泽东不仅亲自指定叶飞担任指挥,而且要叶飞留在北戴河,还要他跟彭德怀一起住,这使叶飞愈加感觉此战非同寻常,自己必须谨慎、小心,绝对服从主席,并吃透主席的意图。

  金门炮战是一次重大而特殊的军事行动,是毛泽东和中央军委直接指挥的,以地面炮兵为主体的陆海空三军联合作战的特殊战争。如果说叶飞是代毛泽东和中央军委在北戴河指挥的话,那么,福建前线则是由张翼翔、刘培善代叶飞行使指挥权。

图片

  1979年8月2日,叶飞陪同邓小平视察海军部队。

  8月23日,是实施炮击的日子。这一天,中央指挥中心分外忙碌。叶飞也格外紧张。他留在北戴河,好办也不好办。好办,每天与前线保持通话,一切执行毛泽东命令就行了,并把前线的一切情况向毛泽东汇报。不好办,稍有差错,就可能发展成为同美国的战争,福建、台湾海峡将变成第二个朝鲜战场,他实在无法担当此责任。他打电话给福建前指,就炮战谈了三点意见:一、不打地面目标,只打水面船只,使用炮弹三五千或六千发;二、打地面时,不打其指挥机构;三、不打美国军舰及岛上的美国人。

  这天上午,彭德怀主持了一个短会。叶飞把自己的三点意见又在会上提出,彭德怀认为还是应该按原计划打,打2万发,打了以后炮兵再疏散一下,假如发现岛上敌人撤退,就不再打,让他撤走算了。最后,彭德怀形成的意见是:一、小打,主要打敌之舰艇,待敌还击时,再大打;二、暂时还不打,看几天待敌大批船只来后再打;三、把金门、马祖保留下来,两年内不考虑这个问题。

  叶飞知道,彭德怀一直是竭力主张用武力打下金门的,为此曾多次到厦门检查战备和鹰厦铁路修建情况。叶飞当然也盼望毛泽东和彭德怀早一点下达登陆金门的命令,何况打下金门,对他而言,还有一层不同一般的意义。但细细品味彭德怀的最新指示,他却感到,不仅炮击的时间和目标可能又有所变化,而且,作战有可能仅限于炮击,不在此之后实施金门、马祖登陆作战。当然,这些,需要由毛泽东作最后定夺,然后由他把决定传到总参作战部。

  这天午后,彭德怀在福建前指的电报上批示:“我同意按福建前指意见,按时炮击,估计美军不会参加。”毛泽东在下午3时看了彭德怀的意见,批示“同意”,然后转给周恩来。就这样,在炮击实施的约前2个小时,炮击的时间—17时30分,重点目标—敌指挥机构、炮兵阵地、雷达阵地、料罗湾的敌舰,才最后确定下来。

  叶飞接到通知后,立即将毛泽东、彭德怀的指示,通知在厦门的前指。

  8月23日,当指针跳到17时30分的瞬间,叶飞的命令越过万水千山,挟着渤海湾咸腥的海风,像狂涛巨浪排空而来,在福建前线指挥所轰响,在所有炮兵阵地轰响,在参战指挥员的心胸间轰响。福建前线严阵以待的450门大炮,从东、西、北三面同时向大小金门、大担和二担等岛屿倾泻死亡的哨音。炮弹在海空发出呼啸的巨响,10秒钟后,像冰雹似地从天而降,金门岛顿时陷入已搅成红、蓝、黄、灰的烟雾火海中。

  为何只打蒋舰不打美舰?“按照毛主席的命令执行!”

  8月底,叶飞从北京返回厦门前线。在与空军司令员刘亚楼、炮兵司令员陈锡联、福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相谈中,韩先楚建议使用空军轰炸金门,以期将金门的炮兵彻底摧毁。刘亚楼不赞成这个意见,原因之一,如果使用轰炸机作战,还需使用战斗机护航,以如此空军编队在金门上空作战,届时将很难避免同美国空军发生冲突。还在制订空军入闽作战方案时,刘亚楼就已经意识到毛泽东的意图,要力求避免同美军发生直接冲突。

  毛泽东决定大规模炮击金门,是不是就要解放金门、马祖进而解放台湾呢?台湾的蒋介石,美国的艾森豪威尔,都没有搞清楚,即使奉命指挥炮战的叶飞,包括福建前线指挥员,当时也无法弄明白毛泽东这一决策的真实意图。当叶飞在9月2日下午接到北京关于在9月4日、5日、6日暂停炮击的命令时,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还是签发了命令:从4日零时开始,各炮群、岸炮群,须严格执行中央军委、毛主席的命令,不准打炮,敌人打我们也不准还击,也不准打冷炮,违犯者军法处置!如今,他从中国政府的领海线声明中,似乎悟出了什么,特地让参谋人员把金门地区的海图、空图标绘了领海基线与12海里领海线,并叮嘱大家:我们要用实际行动证明中国人民的这一立场,保卫领海不受外侵。

  美国公然拒绝承认中国的领海为12海里,只承认3海里,于是采取了一系列活动:9月5日,美军1架P-5M型飞机侵入中国领空挑衅;次日,美国海军第七舰队航空母舰组成的特混舰队,驶到基隆以东及台湾海峡,起飞141架次战斗机,以显示其“有效打击”的威力。9月6日,周恩来代表中国政府发表《关于台湾海峡地区局势的声明》,对美国企图干涉中国内政的行径提出严正警告。

  在这3天内,金门蒋军向大陆频频炮击,造成学生、工人、农民伤亡35名。前线指战员虽然激起了极大义愤,但遵照中央指示一炮未放。9月7日,又根据中央军委命令停止炮击一天。

  由于金门海上运输线被解放军截断为时已久,金门守军司令胡琏火烧猴子屁股般地急得直跳,接二连三地向台湾告急补充粮草弹药。蒋介石自忖凭自己的力量斗不过中共,只好亲自给美方挂电话,乞求美舰护航,恢复金门的海上补给线。为了和蒋介石修好关系,同时有意要试探一下中国政府维护领海的决心,美国答应了这一要求。于是在9月7日这天,美蒋军舰和运输船只组成一支海上大编队,由台湾向金门开来。美国军舰配置在左右两侧护航,把蒋军舰只和运输船只夹在中间,相距仅2海里。

  美蒋海军联合编队从台湾一出动,解放军前线雷达就显示得一清二楚,立即向叶飞请示汇报。叶飞即率张翼翔、刘培善等人上了云顶岩指挥所,观察敌情,以作决策。伫立在前线指挥所的雷达屏幕前,叶飞和大家一样,脸色阴沉,双眉紧蹙,美舰“哒哒哒”的马达声,仿佛是阵阵趾高气扬的鼓点,在耀武扬威地向解放军挑战。

  “蒋介石仗着美国人撑腰,妄图给金门增援,怎么办,打不打?”不知谁说了一句,立即引发了将军们议论:“美国海军公然卷入这场冲突,实在欺人太甚,忍无可忍,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在云顶岩一片喊“打”声中,大家见叶飞不露声色,纷纷把眼光聚集在他身上。

  叶飞看着站在沙盘对面、面带焦虑的将军们,威严地说:“打不打美蒋海军联合编队,事关重大,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行动,这不是前线指挥员有权可以作出决定的,这只能由党中央、毛主席决定!”

  可是即使敌情一日数报,北京的指示依然是“按兵不动”。毛泽东还在思考,因为美国着实给他出了一道难题:如果不打,中国政府宣布的领海宽度等于白说;如果打了美舰,则中美之间就要越过“战争边缘”,兵戎相见。

  在这“按兵不动”中,美蒋联合编队大摇大摆地班师回朝后,不独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就是叶飞也足足憋了一天闷气。

  到口的肥肉让它跑走,按照逻辑推理,叶飞明白,此次渡海攻金就更没戏了,否则,军委必须早做安排部署。他的脑子迅速思考:显然,北戴河有另外的思路和考虑。

  深夜11时,急促的电话铃声把叶飞从似睡非睡中唤醒了,话筒里传出新任总参谋长黄克诚大将的声音:“毛主席、周总理研究了美国海军今天公开介入的情况,作了两点指示:第一,为了惩罚国民党金门守军的炮击行为,我们准备还击,对大、小金门、二担的军事目标,包括指挥所、通信枢纽部、步兵、炮兵阵地进行炮击,炮击的规模要比8月23日还要大,准备打3万发……明天下午5时到6时左右开始炮击……第二,准备用海岸炮与鱼雷艇打击运输舰船,今天国民党军舰在美国海军直接掩护下来金门海域,我外交部明天要发出严重抗议警告,如果第二次再来,则以鱼雷艇与岸炮打击国民党军的运输舰船。但是美蒋军舰混在一起不好打,就不打,打国民党军舰船主要是打靠在码头上的船只。”

  翌日凌晨,值班人员把北京电示送到了叶飞手中。叶飞接电后,一边通知火速召开高级军事会议,以贯彻军委电示,一边对军委电示作了细细品味。会议集中研究了“只打蒋舰,不打美舰”的战术操作问题,得出结论:只要情况如昨,美蒋舰各成队形,保持一定距离,美舰停泊在他们所承认的3海里之外,我们就可以做到“挑柿子专拣软的捏”。

  叶飞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语气和脸色都显得十分严峻:大家都要很好理解主席、军委的意图。不打美舰绝不是怕美国,双方在朝鲜较量了3年,是怎么回事都清楚嘛。目前,我们同蒋介石集团主要是军事斗争,同美国主要是外交斗争,这是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两个问题。对美国,我们退避三舍也好,先礼后兵也好,总之,必须有理、有利、有节,讲究斗争策略。因此,“只打蒋舰不打美舰”是一个死命令,万万不可违背,在座各位都要向我立军令状,我向军委立军令状!

  散会后,叶飞决定就在指挥所支个行军床睡个囫囵觉。8日晨6时许,他被作战参谋叫醒,告知发现敌情。叶飞一跃而起,亲自观察了望,并按北京要求,让作战参谋每小时向总参报告一次美蒋联合舰队的位置、编队和航行情况。

  国民党海军副总司令黎玉玺率由“阳”字号、“太”字号、“美”字号等7艘军舰组成的编队,在美国海军掩护下,向金门料罗湾驶来。美蒋联合舰队在昨天的表现还有所谨小慎微,在来去无阻后,就胆壮起来,以为解放军投鼠忌器,于是,今天的行动没有表现出一点犹疑、彷徨,仍是昨天的阵势:蒋舰居前,美舰环卫侧。

  10时许,叶飞要通了毛泽东的电话,汇报了情况。毛泽东下达了“打”的命令。命令是由总参作战部长王尚荣以直达军用专线电话向叶飞转达的。叶飞听后,松了口气,又请示:“是不是还是只打蒋舰,不打美舰?”

  毛泽东回答:“只打蒋舰,不打美舰。”

  叶飞为了准确执行命令,又问:“有个重要问题还要请示,我们不打美舰,但如果美舰向我开火,我们是否还击?”

  毛泽东明确回答:“没有命令不准还击。”

  叶飞对这个指示颇感吃惊,恐怕电话传达命令不准确,铸成大错,于是再问王尚荣:“如果美舰向我开火,我是不是也不还击?”

  王尚荣在电话中回答:“毛主席命令不准还击,清清楚楚。”

  听王尚荣这么一说,叶飞就说:“明白了,我严格按照毛主席的命令执行。”

  放下这个红色的直达军用专线电话,叶飞却紧张极了。美舰开炮而不予还击,这倒还比较好办。可只打蒋舰,不准打美舰,这就很不好办了。试想想,42个野战炮兵营,6个海岸炮兵连,450多门大炮,3万发炮弹,随便哪一门大炮走了眼,或有一发炮弹偏了向,都有可能砸到美舰上,要知道,美舰和蒋舰相距仅2海里呀!这个仗该怎么打呀?打不好,如何向主席交代?

  大凡作战,对胜负只要有个六四开或五五开的把握,就豁出命把部队拉上去干了,生死存亡就那么一霎间。可9月8日这场炮击,却不是一个一般性的“胜”“负”问题,而是相当复杂的政治斗争、外交斗争。稍有偏差,都有可能给毛泽东和中央的部署捅大娄子,弄出另一种结局来,说严重点,爆发中美战争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后来叶飞也说,指挥“9•8”这场炮击,其紧张程度一点不亚于打孟良崮。

  叶飞在屋内心事重重地踱着步,思索了好一阵子,才走到指挥台前,一字一句地向作战处长口授作战命令。说到中途,叶飞忽然戛然而止,为了准确无误,确保万无一失,他决定亲自给各炮群指挥员直接下达命令:

  ——待美蒋联合编队抵达金门料罗湾港口,北京下了命令后才开炮;

  ——各炮群只打蒋舰,不准打美舰;

  ——如美舰向我开火,我不予还击!

  各炮群接到叶飞这个命令,都傻眼了,纷纷追问:“对美国佬这么客气,什么道理?”

  身为前线最高指挥官,叶飞直到此时也还不太明白“什么道理”。接到毛泽东的明确命令后,他在思考为什么时,少不得又要联想渡江战役和打上海时的情况。三野在泰州白马庙部署渡江会议时,粟裕传达中央和毛泽东的命令,指出:渡江战役中如果我军与帝国主义军事上发生冲突,我军不打第一枪;如果对方敢先打第一枪,就要坚决回击。5月上海战役发起时,美、英等国军舰巡游在吴淞口外,大炮炮衣都已卸下,中共中央和毛泽东指示三野全军:解放上海,必须将美帝国主义武装干涉的危险估计在内,必须有对付美帝国主义的武装干涉的准备。原则仍是“我们不打第一枪”,他们如敢挑衅,首先开枪,我们坚决还击,即“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值得回味的是,这两次战役发起后,美、英等国军舰一炮未发,灰溜溜地撇出中国领海了。可现在,为什么又来个“打不还手”呢?叶飞虽一时吃不透毛泽东的战略意图,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何况这是毛泽东亲自指挥的战争,他必须绝对服从毛泽东,一面打一面思考。

  叶飞非常了解部属们的“大炮脾气”,作为军人,要让他们在战场做到“打不还手”,那真是难为他们了。可是现在他能说什么呢,又怎么解释呢?他只是把命令再复述一遍,并说:“没有什么道理,这是命令,是纪律。总之,今天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许轰击美舰,违犯者,军法从事!你们可听清楚了?”

  各炮群回答:“听清楚了,明白了,按毛主席的命令严格执行。”

  叶飞将这一情况接着又通报了空军、海军。待一切就绪,他才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额头、两鬓,细密的汗珠已连成了片。擦完汗,他也不挪步,就那么直着腰杆在作战室端坐着。面前两部电话机,一部通北京,一部通各炮群。他觉得今天自己必须亲自来当这个大传令兵才放心才保险。

  中午12时整,美蒋海军联合编队抵达金门料罗湾港口,满载补给物资的运输船只开始在料罗湾港口码头卸货。叶飞立即将这情况直报北京。

  12时43分,毛泽东在北京发出了“开火”的命令。几乎同一时刻,叶飞在厦门传达了毛泽东千里之外的命令。

  位于莲河方向的海岸炮某连接令后,率先向料罗湾开火。7分钟后,改由位于围头方向的海岸炮某连开炮。该连首发命中,接着又连续命中7发。满载汽油弹药的蒋舰“美乐”号终于起火,拖着长长的黑红相间的尾巴刚想夺路而走,却被所载弹药自爆的火球炸毁。

  解放军连天的炮火,把金门岛和料罗湾的国民党陆军和海军官兵,都打得心惊胆战。在弹雨中,“美珍”号军舰两度中弹,以歪斜动作拔腿开溜,一头靠近美国军舰“海伦娜”,寻求安全可靠的臂膀。

  炮声一响,叶飞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坐在40倍望远镜后,他的手都捏出了汗。他不去看“美乐”“美珍”挨打的好戏,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庞大的“海伦娜”。此刻,他别的都顾不上想了,最担心的就是“海伦娜”上那9门203毫米重炮会作何反应。但出现在叶飞镜头里的,却是一幕意想不到的奇特的滑稽戏:“美乐”起火爆炸,“海伦娜”不为所动。“美珍”陷入重围,依旧不动。当“美珍”欲寻求保护时,“海伦娜”却率6艘美国驱逐舰整齐划一作180度转向,丢下挨揍的蒋军舰只,往料罗湾以南12海里处跑。

  美军见死不救,把“战争边缘政策”,变成“脱身政策”,金门蒋军和在料罗湾的蒋舰可就急了,纷纷向台湾告急。台湾问:美国朋友呢?负责指挥这次行动的国民党海军副司令黎玉玺在“信阳”舰上气急败坏地回话:什么朋友不朋友,早他妈跑啦!于是两方大骂“美国人混蛋”。他们情急之下,使用报话机通话,连密码都不用,被解放军的侦听机听得一清二楚。

  蒋舰被击沉3艘、击伤数艘后,接到台湾命令返航。目睹美舰越溜越远的情形,叶飞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场惊险的战斗就这样充满戏剧性地结束后,云顶岩指挥所沉浸在欢乐气氛中。有人戏言:“我们这不是地地道道地打狗欺主嘛!”

  叶飞也由衷赞叹毛泽东这一招真绝真灵,这一仗太激烈也太微妙了,像号脉一般,摸到了美国当局制造台湾海峡紧张局势的底牌,摸到了美国的所调“共同防御”的态度和限度。这一仗能说明的东西还不止这些,太多也太重要了,应该马上把详情向中央军委和毛泽东报告。

  9月8日这一天,毛泽东下达开火命令后,就把前线指挥那一摊交给了叶飞,自己则在中南海勤政殿参加第15次最高国务会议。会议的主题是研讨钢产量翻番和人民公社诸问题,不过,更吸引与会者的,还是毛泽东第一次比较系统地阐释炮击金门决策的大思路。毛泽东接到福建前线的战报,欣慰地笑了:一切均未超出他的意料,他在战争生涯中又书写了一部佳作。次日,毛泽东关于炮击金门的大思路,以《毛主席精辟分析国内外形势》为题,上了《人民日报》头版头条。

  叶飞仔细研读了这则消息,又聆听了毛泽东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传达,对“绞索论断”有了一定的理解,思绪越来越清晰了,也更加敬佩毛泽东那高深、远大的战略眼光。

  毛泽东摸清了美国的底牌。金门炮战军政全胜,与叶飞高超的指挥密不可分

  通过9月8日的炮击,毛泽东初步摸到了美国的底牌。当然,美国军舰这一天未敢开火也许有一定的偶然性,美国真正的态度如何,还有待于进一步证实。

  美国对这次炮击果然作出了反应。9月9日,杜勒斯公开发表声明,宣布“美国决定使护航的美舰保持在沿海岛屿3海里之外”。9月11日,4艘美国军舰再次掩护蒋军舰艇驶向金门。叶飞和参与作战指挥的韩先楚立即电告北京,周恩来亲自布置了打击这次护航编队的战斗。结果,美舰同9月8日的表现一样,在解放军发炮后马上退向外海,依然一炮未发。

  接到叶飞的捷报,周恩来立即将金门战况函报毛泽东。9月13日,毛泽东从武昌致信周恩来、黄克诚:除照你们命令规定路线执行以外,白天黑夜打零炮,特别对料罗湾三里以内,“使敌昼夜惊慌,不得安宁,似有大利”,“华沙谈判,三四天或者一周以内,实行侦察战,不要和盘托出”。周恩来电复毛泽东:收到来信后,经与彭德怀、黄克诚和军委、外交各同志商讨,一致同意主席指示各点,“关于军事方面,已将主席来信并附上军委意见电告叶飞、刘亚楼等同志,请他们研究后电复军委”。

图片

  叶飞(左二)在福建接见击落美U-2飞机有功的指战员。

  “9•11”炮击,使中共中央、毛泽东在“9•8”炮击的基础上,彻底摸清了美国的战略底牌。叶飞也进一步了解了其中奥妙,他后来回顾:“事后我才明白,原来毛主席命令只打蒋舰,不准打美舰,并且规定如美舰向我开火,我军也不予以还击,这一切都是在试探美帝国主义所谓美蒋共同防御条约的效力究竟有多大,美军在台湾海峡的介入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经过这一次较量,就把美帝国主义的底全都摸清楚了。美帝国主义虽然貌似凶恶强大,在全世界到处横行霸道,不可一世,其实也是一只纸老虎。所谓美蒋共同防御条约也是有一定限度的,只要涉及美帝自身的利益,要冒和我军发生直接冲突的危险,它就不干了,就只顾自己,不顾别人了,如此而已。”

  9月上中旬这两次炮击后,台湾海峡的微妙形势日益清楚。蒋介石千方百计想利用金门问题拖美国下水卷入中国内战,而美国如同中国大陆力求避免同其发生直接冲突一样,也极力避免同大陆发生直接冲突,在军事讹诈未收效果的情况下,开始将“战争边缘政策”变为“脱身政策”,企图说服蒋介石放弃金门、马祖,来换取对台湾海峡的冻结,使国共两党“划峡而治”,进而造成台湾和大陆在政治上的彻底分离。蒋介石对此建议拒不同意,亲赴金门慰问守岛官兵,摆出了不惜一切死守金门的强硬姿态。美国和蒋介石,一个欲罢不能,一个欲进不成,各有打算,矛盾日深。

  炮击金门前,毛泽东就确定了“走一步,看一步”的方针,对于是否夺取金门看形势发展而定。9月中旬摸清美国的战略底牌后,他就一直在思考下一步的方针。9月下旬美蒋在金门撤守问题上的矛盾公开后,针对不断变化的复杂形势,他开始思考新对策。在10月3日、4日的政治局会议上,毛泽东说:“蒋介石是不愿撤出金马的,我们也不是非登金马不可。可以设想,让金马留在蒋介石手里,好处是金马离大陆很近,我们可以通过这里同国民党保持接触,什么时候需要就什么时候打炮,什么时候需要紧张一点就把绞索拉紧一点,什么时候需要缓和一下就把绞索放松一下,不死不活吊在那里,可以作为对付美国人的一个手段。我们一打炮,蒋介石就要求美国人救援,美国人就紧张,担心蒋介石给他闯祸。对于我们来说,不收复金马,并不影响我们建设社会主义,光是金马蒋军,也不致于对福建造成多大的危害。反之,如果我们收复金马,或者让美国人迫使蒋介石从金马撤退,我们就少了一个对付美蒋的凭借,事实上形成两个中国。”

  1958年10月6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福建前线广播站,一遍又一遍地广播了毛泽东起草的、以国防部长彭德怀名义发布的《告台湾同胞书》,宣布中国人民解放军对金门暂停炮击。不独台湾海峡两岸军民,世界舆论也大感意外。10月13日上午,毛泽东再以彭德怀的名义发表文告,宣布“金门炮击从本日起再停两星期”,同时指出:“收复台湾是中国人民的主权,美国、联合国都无权过问。”自此,炮击金门从当时的万炮齐发、雷霆万钧之势,进入了一个打打停停的阶段,作战完全变成了一场地地道道的政治战。这种“以打促和”的局面一直持续了17年之久。

图片

  1975年秋,交通部长叶飞在上海港检查工作。

  叶飞受命担任炮击金门的前线总指挥时,韩先楚因患传染性肝炎在北京治疗。8月底,韩先楚病情稍有好转,即抵厦门前指参与炮战指挥。9月中旬,叶飞返福州主持省委工作,此后的炮战,虽然基本上交由韩先楚指挥,但叶飞并没有就此撒手不管。

  金门炮战,给台北近郊士林官邸的主人蒋介石一个沉重的打击,神色黯然的他从此老老实实地收起了“反攻大陆胜利年”的招魂幡。

  金门炮战,自始至终都是毛泽东直接掌握与指挥下进行的。作为前线指挥员,叶飞始终严格执行毛泽东的命令,如他所说,“在战斗过程中,遇到重大情况变化,或者有不同意见时,我都是直接请示毛主席作出决定的。”金门炮战创造了军政全胜,与叶飞高超的指挥水平密不可分。

  炮战中,叶飞曾经一度以忐忑兴奋的心情在期待渴盼毛泽东的最新一道命令,使他成为郑成功、施琅之后的第三人,解放海峡彼岸的那个海岛。但历史没给他机会,让他万里征战的足迹凝固在了厦门。90年代,叶飞回顾这段往事时,说自己曾经为此于心不甘,但了解到毛主席的意图后,心也就放宽了,军事从来都是实现政治目的的手段,如果不通过战争,而用和平方式完成国家统一,岂不更好、皆大欢喜?

  话是这么说,但对金门,对台湾,叶飞总有一种怎么也难以理清和割舍的情愫,逝世前还特地交待要把自己和妻子王于畊的骨灰合葬于厦门鼓浪屿,既陪伴那些在金厦战斗中牺牲的袍泽将士,也希望后人奠祭时,能早日告知祖国统一的喜讯。

图片

  1979年,叶飞陪同邓小平视察海军部队。

  “文革”期间,叶飞受到冲击,被监禁、关押了6年之久。后在毛泽东的关心下,获得解放,在中共十大上当选为中央候补委员。

  1975年1月,由毛泽东亲笔任命,叶飞出任国家交通部部长。他没有辜负毛泽东和党中央、国务院的重托,上任后亲率工作组,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跑,按照邓小平提出的全面整顿指示,排除万难,坚决而巧妙地清理了一大批冤假错案,澄清了交通战线的思想认识,并逐步恢复、健全了规章制度。

  一年后,就在全国交通战线日益呈现新气象时,却传来毛泽东逝世的噩耗。叶飞痛失领袖,一边组织交通系统的悼念活动,一边坚守工作岗位,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饱经沧桑的沙场老将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寄托哀思。粉碎“四人帮”后,叶飞焕发了青春,拿出“只争朝夕”的精神,在交通部、海军、全国人大常委会等位置上兢兢业业地为党和人民工作,作出了重大贡献。(全文完)

「 支持红色网站!」

红歌会网

感谢您的支持与鼓励!
您的打赏将用于红歌会网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传播正能量,促进公平正义!

×
赞赏备注
确认赞赏

评论(我来首评..)

大家都在看

热评文章
热点文章
热赞文章
在『红歌会App』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