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王家烈《阻截中央红军长征过黔的回忆》有感
- 王家烈名义上是军长兼省主席,实际只能调动15个团,与陈济棠、李宗仁订立反蒋密约被告密后,被蒋介石视为眼中钉
- 遵义之战中红军打垮吴奇伟部两个师,被彻底掏空的却是王家烈——他向吴奇伟借五千元暂维伙食,既没保住地盘也没借战功讨价还价
- 蒋介石逼王家烈下台的手段是断饷、收买、制造纠纷:何知重得五万元、柏辉章得三万元诱其出省,部队最终被改编为中央直辖102、103师
- 红军入黔后并未指向贵阳,而是由余庆向北渡乌江、回师遵义,目标始终是摆脱追兵争取主动,王家烈想"避战保实力"却两头落空
- 黔军在内战时学会保命,出黔抗日后学会拼命——饷可以不给,命是自己选的
读完王家烈这篇写于1964年的回忆文章(见附录),最深的感触是:这不像一份“剿共”的军事报告,更像一份地方军阀在时代夹缝中求生存、最终被碾碎的“自白书”。通篇读下来,王家烈念念不忘的不是如何消灭红军,而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地盘和部队;他真正的对手也从来不是红军,而是蒋介石。而文章结尾那句“长期压迫贵州人民的二十五军就告结束”,既是他的无奈,也是历史的必然。
一、一个军阀的“两难”:既怕红军,更怕蒋介石
文章开篇,王家烈就坦承了自己的困境:名义上是军长兼省主席,实际上犹国才、侯之担、蒋在珍各据一方,他能直接调动的只有十五个团。听说红军有四五万之众,他“觉得自己力量单薄,无法对付”。但真正让他“心绪异常烦乱”的,是蒋介石的中央军。
他写得很直白:自己曾与陈济棠、李宗仁订立三省互助联盟暗中反蒋,密约被余汉谋盗出告密,“从此蒋视我为眼中钉”。蒋介石“早就想攫取贵州,以便控制西南各省”,这次“中央军乘尾追红军的机会,要进贵州来了,我又不可能拒绝”。这段话把地方军阀的两难处境说得再清楚不过——红军来了要占地盘,中央军来了要夺权,而他夹在中间,既无力抗红,更无力拒蒋。
因此他的策略从一开始就不是“死守”,而是“避战保本”:一面给红军以打击使其早日离黔,一面相机同两广联系保存实力。黄平接触时,杜肇华想避开正面,他“不准他退得太远”,但自己也承认“红军长驱直入,锐不可当……我又何必同红军硬拼”。随后他与犹国才“转身回贵阳,取观望态度”。这种“观望”,不是军事指挥,而是政治算计。
二、遵义之战:被红军打垮的是吴奇伟,被掏空的是王家烈
遵义之战是全文最生动也最讽刺的一段。王家烈把遵义视为“桑梓地”,想借“收复遵义”保住地盘,主动向薛岳请战,“愿亲率所部,打过江去,成败在所不计”。可薛岳不允,说等四川中央军出动再南北夹击。等到红军回师遵义,他身边只剩三个团,而吴奇伟带两个师来援。他满以为可以“协力反攻”,结果红花岗一战,吴部两个师在红军迂回包抄下“歼灭大半”,溃退时自己砍断乌江浮桥,人马辎重尽失。
而王家烈自己呢?指挥所站不住脚,吴奇伟“急向南夺路逃走”,他“带手枪排向西面的金沙方向退走”,临走还向吴奇伟借了五千元“暂维伙食”。堂堂省主席兼军长,穷到向友军借钱吃饭。这一战,红军打垮的是吴奇伟的中央军,但真正被“打空”的是王家烈的政治资本——他既没保住遵义,也没能借战功向蒋介石讨价还价。
三、被逼下台:蒋介石的“内外夹攻”与军饷绞索
文章最后一节“蒋介石逼我下台”,读来最有意味。蒋介石先问他想“主军还是主政”,他答“愿专搞军事”;接着蒋就免去他省主席,派吴忠信接替。但这还不够,蒋还要军权。手段是:断饷、收买、制造纠纷。
断饷,是让部队濒临“一日无粮千兵散”;收买,是派晏道刚赴黔西对何知重、柏辉章封官许愿——据何知重后来交代,他得五万元大洋,柏辉章得三万元,条件是部队出省到四川忠县才兑现;制造纠纷,是借川黔军住房冲突,让晏道刚“鬼鬼祟祟”地做工作。于是何、柏两人公然劝他下台,还虚情假意要拉他去城隍庙发誓。晏道刚劝他的话更耐人寻味:“杨虎城在某个时期,转不过弯子,就自动让开一下。可是后来,蒋先生还是请他回西安了。”——潜台词再清楚不过:识相点自己走,别等被赶。
最终,王家烈“愤然”向蒋介石面请辞职,蒋假惺惺说“辜负你了啊”,次日就公布他为军事参议院中将参议,又让张学良用飞机把他带离贵州。他的两师五旅十五个团,被改编为中央直辖一〇二、一〇三师,柏辉章、何知重分任师长;犹国才、蒋在珍、侯之担的部队也一一被改编、调离。二十五军就此瓦解,贵州彻底落入蒋介石之手。
四、几点感受
第一,红军长征的“过境”效应,远比一场胜仗更深刻地改变了西南政治格局。蒋介石借“追剿”之名把中央军开进贵州,顺手解决了王家烈这个不听话的地方实力派。王家烈自己看得很清楚:“他的‘中央军’乘尾追红军的机会,要进贵州来了,我又不可能拒绝。”这就是阳谋。红军过黔,打垮的是吴奇伟,拖垮的是王家烈,最终得益的是蒋介石。
第二,王家烈的回忆,无意中从反面印证了红军战略的高明。红军入黔后并未指向贵阳,而是由余庆向北渡乌江;随后又回师遵义、歼灭吴奇伟部,再西进云南。红军的目标始终是摆脱追兵、争取主动,而不是与地方军阀纠缠。王家烈想“避战保实力”,结果既没保住实力,也没保住地盘。
第三,文中对红军战斗力的描写,虽出自敌手,却颇为真实。红花岗之战,吴部“仰攻该地,在红军火力控制下,伤亡很大,进展极难”,红军“屹立未动”;红军一部迂回包抄,吴部两个师“钻进口袋”,“歼灭大半”。这些描述,比许多正面叙述更能说明红军当时的战术素养和战斗意志。
第四,最耐人寻味的,是王家烈全文的语气。他写自己“心绪异常烦乱”“处境异常难堪”“内心惶惑不安”,写被逼下台时的“愤然”,写蒋介石“假惺惺”的挽留。这是一个旧式军阀在时代洪流中的真实心态:既反共,又反蒋;既想保境,又无力自保;最终被更大的力量碾碎。他的回忆,是国民党内部中央与地方矛盾、蒋介石借“剿共”吞并异己的一份生动供词。
第五,这篇文章也让人重新理解黔军的“不积极”与后来的“勇猛”。王家烈笔下的黔军,在内战中处处避战、观望、保存实力,读来像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在算账。但那些被他“保存”下来的部队,后来被改编成102师、103师、121师,开赴淞沪、南京、徐州、武汉、长沙、松山,在抗日战场上打出了让日军忌惮的战绩。内战让他们学会了保命,抗战让他们学会了拼命。这中间的转折,恰好就发生在王家烈被逼下台、二十五军被改编、黔军出黔的那一刻。饷可以不给,命是自己选的。
一句话总结:红军长征过黔,是一场深刻改变西南权力版图的政治地震。而王家烈这篇回忆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从一个“被牺牲者”的视角,让我们看到长征如何不仅是一次军事转移,更是一场重新洗牌的政治博弈。
附录:
阻截中央红军长征过黔的回忆
王家烈
一、阻截前的形势和布置
红军长征过贵州时,我任国民党第二十五军军长兼贵州省主席。关于堵截红六军团萧克部队在贵州的作战,时间是一九三四年八月到十月。本文叙述堵截中央红军长征通过贵州的经过,时间是一九三四年十月到一九三五年四月。
先是一九三四年九月间,我协同湘、桂军李觉、廖磊两部,对红军第六军团作战,曾率军部指挥所人员由贵阳出发,经平越(现名福泉)到思南。是年十月,红军贺、萧部队离开贵州,向四川酉(阳)、秀(山)、黔(江)、彭(水)进出。我正在部署进攻时,于思南途中接蒋介石由牯岭来电,大意说,红军主力已离开瑞金西进,其先头已到大庾县属聂都附近,有沿萧克部队的路线进入贵州模样,命我率领部队择要堵截。我接电后,即由思南转回贵阳,着手考虑全盘计划。
当时贵州内部,因争权夺利,混战了两年才告结束。名义上我是军长兼省主席,实际上犹国才割据盘江八属,侯之担割据赤水、仁怀、习水、绥阳等县,蒋在珍割据正安沿河各县。他们对我口头上表示拥护听命,实际上我并不能直接调动他们的部队。我能直接调遣作战的只有何知重、柏辉章两个师所辖李成章、犹禹九、杜肇华、周芳仁、杨昭焯五个旅,共十五个团。听说红军有四五万之众,我觉得自己力量单薄,无法对付,遂与两广取联系。联系结果,广西李宗仁、白崇禧答应派第七军军长廖磊率覃连芳、周祖晃两师开到贵州都匀、榕江策应;广东陈济棠答应派其第二军(军长张达)推进到广西浔州(桂平),必要时进到柳州策应。他们说,若再远离其各自的省境,他们自己后防就感空虚,办不到了。
在思南接蒋介石的上述电报后,我想红军主力到贵州来了,要占据我的地盘,我想阻挡是办不到的。蒋介石对我不怀好意,我早已明白。自我主黔以来,尽管犹国才、蒋在珍同我为难,蒋介石并不调他二人离开贵州。我为了保持地位,乃将贵州土产鸦片烟运出,通过两广换回武器补充实力。因此曾经同陈济棠、李宗仁订立三省互助联盟,暗中反蒋。后来,这个密约被陈济棠的部下余汉谋盗出,向蒋告密,从此蒋视我为眼中钉。他早就想攫取贵州,以便控制西南各省。这次,他的“中央军”乘尾追红军的机会,要进贵州来了,我又不可能拒绝,前思后想,心绪异常烦乱。在当时形势下,我决定执行蒋介石的命令,一面尽力给红军以打击,使其早日离开黔境;一面相机同两广联系,保存实力,以图生存。
我的初步计划是:将乌江以北的防务交与侯之担负责,乌江以南的防务由我和犹国才负责。我本人担任贵州东南路的指挥作战,以便到不得已时,向广西靠拢。
十月末,我由思南回省经过遵义时,为了便于尔后和黔北侯之担等部取联系,在遵义设立一个临时机构——二十五军行营,派江国璠为行营主任。
十一月上旬,我由遵义到贵阳,召集二十五军和贵州省府高级人员开会,商议对策。由于大家的反动立场相同,根本的利害一致,我和犹国才、侯之担商议决定:执行蒋介石的命令,对红军进行防堵。我们的具体部署是:侯之担部担任防守乌江以北(原驻湄潭的二十五军所属第八团团长万式炯归其统一指挥);犹国才部开到乌江以南,犹本人任东路的左翼指挥,负责平越、瓮安之线;我指挥所部,担任东路的右翼作战(便于接近广西),尔后看情况发展,相机推进。当时使用的兵力,除我直接指挥的上述十五个团外,侯之担有四个团,犹国才抽出两个团,共计动员二十一个团的兵力。
二、红军强渡乌江进入遵义
十二月中旬,我同犹国才率军部指挥所人员到马场坪后,得知中央红军主力沿萧克经过的路线,取道湘西进入贵州黎平、剑河附近,有经镇远、施秉、黄平向北行进模样。蒋介石的嫡系军尾随其后。我命令旅长杜肇华指挥第五、六两团(团长李维亚、刘鹤鸣)在黄平附近布防,曾与红军一度发生接触。时原驻镇远的东路行营主任黄烈侯,已让出了镇远大道,退到清溪。又接杜肇华电话报称:“共军来势很锐,我想避开正面,撤到重安江以西占领阵地。”我不准他退得太远,命令他撤到马站街、老木哨一带,避开正面,相机侧击。同时,我深深感到,红军从江西出发以来,所过地方,都是长驱直入,锐不可当,他们进贵州后,并未指向贵阳,而是由余庆向北,企图渡过乌江,我又何必同红军硬拼。因此,我同犹国才转身回贵阳,取观望态度。到贵阳后,得知蒋介石派薛岳带八个师兵力跟追,其先头已到湘西洪江,并接薛岳来电,约我在平越县马场坪会见。
一九三五年一月初,我由贵阳再到马场坪等待薛岳。当时我的脑子里又萦回着上述在思南的一些想法:若与红军硬打,打光了,怎么办?因此,心情异常苦恼。迨与薛岳会见后,他对我甜言蜜语,在武器装备方面,承认给我补充;在政治方面,表示关怀。他暗示我说:“你的政治上敌人是何敬之(应钦),今后要对他取远距离,应该走陈辞修(诚)的路线。”薛同我摆谈了一般形势后,又介绍我和他带来的几个师长见面。见面后,我即返贵阳。薛岳率队也向贵阳开拔。随薛岳后来的,还有第四军军长吴奇伟、第三十六军军长周浑元、第十三师师长万耀煌。
先是,我同犹国才、侯之担商定:乌江北岸全线江防,由侯之担部负责,我拨原驻湄潭的第八团(万式炯部)归其统一指挥,湄潭县境乌江各渡口,由第八团担任守备;湄潭县以西、遵义县境乌江各渡口,由侯之担部旅长刘翰吾率罗振武等两团担任守备,侯之担的指挥所位置于遵义县城。
这时,我在贵阳得知红军分两路已经渡过乌江,其一路由瓮安、孙家渡附近到遵义;另一路由余庆经箐口、湄潭到遵义。
红军在遵义县境渡江时,侯之担部刘翰吾旅罗振武团曾与红军激烈战斗,被打败后向赤水、土城方向退走。侯本人就丢掉部队,只身逃往重庆。红军在湄潭县境渡江时,万式炯团以一个营(营长李仲春)据守湄潭,以两个营(营长吴子云、刘彬如)守江边各渡口,战败后退到凤冈。红军两路长驱直入,到达遵义。
红军占遵义约半月后,薛岳派郭思演接管贵阳城防,发表郭为贵阳警备副司令。“中央军”反客为主,我出城进城均受他们盘查,处境异常难堪。当时我的想法是:贵阳已被蒋军占据,我不能立足了;遵义已被红军占领,未见行动,那里的资源比较富裕,倘被红军占领太久,将地方民团的枪支搜尽了,以后想恢复就更不容易。我认为黔北是我的桑梓地,应该恢复黔北,到不得已时,再向川、滇、黔三省交界处找地盘求生存。我当时对贵州的地盘还有留恋。
为了达到上述目的,我编造各种理由向薛岳建议,应以全力即日收复遵义。我并说:“我愿亲率所部,打过江去,成败在所不计。”但薛岳没有同意,说:“目前部队少了,不会成功。等四川方面的‘中央军’郝梦龄、上官云相等部出动,南北夹击,才易奏功。”
三、红军回师遵义,吴奇伟部被围歼
一九三五年一月中旬,蒋介石任命我为第二路第四纵队指挥,犹国才为副指挥。我召集何知重、柏辉章两师长在贵阳商议。我说:“贵阳已为‘中央军’掌握一切,没有我们的地位了,唯一办法是即日收复遵义桑梓地方。如果你们愿意去攻遵义,我负责筹备伙食。”他二人都表示同意,随即率领部队,取道修文,由黄沙河渡河,目标先攻刀靶水。此时,红军已主动地离开遵义,何知重、柏辉章率部到达刀靶水时,仅仅同红军第三军团的后尾接触。
当时,我在贵阳得知红军离开遵义的消息,即由贵阳出发赴遵义。到遵义时,何知重已率李成章旅的戴玉堂团、周相魁团及犹国才师的魏金团开往桐梓方向尾追红军去了。据报:红军一部由桐梓下温水、东皇殿(今名习水)、枫村坝与川军郭勋祺部打了一仗。又据报:红军经四川的太平渡、古蔺,云南的威信,向川、滇两省边界而去。当时我估计,可能是川南的江防布置严密,不容易渡江。我遂由遵义转回贵阳。
二月二十一日,我在贵阳接蒋介石由重庆来电,大意说:红军回师东下,已到贵州赤水之土城附近,似有取道川黔边界往酉阳、秀山与贺龙红二方面军汇合模样,命我亲率所部,在松坎以北、赶水之线堵截。这电是薛岳转交给我的。我接电后,即由贵阳出发,到刀靶水时,遇见遵义的来人说:“共产党的军队又回来了,娄山关地方前两天在打仗。”我遂乘车赶赴遵义。
二十六日,我在遵义得知的情况是:红军从茅台之二合树过河,经高桥到达桐梓。又据遵义行营主任江国璠报称:“杜肇华(旅长)率刘鹤鸣团在娄山关已经同红军打了两天了。”
此时,蒋介石的阴谋是一面尾追红军,一面乘机攫取贵州军政大权。因而薛岳既断绝了我的财政收入,又不发给我部军饷,同时直接调动我的队伍,不让我集中部队(防我另打主意)。因此,我身边只有第一团(团长江荣华)、第五团(团长李维亚)、第八团(万式炯),共三个团兵力。
我估计红军力量不下四五万人,回攻遵义,势在必得。要硬打吗?众寡悬殊,形同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不打吗?我身边又有蒋介石派的督察专员路邦道和潘壮飞同我一起行动。我内心惶惑不安,暗中对遵义的绅士们说:“共军力量大,我的力量单薄,我打算离开遵义。你们为了安全,赶快疏散。”
基于这个打算,我对遵义的守城战作了如下的布置:命第八团开赴遵义城北十华里之董公祠一带构筑阵地,准备对红军迎击,并掩护由娄山关退下来的刘鹤鸣第六团;命江荣华第一团在董公祠以西飞来石一带构筑阵地,准备抵抗;李维亚第五团刚由金沙开来,其后尾尚未到齐,命该团迅速在遵义城垣集结待命。
二十七日拂晓,城北董公祠、飞来石一带,各团均已展开激烈战斗。我同犹国才亲到凤朝门郊外观察情势,得知杜肇华和第一团团长江荣华负了伤,第八团营长以下的官佐伤亡不少,全线已经动摇。同时得知薛岳派吴奇伟带第四军已从贵阳开来增援。
由于情势紧迫,我命第一、五、六各团退入遵义城垣,归刘鹤鸣指挥守城;命第八团继续与红军保持接触,必要时退守南门关附近高地。我自己于下午三时带手枪兵一排出南郊往忠庄铺,预备与吴奇伟见面,商量如何协同行动。
我出城后,由于红军攻势猛烈,各团受到很大伤亡,纷纷退却。第一团由飞来石向遵义西郊的马坎退却。第六团因在娄山关打了两天一夜,也过分疲乏,即向西郊牛蹄场退却。第五团除留几个兵在红花岗(即老鸦山的另侧)作瞭望哨外,全团向牛蹄场方向退却。第八团于黄昏后退到南门关高地警戒。
红军知城内空虚,当即进城,并将红花岗险要占领。
二十七日下午我在忠庄铺会见吴奇伟。他先乘小汽车到达。我们交谈了遵义作战情况。吴说:“我带的第四军(两个师)正在行进途中,大约再过一二小时可到。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反攻遵义,应协力作战。”我说:“何知重师长已带三个团追击未回,第一、五、六团现在马坎集结,我身边只有第八团。”吴说:“现有两师零一团兵力,足够反攻。你看怎样打法?”我说:“当前地形,我们的主力应由西侧隐蔽地桃溪寺前进,首先将红花岗占领。”两人商定如下:川黔公路(不含)以西,由吴部向红花岗进攻;川黔公路(含)以东一带高地,由我部第八团坚守。指挥所位置于忠庄铺北端。
二十八日上午十时,进攻开始。红军于先夜入据遵义城,并占领红花岗险要阵地。红花岗屏障着遵义老城,居高临下,瞰制各方,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吴部仰攻该地,在红军火力控制下,伤亡很大,进展极难。公路以东各高地,筑有工事,双方拉锯争夺,无多大变化。全线经过六小时的激烈战斗,蒋介石派飞机两架投弹助攻,红花岗的红军仍屹立未动。正当吴部沿红花岗山麓冒死钻进谷地伤亡很大之际,红军一部由公路以东的甘堰塘、南公山向我右后方(忠庄铺的后方)迂回攻击前进,另一部由官田垭抄公路直趋我指挥所,同时向我较薄弱的第八团阵地进行猛攻,与该团短兵相接,以致我军全线动摇。首先是我和吴奇伟所在的指挥所站不住脚,若不及时撤退,就有被活捉的危险。吴奇伟急向南(贵阳)夺路逃走。我带手枪排向西面的金沙方向退走,命第八团撤退到公路以西小高地收容。更狼狈的是吴奇伟的两个师(韩汉英、唐云山),大部分已经钻进口袋——红花岗山麓谷地,即将逼近老城城垣之际,忽受红军由右翼包围,想退而一时又退不出来。此时红花岗的红军,俯瞰全局,立即由正面出击,将韩、唐两师歼灭大半,接着衔尾追击,一直追到乌江边。该两师在溃不成军的狼狈情况下,自己把乌江浮桥砍断,以致许多退不及的人马和辎重武器都被红军俘获。
我部经费异常困难,当我在忠庄铺与吴奇伟分手时,我向吴借得五千元暂维伙食。这天夜晚,我宿于乐民城。二月二十九日,我在鸭溪接我军留贵阳的电务处长糜君牧无线电话说:“中央军已退过河了,败得很惨。”三十日,我到金沙,江荣华、李维亚、刘鹤鸣各团相继开来,万式炯团于第二天也到了。
当五、六两团由遵义西郊撤退时,红军罗炳辉军团乘胜跟追至白腊坎、马蹄石,然后舍去原来追击目标,径向大定(今名大方)县的九龙山、六龙、双山、猫场方面前去。后来蒋介石直接命令柏辉章率队转向红军罗炳辉军团急追。柏接命令后,即率李、刘两团跟踪急进。柏部跟到大定以南之猫场,曾与罗军团接战三小时,罗军团向纳雍方向而去。柏辉章则率李、刘两团开赴毕节、威宁驻防。(编者按:王家烈所叙黔军柏辉章所部与罗炳辉军团接战情况,与事实有出入,仅供参考。)
我在金沙驻一星期后,何知重率戴玉堂、周相魁两团由赤水方面开到金沙集合。
三月七日,我带军部指挥所人员由金沙到黔西,留行营主任江国璠在金沙与黔北有关各部保持联系。
四、蒋介石逼我下台
三月十五日,我在黔西接到李仲公来电,约我到贵阳面叙。我留参谋长张銮(号铁丞)在黔西主持军部日常事务,自己到贵阳。李仲公对我说:“蒋先生征询你的意见,希望你对贵州的政治和军事专搞一样,你愿意主军还是主政?”我回答说:“政治非我所长,我愿专搞军事。”随后,蒋介石派他的武汉绥靖主任兼湖北省主席何成濬由渝来黔,与我商谈贵州问题。三月二十四日,蒋介石由重庆飞贵阳,三十日即明令免去我贵州省主席兼职,另派吴忠信接替,同时发表我为“二路军追剿总指挥”。我接到这个新任命后,由贵阳重返大定军部。不意蒋介石并不以我交出政权为满足,还要我交出军权。他用内外夹攻的手法,一面进一步扼制我的军饷,分文不给,一面收买我的部下,逼我下台。于是寻找空隙,制造纠纷。
适逢当时川军在黔西同黔军因住房问题发生冲突,蒋介石闻讯,遂借调查为名,派他的侍从室主任晏道刚赴黔西、大定,鬼鬼祟祟地对我的两个师长何知重、柏辉章进行封官许愿(解放后,据何知重自己说,他过去瞒着我接受了蒋介石的贿买,得到五万元大洋。何并说,这一次给柏辉章三万元大洋。此款是预约部队出省开到四川忠县才兑现。又据别人说,当时晏道刚许何升为军长)。因之,何、柏两人,当时对我软攻硬逼,公然提出劝我下台。他二人又虚情假意地说,将来决不负我,请我同他二人到城隍庙发誓,表明他二人的心迹。除了晏道刚亲自导演这些把戏之外,柏辉章还嗾使个别营长——周相魁团营长令狐作宾,煽动该营士兵,当着客人晏道刚的面,特意做出姿态,向我闹饷。晏道刚就抓住这些事实,乘机向我进言说:“杨虎城在某个时期,转不过弯子,就自动让开一下。可是后来,蒋先生还是请他回西安了。”晏道刚就是这样耍弄花招、转弯抹角地示意要我自动下台。
另外,蒋介石给我一个难题:要我将原来两师五旅十五个团,缩编为两师辖六团(废旅)。当时各旅、团分驻各县,蒋又不让我将部队集中。部队不集中,人事不好安排,又岂能整编。既不能整编,蒋介石则不发伙饷。眼看就临到“一日无粮千兵散”的边缘,处境异常危险。在此困境下,我即愤然由大定到贵阳向蒋介石面请辞职。此时,红军已分两路西进云南,贵州境内已无战事。我向蒋介石说:“我要求免去军职,出外考察。”蒋介石假惺惺地说:“辜负你了啊!在国内各地看看就得了。”次日,他就由报上公布,任命王家烈为军事参议院中将参议。他又疑我久待贵州,恐生枝节。凑巧,张学良由汉口乘飞机到筑,蒋就告诉张学良,约我搭他的飞机,于一九三五年五月三日偕同张学良飞往汉口。
我离贵州后,原属直接指挥的两师五旅十五个团,被蒋介石改编为所谓“中央直辖一○二、一○三两师”,每师辖三团,由柏辉章、何知重分任师长。在改编时,周芳仁(旅长)带第七团、江荣华(副旅长)带第一团拖向广西找李宗仁、白崇禧收编。其他旅团长,有的回家,有的随队出省。另外,犹国才师改编为一二一师,参谋长吴剑平任师长;蒋在珍师改编为新八师,他仍任师长;侯之担师改编为一四○师,沈久成任师长。蒋介石命令以上五个师限期离开贵州,分散驻扎省外。从此,长期压迫贵州人民的二十五军就告结束。
事隔三十余年,我手边没有记录可凭,本文承刘鹤鸣帮助回忆一些关于部队到金沙的情况,又经万式炯补充一些他参加过的战斗经历,仍觉不够充实。遗漏和错误之处,尚望当时参与其事的朋友加以指正。
(政协贵州省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供稿)
一九六四年三月




还未完工的桐梓小水王家烈故居
尾声
从“二十五军”到“草鞋兵”——一个番号的消亡与一种精神的再生
王家烈回忆录的最后一句话是:“从此,长期压迫贵州人民的二十五军就告结束。”这句话写于1964年,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但历史的余音并不止于此。二十五军作为军阀武装的番号确实终结了,可那些被改编、被调离、被拆散的贵州子弟,并没有从历史上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个番号,换了一种活法,继续走进了更大的战场。
这支军队的前半生,是军阀逻辑的囚徒。
王家烈笔下的黔军,从军长到旅长到团长,几乎所有人都在算同一笔账:如何保住地盘、保住部队、保住自己的位置。黄平接触时杜肇华想避开正面,王家烈“不准他退得太远”,但自己也承认“何必同红军硬拼”;遵义之战他主动请战,算的是“收复桑梓地”的政治账;被蒋介石断饷收买时,何知重、柏辉章拿了五万、三万大洋,转身就劝他下台。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道德问题,而是整个军阀体系的运行规则——军队是私产,打仗是生意,保存实力是最高理性。在这个逻辑里,“双枪兵”的标签并非全然冤枉:当一支军队的枪口首先指向的是自己的地盘和地位时,士兵的精气神确实很难不被鸦片和懈怠侵蚀。
但历史的转折,恰恰发生在“二十五军”消失的那一刻。
王家烈被张学良的飞机带走后,他手下的两师五旅十五个团被改编为中央直辖一〇二、一〇三师,犹国才、蒋在珍、侯之担的部队也分别改编为一二一师、新八师、一四〇师。蒋介石命令这五个师限期离开贵州,分散驻扎省外。从军阀割据的角度看,这是黔军被“吞并”了;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贵州子弟第一次被从“私产”变成了“国器”。他们不再需要为某个军长的地盘算账,而是被推到了民族存亡的第一线。
于是,“草鞋兵”在另一个战场上出现了。
一〇二师出黔后,淞沪、徐州、武汉、长沙一路打下来,万家岭战役中与友军协同几乎全歼日军一个师团,全师累计伤亡约12000人,多次补充、多次打残。一〇三师在松山战役中作为攻坚主力,参与九次攻击,最终以坑道爆破摧毁日军主阵地,全歼守敌。一二一师在淞沪、鄂西会战中屡次与日军硬碰,美军顾问评价其“英勇善战,少有之部队”。这些部队的基层士兵,绝大多数仍是贵州籍子弟——同一批人,同一双草鞋,从“避战保命”到“赴死拼命”,转折不是突然发生的道德觉醒,而是因为他们终于被放到了一个“为国家而战”的位置上。饷可以不给,命是自己选的。
名单无法汇总,恰恰是这段历史最沉重的注脚。
贵州省档案馆的调研结果令人沉默:抗战期间贵州外出作战阵亡人数为8209名,其中只有194人记载详细,有职级、番号、年龄、阵亡时间及地点;余下8015名,仅有一个数字,其他一概不详。贵阳的贵州人民抗日战争纪念碑上,镌刻的贵州籍阵亡将士名录,最初也只有1474个名字。一个出兵七十余万的省份,留下姓名的阵亡者,不到百分之一。这些消失的名字,有制度性的原因:黔军被拆散编入中央军序列后,被称为“杂牌军里的中央嫡系、中央嫡系里的杂牌军”,战报统计不单独列黔籍,伤亡数字混入各师总数,地方档案无力追踪。士兵大多来自贵州山区的农家子弟,许多人入伍时连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有小名或绰号,阵亡后无人为其立传,无人为其申报抚恤。一〇二师组建时9700余人,累计牺牲约12000人,这支部队打到最后“仅存官兵不满千人”。12000条命,今天能查到名字的,只是零头。
而名单的缺失,不止发生在前线。
贵州在抗战中的实际出兵数,根据贵州省档案馆整理的历年征募档案,1937年6月至1945年5月,全省实际招募、征集入伍的新兵共713,805人。这个数字包含了中央部队征兵619,397人、保安团队征兵31,221人、招募43,402人、志愿从军19,785人。另有统计称“征兵639,631人”,两者差异源于统计口径。取较为完整的口径,七十万上下是可靠的区间。
这七十万人走出贵州的同时,还有另一群人留在了山里,用另一种方式“打仗”。抗战期间,贵州对公路、铁路、机场等工程先后征调工人696,167人,总人工达25,512,240人次(约2551万工日)。而全省征工总人次(含公路、铁路、机场、军运、工事等)达到1286万余人次,民工伤亡数共计16,235人。
具体到那些“生命线”工程:晴隆二十四道拐修建期间,征调了晴隆、贞丰、兴仁、水城等地16,000余民众参与建设;全线修筑中,3万士兵与5万多名民工悬于峭壁,用铁锤和钢钎凿出了这条“抗战生命线”。仅1939年7月至1942年5月的近三年间,经二十四道拐运往重庆和前线的军需品就达80万吨、汽车1.3万辆,占当时援华物资的80%以上;1942年至1945年,每天平均有3000辆运送抗战物资的汽车昼夜不停地经过这里。而修筑南龙路(沙子岭至安龙段)的死亡民工达242人,染病返家后死亡者尚未计算在内。
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看,才是完整的贵州抗战。
713,805人出征,1286万人次征工,16,235名民工伤亡。前者拿着枪走向前线,后者拿着铁锤钢钎留在山里。前者的名字,尚能在省档案馆的征募册上找到几页;后者的名字,绝大多数只存在于某段公路的工程日志里,某次伤亡抚恤的登记表中,或者——像二十四道拐下那些死于瘴毒、坠崖、恶性疟疾的民工一样——什么都不存在。
但名单的残缺,正在被后来者一寸一寸地补上。
贵州人民抗日战争纪念碑上的名录,从最初的1474个名字,历经十五年的征集,已经扩展到了2471名贵州籍抗战英烈的姓名。这不是一个数字的简单增加。每一个新刻上去的名字,背后都是一次族人的追寻、一次后代的辨认、一次“我们家也有一个人”的确认。有的名字是侄孙女从箱底翻出的旧照片里认出来的,有的名字是族人从泛黄的家谱里一行一行比对的,有的名字甚至是同村老人模糊记忆里“某某家的二娃”拼凑出来的。这些补充进来的名字,绝大多数是普通士兵——排长、班长、上等兵、一等兵,没有将军的军衔,没有显赫的战功,只有一个姓氏、一个籍贯、一个阵亡地点。但正是这些“最后一块拼图”,让那份名单从“档案”变成了“记忆”。
安景修老人的记忆,就是一部微缩的黔军出征史。
他回忆自己经历的征兵,从1941年到1943年就有6个团,每个团几百到上千人不等。他的亲叔叔安培伦去了前线,他的同学张吉翔从独山学兵队选拔走了,他的舅舅从镇远出发,他的一位陈姓同乡从思南出发,他的同班同学姚贵1944年倒在邵阳——“我目送战友上了战场,没有回来”。一个思南县,一个安景修家族和熟人圈,就贡献了至少六个人。七十万人的数字,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六个人”构成的。
从“二十五军”到“草鞋兵”,一个番号消亡了,一种精神却在更大的苦难中再生。
王家烈的回忆录,无意中为这个转折留下了一份从内部观看的记录:他写自己“心绪异常烦乱”“处境异常难堪”“内心惶惑不安”,写被逼下台时的“愤然”,写蒋介石“假惺惺”的挽留。这是一个旧式军阀在时代洪流中的真实心态:既反共,又反蒋;既想保境,又无力自保;最终被更大的力量碾碎。他的回忆,是国民党内部中央与地方矛盾、蒋介石借“剿共”吞并异己的一份生动供词。但比这份供词更重要的,是那些被他“保存”下来的部队,最终没有被保存进某个人的私产,而是被历史裹挟着,走向了淞沪的阵地、松山的坑道、长沙的新墙河。
一句话总结:
红军长征过黔,是一场深刻改变西南权力版图的政治地震。而王家烈这篇回忆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从一个“被牺牲者”的视角,让我们看到长征如何不仅是一次军事转移,更是一场重新洗牌的政治博弈。但历史还有后半段——那些被洗牌洗出去的贵州子弟,用草鞋踏出的脚印,最终比任何一份名单都更长久地留在了这个国家的记忆里。而那份名单上不断增补的名字,正是后人向他们走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