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明:给莫言上100堂文学课67·作家要研究读者心理
- 接受美学认为文学是作家与读者的双向审美对话,再精妙的文字若脱离读者接纳,终究只是无生命力的符号
- 刘勰《文心雕龙·知音》是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最早、最完备的文学接受专论,提出"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确立作者与读者双向互动的审美逻辑
- 接受美学核心概念包括:期待视野(读者阅读前自带的知识阅历与审美底色)与隐含读者(作者预设的对话对象),创作需在适配与创新间找到平衡
- 白居易"老妪能解"、《红楼梦》、鲁迅作品等经典之所以不朽,是因为作者读懂大众精神需求与审美心理,主动让优质思想被大众接纳
- 当下无人问津的作品,症结在于创作者陷入"自我闭环"迷障——叙事拖沓、立意晦涩、孤高自赏,全然无视读者的阅读体验
很多创作者都有一个固执的认知:文学是纯粹的自我表达,作家是创作的绝对主宰,大可随心所欲落笔,想写什么、怎么写,全凭个人心意,无需顾及读者感受。在他们看来,迁就读者就是媚俗、妥协,真正的文学创作,本该脱离大众审美桎梏,忠于自我。
但从接受美学的视角来看,这种创作理念,恰恰是很多作品孤芳自赏、无人问津的核心症结。文学从来不是作家的独角戏,再精妙的文字、再深刻的构思,若脱离了读者的阅读与接纳,终究只是一堆没有生命力的文字符号。优秀的创作,从来不是单向的自我输出,而是作家与读者的双向审美对话,读懂读者的心理需求,是创作从“自娱”走向“共鸣”的关键一跃。
这一创作真谛,并非现代学术的独家发现,而是根植于中华文论深处的古老智慧。很多人误以为“重视读者、关注接受”是20世纪西方接受美学的新兴理论,实则中国古典文论早已形成成熟、系统的读者接受思想,远比西方相关探索更为久远。南朝梁代刘勰的《文心雕龙·知音》,是中国、也是世界文学史上最早、最完备的文学接受与鉴赏专论,彻底打破了“作者绝对中心”的误区,确立了作者与读者双向互动的审美逻辑。
20世纪60年代德国兴起的接受美学,并非无源之水,而是在现代学术体系下,与刘勰的古典智慧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二者内核相通、学理各有所长。刘勰的《知音》篇立足鉴赏维度,以“缀文者情动而辞发,观文者披文以入情”,精准勾勒了文学从创作到接受的完整闭环:
作者情动成文,完成文本载体的搭建;读者披文悟情,激活文字的审美与思想价值。其核心感慨“音实难知,知实难逢”,深刻洞察了创作与接受的天然隔阂,批判了文人闭门抒怀、无视读者认知与共情能力的创作弊病,明确提出创作需兼顾读者鉴赏水平与审美体验,避免文本沦为晦涩难解的文字空壳。而姚斯、伊瑟尔为代表的接受美学,则进一步系统化提出“文本召唤结构”“文学史即读者接受史”等命题,阐释了文本的未定性与读者的创造性填充价值。一古一今、一中一西,共同印证了文学从来不是单一的作者独白,必须以读者接受完成价值闭环,这也奠定了中国文学千年以来“重受众、重共鸣”的创作传统。
简言之,刘勰在千年前就道出了文学创作的核心规律:作家落笔成文,只是完成了创作的“上半场”;读者的品读、共情与接纳,才是完成创作、激活作品价值的“下半场”,或虽在当世无人喝彩,却为后世知音预留了精神通道。这与现代接受美学的核心内核高度契合,也印证了:重视读者从来不是现代文学的新要求,而是根植于中国传统文论的创作准则。再精妙的文字、再独特的思想,若彻底脱离读者的审美参与、违背大众接受心理,纵使作者倾注心血、文本得以留存,也难以在时间的长河中激起真正的回响,最终沦为尘封的故纸。
很多作家抗拒研究读者心理,本质是陷入了一个认知误区:把“尊重读者”等同于“讨好读者”。事实上,二者天差地别。迎合读者,是放弃创作立场,一味追逐流量、盲从大众低俗审美,为了热度妥协文笔与思想;而研究读者心理,是读懂大众的审美规律、情感需求与认知逻辑,让真诚的表达被看见、被读懂、被共鸣。
接受美学的两大核心概念,能够通俗概括创作与读者的深层关系,也与刘勰的知音观一脉相承。所谓期待视野,是读者阅读前自带的知识、阅历与审美底色;所谓隐含读者,是作者落笔时预设的对话对象与受众群体。优秀的文学创作,本质就是在读者的固有认知底色上落笔作画,既贴合大众共情逻辑、不让读者无从解读,又突破固有审美局限、不被读者底色完全淹没,在适配与创新之间找到平衡。
纵观古今,所有流传千古的经典作品,从不只是作家的自我宣泄,都是精准契合大众心理、主动关照读者接受能力的佳作。白居易“老妪能解”的典故,正是深谙读者心理的典范——主动贴近普通读者的认知与共情逻辑,让诗作跳出文人圈层的小众审美,历经千年依旧深入人心。《红楼梦》不止是家族兴衰的叙事,更精准捕捉了人性的复杂、命运的无常与普通人的悲欢,跨越时代依然能让读者共情;鲁迅的杂文与小说,精准击中时代大众的精神困惑与思想痛点,唤醒无数人的觉醒,成为穿透时代的精神力量。这些作品之所以不朽,不是因为作家随心所欲的创作,而是因为作者读懂了大众的精神需求、共情逻辑与审美心理,主动让优质的思想表达落地、被大众接纳。
反观当下,相当一部分无人问津的作品,症结并非全在于文笔技巧稚嫩、表达平庸,而在于创作者陷入了“自我闭环”的迷障。他们只顾肆意自我抒发,全然无视读者的阅读体验:要么叙事拖沓、内容空洞,无视读者对文本节奏与内容质感的需求;要么立意晦涩且缺乏解读路径、脱离大众的现实关切,使读者无从建立共情基础;要么孤高自赏、刻意疏离受众审美,最终让本该传递价值的文字,沦为无人问津的寂寞空响。
当然,强调研究读者心理,绝非否定作家的创作主体性。文学需要真诚的自我表达,需要作家的独立思考与个性锋芒,拒绝千篇一律的流水线创作。但自我表达的终极意义,是传递价值、引发共鸣,而非自我陶醉。作家的使命,是用文字传递思想、治愈人心、记录时代,而这份使命的实现,必须依托读者的接纳与认可。
从千年前刘勰的《知音》理论,到现代西方接受美学,古今文论达成了跨越千年的共识:文学的价值,诞生于作者与读者的审美共鸣之中。作家从来不是文学的独裁者,而是文字的传播者、情感的沟通者、思想的传递者。真正成熟的创作观,是心中有我,眼底有人。
作者与读者的辩证关系,最终统一于对生活本质的忠实呈现:文学关照读者、贴近大众审美,绝不等于无底线迁就世俗趣味、歪曲生活本质;坚守创作立场、忠于自我,也绝不等于脱离受众、闭门造车。坚持反映生活本质而不盲从大众,是守住创作的初心与底线;读懂读者心理,是找准创作的方向与出口。既要避免因过度迁就而稀释了思想的烈度、放弃真实的生活洞察,也要避免因过度孤高而消解了沟通的可能、让深刻的表达无人承接。唯有平衡好自我表达与读者接受的关系,既不孤高自赏,也不随波逐流,让文字既能承载作家的思想温度、恪守生活真实,也能契合读者的心理需求、实现有效传播,才能写出有温度、有力量、有生命力、能流传的优秀作品。
2026年7月31日星期五
【文/颂明,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