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利威工会事件纪实（九）

　　没有资源、缺少依靠的女工，以悲壮的方式持续坚守，在风雨之中奋力捍卫自己的权益。

　　作者：张军，原澳利威（烟台）电子有限公司工会委员会顾问

　　六十、陌生来电邀约张军去喝茶，女工推选代表前往沟通应对

　　2006年10月18日下午，张军正和女工们一同打牌时，连续接到数通陌生来电。

　　电话那头一名男子开口问道：“你就是张军？”

　　张军应声：“没错，请问有什么事？”

　　对方说道：“你的胆子不小，竟敢组织这么多工人发起罢工。”

　　张军当即回应：“少来你，拜托你不要躲在背后胡说八道，有本事你到罢工现场来看看罢工的女工们，是谁在鼓动她们？你应该是政府的人吧？”

　　对方并未正面作答，语气稍稍放缓，继续说道：“这么多工人参与罢工，倘若最后所有人丢掉工作，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这份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张军答复：“女工们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她们就在我身旁，如果你有疑问，可以直接和她们沟通。”

　　张军通话到这里立即将手机递给一旁的女工，女工接过电话喊话，听筒对面却早已挂断。

　　一名女工愤然说道：“藏头露尾不敢露面，想必就是公职人员。”

　　张军笑了笑安抚众人：“不必放在心上，咱们继续打牌。方才你还没向我进贡，别以为我接电话就忘了。” 一席话引得众人开怀大笑。

　　没过多久，张军再次接到来电：“张军，我们安排车辆前往现场接你，请你来坐一坐、喝杯茶，好好谈一谈。”

　　彼时张军尚不十分清楚 “喝茶” 背后的含义，但心中有所警觉，一旦跟随对方离开，短时间内难以返回现场，罢工行动很可能受到冲击。

　　女工们听闻之后纷纷劝阻：“大哥千万不能去，不要答应他们！”

　　张军叮嘱大家：“我不会赴约。倘若之后我遭遇意外，希望大家坚守抗争，坚持到10月23日关键节点。”他意识到澳利威公司等黔驴技穷，双方博弈达到白热化专题。

　　骚扰电话依旧持续打来，对方提议，希望张军前往福山区总工会面谈，希望张军能够给一个面子给一个沟通的机会。

　　众人一同商议对策，六名女工代表之中，初霜与孙庆颖主动站出来，自愿代为前往沟通，仅仅作为应对周旋；即便二人被长时间留置，对整体罢工局势影响有限，众人一致同意这个方案。

　　离开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初霜与孙庆颖顺利返回罢工现场，向大家讲述会面经过。二人抵达福山区总工会办公室，屋内有数名人员在场。在场人员率先发问：“是不是张军鼓动你们发起罢工？”

　　初霜直言反驳：“根本不是如此。你们为什么不亲自前往罢工现场实地了解情况？我倒想问问，澳利威公司当初不为职工缴纳社保、不依法签订劳动合同，我们四处维权投诉的时候，各位又在哪里？如今反倒纠结这些无关重点的问题！”

　　初霜直白犀利的回应没有引发对方动怒，工作人员接着询问罢工女工是否和外部人员存在联络。

　　初霜当时并不清楚问话背后更深层的用意，如实作答：“我们确实和外界保持沟通，主要由张军对接中华全国总工会与新闻媒体，你们大可以到现场向罢工女工核实。”

　　后续对方又询问了一些含糊不清、语意笼统的问题，之后便让初爽与孙庆英离开。

　　六十一、全总赴烟虽未面见工人，客观上仍对资方与地方总工会等压力，助力女工抗争

　　全总工作组此行虽未尽如人意，却也在客观上向地方总工会等施加了一定压力。具体表现为：自10月18日中午起，烟台市劳动局、烟台市总工会，以及福山区劳动局、福山区总工会两级部门的车辆与工作人员陆续抵达澳利威厂区，就组建工会事宜与澳利威公司持续交涉。

　　目睹这番情景，有女工忍不住感慨：平日里在普通劳动者面前摆出架子，面对外资企业却姿态放低，工人组建工会何以如此艰难。另一名女工也表示，倘若真心推动建会，直接组织工人成立即可，不必事事等候澳利威公司点头。

　　此时于慧芳从厂区内部传出消息：政府工作人员正在劝说企业同意组建工会，但公司态度坚决，始终不肯松口。

　　张军心中十分清楚，罢工工人承受着不小压力，而地方政府与企业同样面临巨大压力。

　　澳利威公司内部持续开会商议对策，直至傍晚六时，方才向在场的政府人员作出承诺，称两个半月之后启动工会组建工作。

　　消息传出，女工们并未当真。澳利威公司屡次言而无信，早已无法获得工人的信任。

　　事实上，澳利威公司承受的压力同样不容小觑。一方面是来自全总与地方政府的推动，尽管政府部门更多以协商方式沟通，但澳利威公司也清楚，倘若与政府关系过度僵化也不是明智之举；另一方面的压力自女工们的罢工。持续罢工已经对澳利威公司声誉造成负面影响，这段时间澳利威公司始终招不到新员工，产能无法恢复，而随着10月23日重要考察节点日益临近，澳利威公司的焦虑愈发明显。

　　于慧芳从内部传出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公司高层正对23日的考察事宜越发犯愁。

　　这一天下午，张军和女工们反倒心态放松，围坐在一起打牌，气氛轻松。

　　六十二、张军致信全总详述事件始末，澄清事实说明女工建会初衷

　　张军抓紧时间向全总发送电子邮件，系统完整地陈述了事件全部经过。邮件中详细说明：澳利威公司自落地烟台以来，长期存在压榨员工、大规模非法辞退女工等行为，劳动执法部门未能有效履职；女工不堪权益受损，希望通过组建工会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却遭到企业阻挠；上级工会推进乏力，企业多次非法辞退工人代表，福山区劳动局执法人员甚至公开质疑全总的专业判断，单方面认可企业的非法辞退行为。

　　邮件同时就18日全总工作组抵达烟台后，为何偏听地方方面的说法、最终未与工人代表会面一事，如实表达了疑问与看法，希望能够拨乱反正、还原事实全貌。

　　六十三、女工冒雨坚守罢工，顽强姿态震动企业

　　2006年10月19日天色阴沉。上午八点半，结束夜班的张军赶到澳利威公司门口，现场已有五十余名身着浅蓝色工装的女工持续坚守罢工。每当遇见前来求职的人员，女工们主动上前劝阻，细数澳利威公司种种不合理行径，极少有人再愿意入职这家工厂。

　　10月19日上午，政府与工会工作人员并未前来企业协商组建工会相关事宜。午饭时分，女工们分成两组轮换：一部分外出采购餐食，其余人员继续驻守大门，向过往路人说明罢工缘由，直言澳利威公司漠视劳动者权益。

　　当日下午，天空下起大雨。张军劝说女工先行回避雨水，众人却不肯撤离，坚毅的神情昭示着大家抗争到底的决心。

　　雨势持续不断，没有一名女工选择退让。一名女工递来雨伞，请张军和家人遮雨，自己则和同伴一同站在雨中。张军想要归还雨伞，女工劝慰道：“大哥，你也十分操劳，夜里还要上夜班，一定要保重身体。” 刘美珍没有随同张军在伞下避雨，选择和姐妹们一同伫立雨中。

　　烟台十月中旬晴日尚且秋高气爽，降雨之后气温骤降。雨水将女工浑身浸透，众人冷得浑身发抖。有女工坦言，即便淋雨患上感冒，第二天依旧会赶来坚守现场。

　　目睹众人执着的模样，厂区门卫心生动容，邀请女工进入值班室避雨，女工担心给门卫带来麻烦，婉拒了好意。女工们不畏风雨的坚持深深触动企业方，公司安排职员陆婷婷撑伞前往大门沟通。 陆婷婷开口说道：“雨这么大，大家浑身都淋湿了，可以先到办公楼内躲避风雨。”

　　王新梅立刻追问：“我们所有人，包括几名工人代表，都可以进去吗？” 。

　　陆婷婷答复：“不行，领导明确交代，六名带头的女工不允许进入办公楼避雨……”

　　话音刚落，女工们当即出声回绝。大家表示，同为务工者，倘若六名工友不能进去，所有人都不会单独前往。

　　王新梅嘱托陆婷婷代为转达企业：“请转告澳利威公司，我们争取组建工会的立场坚定不移，不促成工会成立，我们绝不放弃抗争。”

　　没有资源、缺少依靠的女工，只能以这般悲壮的方式持续坚守。当有关部门还在反复和企业协商斡旋，普通劳动者唯有依靠自身，在风雨之中奋力捍卫合法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