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留柱：一部浓缩的当代文学史——读《王蒙自传》

　　拟好标题时，我曾有些犹豫：是否过于夸张？但纵观王蒙自新中国成立至今的创作历程，从19岁创作《青春万岁》到年逾九旬仍笔耕不辍，他确实堪称中国当代文学发展的活化石。

　　王蒙的头衔很多，毋须介绍；作品丰硕，汗牛充栋。但我写这篇书评，既不为他的头衔所累，也不因他的作品所困，而是因为——他肯讲真话。

　　记得他刚当文化部长时，有作家朋友问他:“当了部长有什么感觉？”他回答:“说话算数，受人尊敬。”多么朴实无华的语言，没有一点官腔，接地气。我喜欢。

　　购于2006年的《王蒙自传》共八十章，常读常新。书中幽默的谈吐、犀利的见解，总让人时而会心一笑，时而拍案叫绝。 第二十五章《走向文学》中写道："说来不好意思，我相信自己应该有更大的学问，更高的能力，更精彩的成果，更宏伟的成就......我是一个正在期待跑出成绩来的长跑运动员。"这段自白不仅展现了他早年的文学抱负，更预示了他将持续六十余年的创作耐力。

　　1956年，王蒙以《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崭露头角。当《林海雪原》《青春之歌》等"红色经典"井喷时，他正在新疆沉淀。这段经历在自传中占据了二十七章的篇幅，从第四十六章《到新疆去》到第七十三章《告别伊犁》，不仅记录了个人的精神淬炼，更折射出特殊年代知识分子的集体命运。

　　改革开放后，王蒙迎来创作高峰。《活动变人形》对知识分子灵魂的拷问，《蝴蝶》中张思远的身份迷失与寻找，《春之声》里火车车厢的意识流叙事，都展现出他对文学形式的大胆探索。当80年代文坛集体反思"伤痕"时，他的《布礼》已用时空跳跃的叙事探索精神创伤的现代性表达。

　　作为贯穿中国当代文学发展的重要桥梁，王蒙始终以开放姿态连接着不同世代的文学探索。担任《人民文学》主编期间，他大胆刊发刘索拉《你别无选择》等先锋作品；任文化部长时推动文艺体制改革，为新人成长开辟空间。这种薪火相传的自觉，使得当年受他提携、以《香雪》崭露头角的铁凝，在成长为作协主席后仍称他为"永远年轻的文学引路人"。而今，91岁的王蒙正以《笑的风》等新作证明，这种青春不止是精神象征，更是持续迸发的创作实绩。

　　他在自传中的这段话，或许是对其一生最好的注解："我都奇怪，我怎么还是这样关心政治?做一个文人雅士，做一个遗老遗少，做一个世人皆浊我独清，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独善其身的高人，岂不更好?然而我已经不可救药，我已经入世极深，我仍然感情炽烈，我仍然爱憎分明。不论我怎么样地收缩再收缩，认命再认命，矮小再矮小，难得糊涂，装傻充怔，养猫养鸡，做饭烧鱼……我仍然心系中国，心系世界，心系社会，关切着祝祷着期待着中国历史的新的一页。"

　　这份"不可救药"的入世热情，正是王蒙为当代中国文学注入的精神基因。从《青春万岁》的激情澎湃到《笑的风》的睿智通达，他像自己笔下的长跑运动员，用六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丈量了中国文学现代化的每一个脚印。当我们在自传中读到他为《洪湖水浪打浪》热泪盈眶的细节，看到的不仅是个体的情感波澜，更是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史诗——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文/任留柱，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