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朋友叫刘虎

有些朋友,是不需要见面的,刘虎和巫英蛟就是这样的人。
当听到他们又被有关方面带走的消息时,尽管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很为他两担心。
我们从未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喝过酒,也没有在夜里并肩走过一条街。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名字,和他们偶尔发来的几句话,却安静地存在于我的生活中。
记得当初我刚开始做自媒体的时候,方向不明,边界模糊,连“写什么算越界”都要靠一次次试探来判断。身边做媒体的朋友便把刘虎的微信推给了我,附带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这个人,可以看看。”
后来才知道,那时的他们已经申请不了微信公众号了。
平台的门,对他们来说,已经关上了。不是因为没有读者,也不是因为没有表达欲,而是因为某些我们都心知肚明、却不便细说的原因。
于是,我们把自己手里的一个号,交给了他们。
那并不是一个郑重其事的决定,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选择。既然还有一扇窗开着,总不能看着风被挡在外面吧。
后来一段时间里,每次看到他们在那个号上为公平、为事实、为一些已经很少被提及的原则发声,我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并不张扬的骄傲。
不是替他们骄傲,是替自己还没有彻底退场而感到庆幸。
无法申请公众号了的刘虎建过很多个微信群。群并不热闹,他也不刻意维系秩序,大多数时候只是零星的消息,几句转发,偶尔一段很短的判断。可那些群里的人,总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安静,不是沉默,而是彼此都明白,话不能多,说到这里就够了。
这种感觉,在今天已经很少见了。
事情后来还是惹来了,一家企业因为那个号的某篇文章,把我们一并告上了法庭。
那一刻的慌乱,是很真实的。并不是怕承担什么后果,而是突然意识到:原来风险并不抽象,它会准确地找到你,点名,然后坐下来,等你回应。
正当我们不知所措的时候,刘虎通过巫英蛟转来一句话。
话不长,也没有任何修辞,大意只有一个,那就是一切责任,由他们来承担。
那一瞬间,我至今记得。
不是激昂,也不是悲壮,只是一种极其冷静、甚至有些平常的担当。像是在提醒你:有些人,走到这一步,不是第一次,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后来确实受了一些牵连,程序走完,事情过去了,生活继续,并没有留下太多可供叙述的戏剧性情节。
只是心里一直有个很清楚的判断:如果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因为在那个阶段,能够为这个社会争取一点点公平,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的事情,哪怕代价真实,结果有限。
关于刘虎的经历,我大多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调查记者出身,走过很硬的路,也吃过很重的亏。朋友们谈起他时,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敬重,不是传奇式的夸耀,而是一种“这个人撑过来了”的确认。
其实在能力之外,更让我在意的是他对人的态度。
他很少教训人,也不太下判断,更不会轻易给别人贴标签,很多时候,他只是把事实摆出来,然后停住,那种停顿,本身就是一种分寸。
90后的巫英蛟亦是如此。
他们这一类人身上,有一种共同的特征:不天真,却也不油滑;知道风险在哪里,却依然愿意往前走一点点,不是因为看不见悬崖,而是觉得有些地方,不能所有人都退回去的。
至于眼下发生的这个事情,我不想多说,原因、过程、指向,都会在某一个时刻被解释,或者被覆盖。
真正难以被抹去的,是那些年里,一个个具体的人,曾经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对待过事实,认真对待过语言,也认真对待过“写出来”这件事本身。
他们未必改变了什么,但他们确实来过。
想到这里,心里并不激烈,只是沉了一下。
像夜里走在空街上,忽然意识到:有些灯灭了,不是因为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