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知道检查,泥砖掩盖巷道:留神峪煤矿安全员亲历“暗面”

2026-05-27
作者: 南方周末记者 来源: 南方周末

2026年5月23日,留神峪煤矿事故救援井口,从井下返回地面的救援人员在等待进一步的任务。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胡志中 摄

  2026年5月23日,留神峪煤矿事故救援井口,从井下返回地面的救援人员在等待进一步的任务。(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胡志中/摄)

  周家滨坦言,自己所在的“暗面”,瓦斯监测探头并不发挥作用,数据也不上报。

  “八处”今年检查频繁,“一两个月来一次,5月初刚来过”。但在每次检查前,他们都会提前半天得到通知。

  在留神峪煤矿,一线采煤工作多由外包队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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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周末记者 高伊琛 汪徐秋林

  南方周末实习生 刘行言 苏罗杰 孙瑞敏

  3号井安全员周家滨在最后一次下井时,没有随身携带定位器。

  他所在的3号井,是山西省沁源县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中较大的一处,比之前待过的1号井更大、更深,“错综复杂”,井下路线纯靠记忆,他记了一个月时间。5月22日他轮早班,下井时不带定位器,是“因为要去‘暗面’”,即隐蔽工作面。

  等他交完班的约4个小时后,即2026年5月22日19时29分,留神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截至发稿时,已造成82人死亡、2人失联、128人受伤。在23日的发布会上,官方披露,涉事煤矿存在重大违法行为。

  周家滨工作的这座煤矿年核定产能为120万吨,属高瓦斯矿井,在官方监管系统中,这座矿井有完备的通风、瓦斯监测和人员定位系统,瓦斯探头、摄像头、定位卡全部正常,数据实时上传。直到这次矿难发生,外界才发现,留神峪煤矿长期存在“明暗”双面系统。

  多名曾在留神峪煤矿工作的矿工向南方周末记者证实,矿井存在未上报、未纳入监管的隐蔽工作面,他们将其称之为“暗面”。这些区域不会出现在官方图纸中,也往往不具备完整的安全设施。

  事故发生后救援人员一度无法确认井下人数,也正与这些“暗面“相关。据央广网报道,实际入井人数比公示入井人数多出一倍,而这部分“隐形”矿工大概率不会被发放定位卡。

  在系统中消失的工人们,待在密集采煤的“暗面”。“明面有摄像头、探头,都是好的,数据上传;暗面没有摄像头,啥也没有,探头就算能用,也不让它发挥作用,不让它上传、不让它报警。”周家滨说。在应付检查时,矿上惯用水泥封堵入口掩盖问题。

  1

  失效的瓦斯探头

  周家滨今年三十多岁,2024年进入留神峪煤矿。此前在1号井,去年年底转到3号井。他是与矿上签了合同的正式工,并非外包人员。作为安全员,他下井前考了安全证,培训一个月左右,考基本常识,“培训的内容能用上,遇上违规知道怎么制止”。

  留神峪煤矿共有一、二、三号井,周家滨说,其中一号井已开采十多年,大量区域早已形成采空区。井下巷道彼此贯通,内有大量废弃空间与复杂通道。在三号井,他曾待过三四处“暗面”,但整个三号井有多少“暗面”,周家滨也不知道。

  安全员也是三班倒。据他所知,三号井的早班共有二十多名安全员,分别跟随不同作业面做安全监管工作。这也意味着,井下同时开工的作业面至少有十几处。

  据他介绍,“暗面”与“明面”的核心区别在于数据是否接入监管系统。“明面”的瓦斯探头、人员定位卡、摄像头全部联网,数据实时上传至应急管理部门。一旦瓦斯浓度超过0.8%,系统就会预警;超过1.5%,按规定必须撤人。

  矿工马钰有着十余年井下经验。他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在煤矿作业中,掘进是风险最高的环节之一,因为前方地质情况完全未知。按照国家规定,掘进前必须进行超前钻探,对前方瓦斯、水害等风险进行探测,确认安全后才能继续推进。但在实际生产中,很多矿井为了赶产量,并不会严格执行完整流程。

  瓦斯监测设备全程联网,一旦数值超标就会触发预警。“瓦斯高一点,应急局检测到了,就不让干了,老板挣不了钱。”马钰说,为了不触发停工,矿井会人为干扰瓦斯监测设备。“瓦斯高的时候,有的煤矿会直接拿塑料袋把瓦斯探头包住。”

  坐落在留神峪煤矿约30公里外的安达煤矿,同样是通洲集团的子公司。一名在安达煤矿工作了三个月的矿工赵越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在他眼下的工作环境中,井下瓦斯超标十分常见。赵越此前在山西太原某国有煤矿工作近10年,他回忆,过去在太原下井,如果瓦斯超标,设备就会自动停机,但在这里,煤矿的带班人员会用皮套包裹、掰偏甚至拔掉瓦斯探头,屏蔽报警信号。

  周家滨也坦言,自己所在的“暗面”,瓦斯监测探头并不发挥作用,数据也不上报。

  在“暗面”开工,矿上同样会安排安全员下井轮班。但作为安全员,周家滨唯一能依赖的预警工具,是一枚便携式瓦斯检测仪。去年,他在“暗面”作业时遇到过瓦斯超限。“仪器滴滴滴一直响,浓度到1.2%左右,我们赶紧把所有人撤出来了。”

  按照矿上的规定,瓦斯浓度超过0.8%就要警惕,超过1.5%必须撤人。但在“暗面”,这些数字只存在于安全员的口头提醒中,并不进入系统。

  周家滨的日常工作,是在掘进面监督作业,巷道最长一千米左右,内部空间大约是“5米×3米”,“刚能放下一台掘进机,就留一条人能过的道。”作业有先后顺序,掘进工人挖掘开拓出新的空间,综采队再进行挖煤操作。

  这两种工作在周家滨眼里都有风险。综采的风险在于,瓦斯浓度高,割煤的时候“瓦斯会上来”。每隔一段时间,瓦斯员会在这一区域接风筒,通风到位,瓦斯浓度也会降低。

  下井时,周家滨也会随身带自救器,这是一种体积小、携带轻便,但作用时间较短的供矿工个人使用的呼吸保护仪器 。但自救器对冒顶、堵巷道有用,“遇到瓦斯爆炸一点用都没有”。周家滨说,自己明知道“暗面”危险,但为生活所迫,没有选择。

  他说,自己所在的作业面,没出现过严重的事故,“反正我待的掘进面还好,除非是遇上瓦斯喷出来了,那就没有办法。“矿上每个月都有安全培训和纸质考试,考支护、锚杆间距、预警力等知识,“但是从来没有搞过瓦斯超限撤离演练”。

  2

  躲检查,封“暗面”

  在受访矿工们的描述中,“暗面”之所以能长期存在,关键在于能够应付检查。

  矿工们将前来检查的机构称作“八处”。周家滨说不清“八处”属于什么部门,只是觉得,“八处”今年检查频繁,“一两个月来一次,5月初刚来过”。但在每次检查前,他们都会提前半天得到通知。

  安全员们的工作之一是躲避检查。周家滨说,检查消息是大矿长通知的,矿长再将消息传递给安全员,他们会“把暗面所有人都撵出来”,在巷道口堆砌砖块,抹上水泥,再喷浆处理成正常巷道的外观,断电、断风,“伪装得看不出来”。

  “一个班就封完了。”周家滨说,他们负责撵人、封巷,确保检查时暗面消失。检查人员只能查到明面。

  蒋扬同样提到,上级检查会提前通风,检查时强制工人躲避不下井。“小领导下井查看,大领导并不深入井下。”

  日常生产过程中,矿井搭建明暗两套系统,对外展示的只是合规作业区域,用于应对检查。大量生产区域则被隐藏起来。

  南方周末记者经多方了解,“暗面”在开采煤矿生产中并不算秘密。周家滨说,矿工们都知道“暗面”的存在,但是少有人会举报,“被别人知道了,对自己并没有啥好处”。 在他的想法中,煤矿无法挣钱,便无法给工人们发工资,自己也就没了经济来源。

  他向南方周末记者感叹,“暗面就防不住,煤矿不采暗面,就挣不了钱。”

  “我没见过不讲安全的矿,但在这里(指安达),开会是一副安排,下矿根本又是另一副。”赵越说。他认为矿上的设备水平普遍较低,“别的不说,走一趟矿,看门的也没有,门房打电话都没人接,工作面支架也没有,泵压也没有。”

  3

  一线大多是外包工

  在留神峪煤矿,井下人员大体分为正式工和外包队两类。

  周家滨属于正式工,按分算工资,“一分二十多元钱,上一个班挣十来分”,折算下来一天两百多块。外包工按天计酬,“一天挣四五百块”。所有的分工都是领导安排,去“暗面”跟“明面”工资相同,“一分钱不多给”。

  周家滨说,矿上的安全员、瓦斯员、电工大多是正式工担任,属于辅助工种。“外包风险高,他们是第一线,我们是辅助的。周家滨日常也需下井,但他会将挖煤工人称作“第一线”。

  据周家滨了解,在留神峪煤矿,一线采煤工作多由外包队承担。外包工按产量计酬,多劳多得。“每割一米四的煤区,六七个人能分一千多元钱”。为了多挣钱,工人们有时会抢进度、跳步骤,“他们自己知道危险,但为了图方便、图快,没办法”。

  “暗面”安全员的存在,大多时候是为了制止人为违规行为。

  在周家滨眼中,“干打眼”是井下最常见的违章操作,指在掘进或采煤时,不加水,直接用掘进机挖煤岩,煤尘弥散空中,工人们会佩戴防尘口罩,但整个工作面都弥漫着岩石被打碎后的白灰,也会增加煤尘爆炸风险。此外,按照规定,掘进机运转期间作业范围内严禁站人,截割头周围不得有人,但现实中,工人们为了抢进度,总有人试图靠近。“我的工作就是,看着他们不要违章,不要违章操作。”

  蒋扬说,矿井普遍存在多层分包的情况。在安达煤矿,有陕西、浙江、甘肃、湖北等多地的包工头,分别承包采煤、掘进等作业。大老板掌控四五个矿井。

  马钰说,2026年正月,两个矿友到留神峪煤矿工作,也喊他过去做电工,一个月给12000元。“幸亏没去,因为当时我就感觉矿上管理比较混乱。”他说,包工头当时也明说,井下存在私挖滥采的“暗面”,需在“暗面”开工,“矿上说啥也不用管,反正你干你的就对了。”

  马钰的父亲和祖父也都是煤矿工人,他19岁就下了井。他说,自己10年前曾在另一处矿井遇到过更危险的情况,“他们有人带打火机下去抽烟,当时吓得我直接就上来不干了。”当时他所在的是低瓦斯矿井。

  但留神峪煤矿属于高瓦斯矿井,危险性更高。马钰说,掘进机开工时,钻头可能会碰触到土层中坚硬的石头,碰撞容易产生火花,瓦斯达到一定浓度的情况下,遇到明火可能直接爆炸。这是他不敢留在这座煤矿的原因。

  操作煤矿采煤机、掘进机,都需经过专门的安全作业培训,并取得特种作业操作证。赵越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己的特殊工种证件花费了三千多元办理,但现场无人查验,仅用于检查。普通矿工无须持证。

  外包工基本都来自外地,以山西临汾、陕西安康等地居多。蒋扬和赵越都来自陕西省安康市旬阳市双河镇。蒋扬说,双河镇一带没有产业,几十年来,当地人成片外出从事煤矿工作,他被当地的包工头带到沁源的矿上。同村有一人在事故中失联,至今未找到。事故发生后,蒋扬联系了在留神峪煤矿上班的同乡,对方告诉他,自己上的是晚班,侥幸躲过一劫,但那些下午4点下井的同乡,“全都出不来了。”

  4

  等待发放拖欠工资

  赵越说,井下按安全规定,禁止使用电焊作业。但为了节省时间、赶生产进度,安达长期允许工人在井下直接焊接。

  事故发生后,那天上早班的周家滨心情低落。他熟悉的工友大多没跑出来,中班下去的四个安全员中“只跑出来一个”。他们大多是四五十岁的本地人,一辈子靠下井养家,大半辈子都在矿上。

  事故发生后,留神峪矿区被全面封锁,安达煤矿也于当日停工。马钰转述了参与首批救援矿友的经历。爆炸发生后,由于井下瓦斯和有毒气体浓度过高,救援无法立即展开。通风处理后,当晚9点多,矿工们才重新进入井下。

  他提到,该矿向救援队提供的图纸与实际巷道不符,导致专业队难以定位,自己的矿工朋友仍在帮救援人员带路。作业区域距离井口纵深超三千米,巷道坡度陡峭险峻,极大提升了遗体转运难度。参与救援的工友告诉马钰,“8个人轮着抬,4个多小时才能抬出来1个人”。

  周家滨在家等通知,但工资已经被拖欠了三个月。“以前拖两个月,煤价降了以后拖三个月。”他被欠了差不多两三万元。此前,他下了早班,在下午两三点左右就能升井,之后还会出去干兼职,额外再赚些零用。

  “家有车贷房贷,全是事,矿上一直拖着不发工资,真的快撑不下去了。”他说,老板被抓后,矿上已彻底瘫痪。

  周家滨知道,所有煤矿都存在危险性,只是这次发生在身边,心理冲击完全不一样。“等发了工资我就辞职,再也不下煤矿了,命比钱重要。”

  (应受访者要求,周家滨、马钰、蒋扬、赵越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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