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留柱：军马场的日日夜夜

　　在渤海湾，在黄河入海口的地方，有一段我难忘的生活。

　　1973年仲夏，我所在的济南军区汽车独立营奉军区之命，开赴军区所属的军马场支援“三夏”麦收。

　　你不要以为名为“军马场”的地方就是养军马的，不，它的主要用途是种粮。当我们的车辆一驶入军马场的边际，抬眼望不到边的麦浪便扑面而来，用几万公顷来概括决不过分，真是一片金黄的世界。

　　没有想到的是，偌大的军马场是和著名的胜利油田交叉连在一起的，滚滚的麦浪中倏然竖起一座座井架，直插云天；一排排的采油机磕头虫似的日夜不知疲倦地工作着。1971年6月11日，“石油工业部九二三厂”更名为“胜利油田”。在此之前，胜利油田尚属保密单位，我只闻其名，未见过其真容。如今，它刹那间出现在眼前，令人惊喜不已。

　　来支援“三夏”的并非我们一个单位，海军、空军等兄弟部队，甚至地方上的工厂青工和兵团的知青也都陆续来到。这里可不是一天三顿饭，不分昼夜，你什么时候饿了就去食堂，厨房的大案子上，几十种美味的菜肴随你挑。

　　一排排的平房宿舍都住满后，很快暴露出一个问题，就是男女宿舍并非提前定好的，而是来一拨人临时安排一个屋，几乎是隔一跳一混合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进错门。一天中午，我们正在午休，一位刚在外面洗过头的女知青，低着头甩着湿发冲了进来。当她发现走错门时，尖叫一声跑了出去，把我们都惊醒了，大家半天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为此，各班在晚饭后召开了紧急班务会，严肃强调了纪律。

　　我当时的身份是汽车教练，学员们都在麦场上劳动，分给我的任务是从联合收割机上接麦子往场部送。偌大一片麦海，中间一条麦垅，庞大的收割机远远望去像个甲壳虫。如果收割机装满了，司机就举起一个信号，白天是一面红旗，夜晚是一盏红灯。信号一举，汽车就向收割机奔去，辽阔的麦茬地一览无余，你就是不扶方间盘，汽车也决不会掉到沟里去。

　　但有一次，我还是掉到了沟里。那是一天夜里，我正坐在驾驶室里等信号，远远看到红灯亮了，就开足马力向红灯奔去。装完麦子返回途中，正在开阔的麦茬地疾驶，突然“咣当”一声，汽车一个前轮栽下去又跳起来，我在驾驶室里被掀得老高。

　　下车一看，原来是麦茬丛中隐藏着一条沟，这是打油井时埋钢丝绳用的废弃沟。这一跳，把汽车的前钢板“跳”断了一块，汽车“趴窝”了。我正在为难，几十米外采油班的两位采油女工打着手电筒走过来了，问明情况后，说：“同志，我们那里有辆摩托车，你骑着叫人来修车吧。”我来不及谢，骑着摩托车走了。

　　不料天公又不作美，刚回场部，倾盆大雨就下来了，我真担心那一车麦子。谁知当我带着修理工小李赶回汽车旁时，车上盖了一大块篷布，麦子丝毫未湿。我心中一阵发热，和小李一起把汽车修好后，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篷布上的字，只见上面印着“采油工区第二女子采油班”的字样。我知道好事是谁做的了。

　　我俩把篷布和摩托车一起送到采油班，室内已经熄灯，我喊了几声，里面隐约回道：“放在门口吧，这里没有小偷。”

　　当我重新坐回驾驶室，不解地问小李：“几十斤重的一大块篷布，她俩是怎么抬过来又盖到车上去的呢？”遗憾的是，在夜幕中，我不曾看到过两位姑娘的面容，想象着一定很美，因为她们的声音像银铃一样好听。

　　军马场，从此变得分外美好起来。

　　【文/任留柱，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