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小毛驴
说起驴子，倒不是所有驴子都惹人反感。庞杂驴队伍中，有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它身材矮小，灰不溜秋，毛色干燥，乱如麻茸。无论什么时候，绝少看到它有趾高气扬样子，绝难听到它会发出昂吃昂吃刺耳叫声。当然，更难见到它有动辄踢人恶劣行为。它就是人们常说的小毛驴。
八十年代以前人民公社时期，小毛驴普遍存在于农人生活之中。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人们依据各自需要，让小毛驴肩负着不同的责任使命。它可以是驮负人与物的运输工具，可以是农人拉磨拉碾的帮手，可以是耕种土地的辅助劳力，可以是搬运工人的得力伙伴。总之，小毛驴在广大乡村大量存在着，被人广泛使用着，为农村生产力发展曾做出过长期而不可小觑的贡献。
细算起来，小毛驴在人们日常生活中扮演的最引人瞩目角色，当属大集体时期各人民公社搬运站里给搬运工人当脚力的小毛驴。那时候，地方上交通道路不发达，机械化交通工具更是极其匮乏。为了缓解地方物流往来上的压力，每个公社所在集镇上都设有搬运站，专门负责城市与乡村间商品流通工作。
搬运站里的工人是国家正式职工，每月有固定工资，有粮油供应，不用像农民那样天天下地干活，无需靠天吃饭，他们是标准的公家人。生活艰苦年代，搬运工人较之同一集镇上其他单位里的员工，虽然工作要辛苦一些，但同样让农村人眼气不已。计划经济年代，在农民眼里，谁要能走出农村，谁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谁不再天天靠扒坷垃蛋儿吃饭，谁就了不起，谁就让人高看一眼。
可想而知，物与人一样，只要处在不同社会位置，背负不同社会身份，所受到的待遇就大不一样。既然搬运工人在农村人眼里很不一般，那跟他们当脚力的小毛驴所受待遇，较之一般小毛驴当然也大不一样。那时的搬运工人的长板拉车上，从来都堆着小山一样的各色货物。拉车上还少不了三样必带东西，一是小毛驴的草料袋，一是给小毛驴拌料的驴槽，一是拌草料时离不了水的水桶。
长途搬运中，人和驴肯定有吃不消时候，有歇脚时候，有吃饭喝水时候。每当这时，人自然会走进茶馆、饭馆美美享受，起码也会事先备下优质干粮与茶水，休息时及时补充能量。当然，人不会亏待驴子。自己吃喝时，让驴子跟着吃喝。驴子的吃喝水准虽不能跟主人相比，但与它之外的同类比就优越很多了。它们的草料全是碎干豌蚕豆秧和碎干红薯秧，它们的佐料是清一色粉碎了的黄豆、豌蚕豆粉粒。关键是主人给它们拌草料时，一次所用佐料差不多抵得上一般小毛驴三四顿。故而，村人们一旦话题说到搬运工人的小毛驴，说到他们的小毛驴所受的待遇，没谁不啧啧感叹的：哎，看看人家搬运站的小毛驴，吃的都是精细草料。哪像咱队里的小毛驴，一天到晚就吃个干麦秸。这还不说，每次加的豆料也就一点点儿！
那时，人们只要出门在外，随时都能在公路上遇到拉着板车的搬运工人，也能看到给他们搭边梢的小毛驴。小毛驴生性温顺，任劳任怨，每时每刻都竭尽全力为主人服务。搬运过程中，只要遇到上坡，主人驾着车把，肩上曳着背带，深俯着身子，伸着脖子，一步跟一步躬腿向前。一旁的小毛驴，心无旁骛，四蹄扎地，笃笃有声，始终十分卖力地向前行进。它们身上与车上的绳子扯得笔直，如果谁走上前轻弹一下，不用问肯定会铮铮作响。若遇到长坡与陡坡，车子是不能随便停下来的。那样的话，一不小心便会发生意外。此时的板车主人和得力帮手小毛驴，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一直向前迈进，片刻不可松懈。
那一刻，板车俨然一叶小舟，主人俨然是舵手，小毛驴俨然是船帆，三位一体，珠联璧合，戮力同心，坚毅向前。那此刻，主人多光着脊梁，汗流浃背的。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因不住擦汗早拧成细细一股粘在脖颈上。小毛驴身上稠密的绒毛全被汗水浸透，一绺绺，一道道，呈深出灰黑颜色。如此情境下，很少或者从来未见过主人吼叫过小毛驴，更未挥动鞭子抽打过小毛驴。极通人性的小毛驴，深知自己与主人同处在关键路段，不敢也决不能有任何懈怠。它知道若那样的话，什么不期之祸都可能发生。
这样，小毛驴与主人一刻不停地并肩行进，坚韧不拔地向前走着，走着，直至走上坡顶。身后，留下它与主人坚毅沉稳的脚印，由数不清的辛劳汗水写就的优美诗行。
也是从那时起，我心里陡然闪现出两幅关于驴的画图来。一副是十分讨厌的那种驴，一幅是默默无闻的小毛驴。久而久之，甚至觉得这两种驴不是一个属类动物，而是迥乎不同的两种动物。一个面貌可恶可憎，一个面貌可亲可敬。
忘了什么时候，在哪本杂志上还是哪份报纸上看到赵忠祥画的双驴图。画的右上角有两行竖体字：踏平人间不平路，不向人间道不平。不觉大喜，随细细品味起来。赵忠祥的画用笔简洁，构图巧妙，生动形象，寓意深刻。画中的驴子，一看便知是小毛驴。尤其那两句题字，简直道尽了小毛驴的品质与性格内涵。一个“踏平”，极言小毛驴毕生坚毅艰辛、无私无畏、果敢果决的精神意志；一句“不向人间道不平”，极尽小毛驴劳苦功高之后无怨无悔、低调处事、深藏功名的品质品德。
说到底，人分九等，等等有别；物有各色，色色不一。驴也一样，有惹人讨厌的驴，有惹人喜欢的驴；有勤勉做事的驴，有装腔作势的驴；有蛮横凶暴的驴，有温顺和善的驴。
然而，不管千驴万驴，哪个都比不上小毛驴！
2026.6.17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