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交情


  最后一次借给窦敢钱时,妻子迟疑了一下,悄声对我说:别借他那么多吧。咱如今很多地方等着花销,全借给他,往后要是遇着啥花钱处儿咋办?他这些年天天在外面花里胡哨不干正事,沾染恁些坏习惯,活生生把自己原本不错的好日子过成眼下这个样子,以后他拿啥还咱啊。

  妻子说这些我何尝不知道?可是我与窦敢这么多年了,打穿开裆裤起就天天厮混在一起,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后来又一起上学,直到高中毕业都同在一个班。熟识的人都说:你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比亲兄弟还亲。这话说得实在。我们之间没有所谓的个人私密,无论啥话都毫无保留地说给对方。平日里,你有好的东西了必会尽着我,我有好的东西了必会尽着你,啥时候分过哪是你的哪是我的?

  高中毕业那年,我顺利考上了大学,窦敢却一点没出意外地落选了。

  看罢高考成绩,窦敢一脸平静。他对我说:你考上学一点不亏,我考不上更一点不亏。你平时下的功夫多我十倍都不止。真要让我考上了,你落选了,那才叫黑白颠倒,老天瞎眼呢。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在县水利局工作。两年后,一个偶然机会遇到了妻子。她那时在县委组织部青干科,大学刚毕业,小我两岁。我们算得上一见钟情。第一次见面,就跟认识很久似的,无论啥事儿都说得来。交往没多长时间,相互间便有那种相见恨晚感觉。相处一年多后,我与妻子顺利走进了婚姻殿堂,结束了各自单打独拼的生活,开始过上独属于己的小家庭日子。

  窦敢高中毕业后,去广东打了几年工,手里挣了点钱,后来返乡创业,开了家小型玩具加工作坊。刚开始,一切顺利。窦敢很吃苦,也很有思路,同妻子一道把小作坊打理得井井有条,年盈利四五万左右。四五万,搁在今天当然不算什么,可那时候却足足抵我三年多工资。跟上学时一样,我俩之间要是几天不见次面,都会想对方想得心慌。隔三差五的,不是我利用星期天回老家跟窦敢相聚,就是窦敢赶到县城与我相聚。刚开始,我俩一轮一次请吃饭。后来窦敢手里有钱了,独自包了场。即便来县城了,也不让我掏钱吃饭。尤其我结婚后,他每次来县城,我们每次一走进食堂,不待我说什么做什么,他总是抢先走到前台,顺手掏出三百五百大钞递给服务人员,大大咧咧说道:饭后结账,多退少补。前台人员见他如此豪气,很客气地笑着对他说:好的,老板。

  窦敢一脸自豪,不无得意地举起右手,对着服务员潇洒地打个榧子,一声脆亮的“好来”喊过,风一般旋到我们对面坐下。然后拿起菜单,漫不经心地看我一眼,然后把菜单往我跟前一推,拿眼看了下妻子,大声说道:尽这里有特色的,随便点。我和妻子很不好意思,对他说:你这不行啊,次次反客为主。这是在县城,不是回老家,哪能每次都是你请客?

  窦敢一听,显得很不高兴,略皱了皱眉头,冲我说道:见外了不是?咱俩啥关系?净屁沟娃儿时都天天搅在一起,直到高中毕业,啥时候分过你的我的?实话说,不是不让你们请客,问题是你们那是死工资。一年到头你俩工资加一起,怕是没我挣的一半多。

  如果我和妻子埋怨他点菜多吃不完浪费时,窦敢更是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这样做确实浪费了点。可咱现在不是手里宽裕了吗?哪像小时候啊!还记得不?咱俩每次去街上,看见国营食堂门口摆的炸馍摊儿,哪个不眼气得直流口水?那时候啊,我就萌生一个念头,啥时候有钱了,非把炸馍吃够不可。看看,如今咱不是实现了?眼下,别说炸馍我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就是山珍海味,也吃得有点腻味了。

  窦敢从来这样,为人豪爽大气,从来不吝啬手里钱物。如此一来,交往的吃喝朋友自然多了起来,天天没日没夜泡在酒桌牌桌上。后来随着风气渐进,不要说县城,就是乡下集镇上也开始有了歌厅舞厅洗脚房。这样,窦敢和他那帮朋友们,每次喝完了酒,不是去歌厅舞厅疯跳疯唱,就是去洗脚房洗脚按摩。用他自己的话就是,如今这日子,过得真叫个爽亮。

  人一旦沉迷起来,像极了吸大烟的人上了瘾,须臾难离。自从有了大烟这玩意儿,多少瘾君子们毒瘾一旦上来,天王老子帝王爷都管不住。若是不马上吸几口,就等于要了他们的命。好在窦敢没吸毒,只是频繁出入酒店歌舞厅洗脚房。可是,单是这样的坏习惯,也让他难以自拔。后来,竟到了一天不去那些地方,就有点失魂落魄感觉。时间久了,作坊里的生意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渐渐地,作坊开始出现亏损,常常入不敷出。妻子屡屡劝他收点心,好好顾顾作坊里的事。窦敢哪听得进去?时间久了,窦敢腻烦了妻子的絮叨,干脆不让妻子在他面前说那怕一句劝解的话。如果妻子强说了,窦敢不是破口大骂,就是随手砸毁家里贵重家具。时不时喝多了酒,还会对妻子拳打脚踢。

  终于有一天,作坊里雇的五六个工人,因半年没领到工资找到了窦敢所在的酒场上,直接向他索要工资。窦敢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急忙停下手中酒杯,对席上其他人说了句抱歉话,急匆匆骑着摩托赶回作坊。一走进大门,看到里面冷清清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走进车间一看,机器全停着,半成品玩具散乱在地上。他扭头走出车间,站在院子里气鼓鼓地大声喊妻子,喊了好半天也没个回音。窦敢登时有点上慌,骑上摩托跑回家里。一看,屋门紧锁着,哪里有妻子人影?那一刻,窦敢丢了魂似的,无力瘫坐在门口石凳上,独自发呆了很久。过了好长一会儿,肚里的酒气散得差不多了,他才重重叹了口气,骑上摩托往妻子娘家奔去。他断定,妻子一定回了娘家。

  刚走近妻子娘家门口,窦敢老远看到妻子正与岳母坐在那里说话。走近一看,妻子脸上挂着泪水,像受了极大委屈似的仍在不住抽噎。窦敢原本想着,见到妻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冲着她发顿大火,然后不管岳父岳母在不在场,再狠狠骂她几句。妻子胆敢还嘴,管她娘家不娘家的,豁上命也要狠狠揍她一顿,好让自己解解闷气。他固执地认为,妻子简直翻天了,放着作坊里的事不管,听任几个工人吵闹到酒店里问他要工资,伤面子不说,关键是这人如何丢得起?再说,家里弄成啥样子了,你还有心情跑到娘家脱清闲?

  窦敢窝一肚子怒火,恨恨熄了摩托,将摩托扎稳。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岳母已经气呼呼站起了身,拿眼恨恨瞪着窦敢,恨不得一口把他吃了。窦敢一见,心里马上怯了三分。老太太黑着脸,横着眉,没好气质问他:酒喝美了吧?歌唱美了吧?脚没洗烂吧?一个大男人,自己究竟几斤几两都不知道,干啥日恁大雾?你没恁大的荷叶,就别包恁大的粽子!放着作坊里的事儿天天不管不问,当甩手客官!真长时间了,家里有出的没进的,你不管不问,就知道闭着眼穷快活!我不知道,你的那些神仙日子到底指望的啥?

  岳母一边数叨,一边指抬手指了指仍不停抽泣着的女儿,厉声说道:知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迷在街上享你的清福,你那作坊早就捂不住摊子啦。产品原料没钱进,欠人家的原料钱还不上,工人工资发不下来。这烂摊子全撂在一个女人家身上,你当她有三头六臂啊!她能扛得下来吗?再说了,人家那些工人哪个愿意给你白干活?你知不知道,这些人可是靠打工挣的钱养家糊口啊,啊!你一欠人家工资就是半年,你让人家一家人喝西北风啊?你良心上下得去下不去?你就没想想,你到底能挣多少钱,扶得住扶不住你那样不知轻重地天天胡吃海喝乱跳腾?

  岳母的话连珠炮似的,任窦敢有一百张嘴也难分辨。况且,他真的没任何理由分辨。窦敢就那样低着头,蒙着脸,一句话不说,听凭岳母一直骂下去。直到这时,他蒙混的头脑才算彻底清醒了,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好不容易,岳母终于停住了怒骂。直到这时候,岳母都没说让他找个地方坐下来。紧接着,岳母对还在哭泣着的女儿大声说道:别哭了,把家里的事儿给他说清楚了。也好让他知道你这些天受的啥罪!

  妻子停住了哭泣,呼一下站起身来,抬起右手抹拉下脸上的泪珠,抱怨之声像决堤之水,一泄而下:你既然办了这作坊,就要把心吃在这上面。你明明知道,技术上业务上的事儿我一点不懂,如何进料,如何出货,平时都是你负责联系的。我跟人家联系,人家非要我找你。每次找到你要给你说,还没说上半句,你就恶言相对,不等我把话说完就把我骂走。时间长了,这作坊还咋办得下去?我没办法,只能听凭它破罐子破摔下去。你只知道天天大把大把花钱,就不知道这钱究竟从哪里来?我又不会屙金尿银,上哪儿弄钱塞这个一天比一天大的窟窿?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个填不满的窟窿,我哭过多少回?流过多少泪?受过人家多少话?背地里让人戳过多少回脊梁骨?没办法,我把结婚时我爹妈陪我的那十万块都贴完了,还借了亲戚朋友们一大堆。你说,这钱指望啥还人家?还有工人的工资,欠人家的原料钱,随便一算就好几十万。这么大的数字,就是把咱俩身上的肉卖光了,能还得上吗?

  说着,妻子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我打根儿就没指望跟你享多大福,可照这样下去,往后的日子咋过?你说呀!

  窦敢彻底蒙了。他不知道自己一手办起的作坊竟搞成这个样子。他无言回答岳母和妻子的质问,就那样在岳母家门口一直站到天黑,始终没说一句话。天色越来越晚了,岳母丝毫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他只好准备返回了。临走,她对岳母和妻子说:放心,我回去生办法。欠人家的钱,我会慢慢挣慢慢还。他特意嘱咐妻子:你先在妈这儿歇两天。不过,你终究还得回去呀。咱俩只有合着心,才能补上这大窟窿啊!

  窦敢是在第二天天擦黑赶到县城的。见到我,一脸凄慌。往日一见面大大咧咧的样子一点不见了。他满怀愧疚,以沉重语气给我述说了昨天发生的一切。然后,低下头不住叹气。我问他:吃饭没有?他不好意思抬起头,苦笑一下,蔫蔫说道:上哪儿吃啊?不瞒你说,中午饭都没吃。心里乱遭得很,哪吃得下呀!我一听,扭身叮嘱妻子:快,就地取材,做快餐,让他先把肚子填饱再说话。

  妻子没咋费事,隔没大会儿端上来一大盘凉拌牛肉,一大碗鸡蛋捞面。她抱歉地对窦敢说:仓促哦,别见怪,简单吃点。窦敢没说啥,抬头看了下妻子,勉强笑了下,埋头吃了起来。

  饭后,我带窦敢去附近一家宾馆休息。一走进房间,窦敢坚决不让我走。他说:你给弟妹打个电话,今晚就住这儿。反正两张床,不住也是浪费。咱俩正好说说话。

  那天晚上,我和窦敢睡得很晚。我们谈话的内容除了他的家事还是他的家事,再没了别的内容。如此谈话,在我俩二十几年交往中还是第一次。以往一见面,不是追忆小时候的各种趣事儿,就是絮叨眼下的事儿。一边说,一边笑个不住。开心的样子,像一下子回到了十多年前。然而,尽管我们一晚上说了不少话,窦敢始终不愿挑明找我的目的。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自他对我说了家里发生的事情后,我就猜到了他的来意。我们一直说到夜里三点多,窦敢仍毫无睡意,还想继续说下去。我实在撑不住了,眼皮一个劲儿往一起叠合,浑身困得像散了架。无奈,我对窦敢说:咱不说了吧,我真有点撑不住了。你给我说实话,你来是不是想借钱?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就那点儿死工资,这两年到底攒多少,我还真不清楚。明早我回去问下你弟妹,尽力帮你解点小难吧。说这话时,我随手拉灭了房灯。黑暗中,窦敢低声说道:还是你能看透我,就是为这。不过,你看着办吧。千万不要把攒的钱全借给我,我这窟窿大了,得慢慢填。你可要留够应急的钱。

  那一刻,全面袭来的浓重睡意宛如泰山压顶,压得我如何努力也挡不住上下眼皮紧紧粘合在一起。朦朦胧胧中,飘飘忽忽回了窦敢一句: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早上七点多。我忽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扭头一看,桌子上摆着窦敢买回的早餐。窦敢坐在床中间,呆呆看着我。我问他:夜黑睡着没有?他微笑着说:睡没大一会儿。说着,干笑了一下,叹气道:咋睡得着啊?

  我穿好衣服,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走出来对窦敢说:心放宽点。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一向大大咧咧的,如今这愁眉不展样子,还真让我看不习惯。赶紧吃吧,一会儿我还得赶回去,跟你弟妹知会一下,然后还要去上班。

  仓仓促促吃完饭,我赶回家里,对妻子说明了窦敢来意。妻子略顿一下,对我说:这两年,咱俩总共攒有不到十万块。不是指望攒够了买房子吗?既然他眼下有难处,咱必须得尽力帮。借给他八万吧,留一万多有事了好顾个急。

  我很高兴,妻子到底通情达理。我一点没耽搁,对妻子说:快把存折拿出来,我这就去宾馆见窦敢。一起取了钱,还得跟上上班呢。

  窦敢第二次向我借钱已是五年之后的事了。第一次借的钱,他没耽搁多久。大概隔了两三年时间吧。一天,窦敢开着新买的桑塔纳轿车来到家里,给我带了一箱剑南春酒。我埋怨他:咋不分人了,给我带真好的酒干啥?窦敢状态复原,哈哈一笑说:好酒不给对劲儿弟兄喝,给谁呀?多亏你和弟妹前两年接济,让我度过了难关。这不,这两年生意很好,每年利润大了起来。上个月,我跟你嫂子一起去市里提了这辆车。这以后,出门也官样些,还方便很多。

  那时我刚提升为副局长,行政事务事儿逐渐增多。我对窦敢说:上午九点,我要去县政府开个会,没时间陪你。中午别走,咱在家里好好喝两杯。两个意思,一祝贺你的小作坊升格为加工厂,二祝贺你度过难关,扭亏为盈,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之后,我与窦敢各忙各的事,见面机会渐渐少起来。不过我们之间的电话联系一直没间断过。每次电话交谈,我都没忘嘱咐他两话:好好珍惜眼下来之不易的好日子,好好经营好自己的业务!力争稳中求进,年年有增益。窦敢依旧大大咧咧的,听我嘱咐,忙不迭应承:放心,放心!吃回亏领回教,打一巴掌都知道。

  大约距第一次还钱五年后的一个星期天,我在单位有点事处理完刚回到家里,忽然接到窦敢电话。他问:在家还是出去了?我说:在家。他说:好,你等我,找你有点事儿。

  这之前,窦敢的车已换成奥迪了。我素来对车不关心,至今也没买车。外出公干了有公务车。私事外出了,距离远的坐客车,近的打滴。让我颇感意外的是,窦敢那天开的车不是前两年买的奥迪,而是一辆半旧尼桑。一见面,窦敢没拐弯儿,直接说:遇到难处了,手头宽裕的话,从你这儿转个急弯儿。我一听,问他:这两年经营不是很好吗?咋又手头紧了?窦敢故作镇定地看我一下,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按说,是不错的。不过,你是和尚不知道家,一家不知一家啊!

  他还是不愿说明原因,我不好再问,对他说:你知道,我手头积攒有限。前两年刚买了房子,盈余不多。窦敢仰脸看着我,徐徐说道:多少?我说:大概十万吧。他说:好,十万就十万。一年后还你。

  窦敢走后,妻子不无忧虑地问我:听人说,窦敢生意很好啊。我那位在他们镇当镇长的同学有一天见到我,还说窦敢的企业在他们镇里企业中运营很好,利润数一数二。咋还缺钱?

  我没多想,笑着说:蛇大窟窿粗嘛。可能是扩大规模吧。要不,就是一时有啥急事磨不开把吧,暂时救下急。妻子听了,淡淡说了句:但愿如此吧。

  过没多久,妻子一天下班回来,很意外地对我说:我今天无意间向人打听下窦敢,你知道人家说啥?说他老毛病又犯了,吃喝嫖赌样样都干。企业早不景气了,外面已负债累累。

  我一惊,甄问妻子:消息实不实啊?

  妻子抬头看了我老半天,不是很确定地说:看人说的样子,八九不离十吧。

  距窦敢第二次借钱两年多时间吧。一天晚上,窦敢事先没打招呼,突然来到家里。这次,他带了一箱五粮液。一进门,就大呼小叫喊我:不速之客来访,局长大人在家吗?

  我一听,故作生气怼他:何方神圣,如此怪张?

  窦敢一进屋,没待多我说什么,放下酒箱。一直起身,便连连道歉:对不起,我食言了。说好借你的钱一年后还,哪成想延期一年。这不,我用五粮液表示歉意。我一听,多少有点生气,对他说:咋开始油嘴滑舌了?咱俩之间,啥时候这样了?再说你拿这么好的酒干啥,这不是多余花钱吗?

  刚坐定,我没加思索,急不可待问他:窦敢,你说实话,企业运营到底咋样啊?窦敢没直接回答,反问我:咋,是不是听谁说啥了?我说:没有吧。窦敢很敏感,再次反问我:看,我猜到了吧?没听说啥,你“吧”个啥呀?

  见他如此说,我不再顾忌什么,直言不讳问他:这几年,你老毛病犯没犯?窦敢一听,立刻郑重其事起来,板着脸对我说:没有。不过,偶尔为工作有点小应酬。

  我不想再追问下去,既然他讳莫如深,我再追问的话,大家岂不尴尬?于是,我话锋一转,问他:出去吃点,还是在家里吃。窦敢看了下妻子,又看看我,说道:客随主便。

  妻子说:就你俩,不出去也罢。我随便拾掇俩菜,在家里吃吧。

  饭后,窦敢从随身带着的挎包里拿出一沓钱,对妻子说:弟妹,对不起,这钱我还晚了。妻子笑着说:说啥哩,你仃俩啥关系?

  那天晚上,窦敢没住县城,连夜赶回了家。用他的说法,家里有事急需要办。

  然而,第二天上午我去县城某宾馆参加县政府召开的会议,意外在大厅门口碰到了窦敢,我俩都很感意外。窦敢咋一见我,脸一红,急忙解释:噢,夜黑从你那儿出来,刚要上车,碰到俩好兄弟。他们死活不让走,只好在这儿住了一夜。这就准备往家里赶。

  我没多想,简单对他说了句:路上小心!

  事后,一位参加会议的外局领导对我说:你那个窦兄弟真是个人物,昨晚在这里垒了一夜长城。听说,他们来的大着哩,一夜下来输赢四五万。

  我一惊,隐隐约约中,觉得妻子听来的消息一点不虚。

  儿子上初三那年,距离窦敢第二次向我借钱怕有十来年了。这期间,窦敢的企业经营状况不是很好。偶尔,从别人那里知道一星半点关于他的消息。总之,负面消息多,正面消息少。人们说,他如今吃喝玩乐几乎占了大半个生活。期间,我们偶尔见上一两面,他说起话来越来越不靠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云山雾海的让人捉摸不透。他家嫂子很少跟我们联系,即便偶尔联系了,也从没提及过窦敢。我和妻子那时都身负重担,哪有闲暇过问窦敢的事?若没特殊事情,我俩很少能见上一面。

  儿子上大学那年,十一假期中间吧,好久没有联系的窦敢忽然打来电话,说找我说个事儿。电话里,感觉他的声音有点嘶哑。正好假期没出游,待在家里无事可做,随对他说:我在家,你过来。

  窦敢这次没开车,说是搭别人的车过来的。来时,手里拎了一兜干芝麻叶。此时,我俩都年过四十,青春不再,步入人生中年。一见面,窦敢的样子很让我吃惊。整个人有点颓唐,背稍微有点驼,原本略略谢顶的头顶,而今已谢光了。早年白润丰满的面孔,看上去已显苍老僵硬,黑草草的,像敷了层厚厚干壳。咋看上去,像是近六十的人。见面后,窦敢完全没有了昔日的活泼灵动,一副萎靡不振样子。我们对坐了好久,我接连问了他好几句话,他都含含糊糊的,除了简单沉闷的嗯啊声外,再没说什么。临吃饭时,我对妻子说:炒俩菜,我俩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今儿正好假期,喝两盅吧。

  妻子端上菜后,我特意把藏了很久的那瓶茅台拿了出来。窦敢见状,样子有点激动,哆嗦着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真好里酒,搁哪儿来稀罕客了喝。咱俩喝了可惜了。我一听,笑着说:别人喝了才叫可惜呢。只有咱俩喝了,才最应该。

  几杯酒下肚,窦敢的话这才慢慢多了起来。恍惚中,感觉原先的窦敢稍稍回来了些。我俩一边说着话,一边漫不经心喝着酒。没多大一会儿,一瓶酒喝完了。我对窦敢说:茅台就这一瓶,要不再喝点别的?窦敢摆了摆右手,说道:行了,再喝真就多了。现在不比年轻时候,斤把酒喝罢,尿两泡尿就没啥酒气了。

  实话说,我也不敢再喝了,再喝真就受不了了。饭后,妻子进厨房洗刷餐具,窦敢这才很不好意思地小声对我说道:我来没别的,想问你借点钱。嗨,都怨我不成器,这些年不听人劝,整天胡吃海喝的,还喜欢来个赌,断气儿把家业败光了。如今,厂子开不动了,还欠人家一屁沟债,天天成群结队的人围着家门口问我要钱。你嫂子没法,去闺女那儿了,好久没回来。欠人家的料钱、工钱给不上,顶多厚着脸皮挨人家几句骂就扛过去了。可贷人家银行里的钱不还不行啊,屋里的门被封很久了,俩娃儿们没地方住,天天揪吧在外边,哭哭啼啼的,真叫个可怜呐!你说,我这还叫日子嘛?哎,这怨谁?还不是我做的孽!说着,窦敢用拳头不停捶打着头部,眼泪汪汪的,只挣要给我下跪了。

  我问他:贷银行多少钱?窦敢抹了把泪水,低声说:二十万,加上利息差不多二十四、五万。看他难受的样子,想着我俩之间几十年中亲密无间的交情,我心里很不好受。顿了一下,我缓缓对他说:好,一会儿你弟妹忙了了,看看还有多少家底。你知道,你侄儿刚考上学,一年下来没个一两万拿不下来。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尽力帮你的。

  后来,我装着进厨房拎茶,悄声对妻子说了窦敢的情况。妻子虽然不悦,倒没多说什么,只是担心说:满打满算,咱这些年攒有二十七八万。要是全借给他,儿子每年的学费生活费,还有人来客去各种花费咋办?光指望工资不行啊。要不,咱借他十五万,让他再生生别的办法?我压低声音对妻子说:这哪行啊,他如今这状况,别人躲还来不及,上哪儿借给他钱啊?我看,不如一把儿借他二十五万吧。让他好歹还清贷款,解封房子,一家人好有个存身处儿。

  妻子犹豫一下,咬了下嘴唇,小声说了句: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走出厨房,我笑着对愁眉苦脸的窦敢说:我刚问你弟妹了,勉强能凑够你银行里的贷款。你拿回去先还清贷款,然后好好理下思路,安排好以后的日子。闺女虽说出门了,可俩儿子还要你养活呢。

  窦敢一听,忧戚的脸立刻舒展开了。连连说:好,好!这些年,多亏你和弟妹关照。每当危难时候,总能在你这里找到希望。一边说着,一边起保证似的对我说:你放心,我会好好做事的,争取早点还清你的钱!

  窦敢走后,我和妻子一脸茫然。我们知道,凭他如今的情况,这二十几万块钱怕是还回的可能很小。然而,我与妻子无怨无悔。毕竟,窦敢是我一生中截止目前要好最久的朋友。这些年,我虽然多少帮助了他,可他当年没少帮助我啊。上大学时,每次父母给我邮寄生活费时,窦敢从没拉过空。十块八块的,一定要凑上一点。我四年大学下来,据父母说,窦敢前后给我的钱有一百多块。要知道,那时候的一百多块,现在无论如何都难以估量啊。

  这以后,我很少再见到窦敢。偶尔回老家看望父母,我必要去他那里坐坐。每次见到我,窦敢都栖栖遑遑的,一脸愧疚之色。我知道,他是亏欠借我的钱。每次看他,我都没空着手。总是趁他没注意,在他家哪个地方偷偷放上一两千块钱,走后再打电话告诉他。

  窦敢后来确实改掉了吃喝玩乐赌等坏习惯,倒是扎下身子很努力苦干了好几年。然而,天不遂人愿,他的努力没有收回应有汇报,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勉强顾得住一家人正常生活。一次回老家见他,刚坐下,他就连连叹气:人啊,真要好好记着,老天爷给你机会时千万要珍惜,可别错过了。要是错过了,怕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早些年要是懂这些,稍稍约束下自己,也不至于过成如今这个穷酸样!

  说完话,窦敢一脸怅惘,抱愧地对我说:哎,借你的钱,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还上啊!

  我安慰他:那钱你就别提了,是我帮你的。咱俩谁跟谁?再说都显得外气了。

  这之后,窦敢俩小娃儿相继成了家。然而,他也渐渐进入老境。

  那年,我办完退休手续,正好立冬。早晨起床后,没来得及洗刷,忽然接到窦敢大儿子电话,他带着哭腔对我说:叔啊,我爹夜黑上走了!我一惊,忙问原因。电话那边泣不成声地说:他,他夜黑多喝了点酒,很晚了,非要说出去透透气。过很久了,还没见回来,我们赶紧出去找。谁知,他不小心掉进村东头那口水塘里了。我们把他打捞上来后,早就没气了。

  哎,我不觉一声长叹,窦敢啊窦敢,你一辈子爱喝酒,到了还是栽在酒上。

  我给妻子说了窦敢的事儿后,妻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微微叹息了一声,说:要说,他是个有能耐人。哪知半道上走了邪路,到了也没能拨回到正路上来!

  回老家参加完窦敢葬礼,我独自在他坟头站立了很久。刺骨寒风中,我拧开随身带来的茅台酒,慢慢蹲下,低声说道:窦敢,最后一次陪你喝几盅吧。这次你可要多喝,我少喝。至于下次嘛,那就等我哪天跟你一样走进九泉下,咱俩见了面,再平分着喝吧。

  202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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