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过剩”的幻觉——中国经济失衡的病因和药方

2026-07-09
作者: 张可亮 来源: 文化政治经济学

AI摘要
  • 中国不存在总体资本过剩,实际是债权资本过剩(约300%宏观杠杆率)而股权资本严重不足(2024年股权融资仅占社融2.3%)
  • 货币不等于资本:M2超340万亿但大量以气态货币或固态坏账存在,真正能承担创新风险的股权资本被创造得极少
  • 当前调控存在错配:货币政策主要创造债权资本,财政政策主要创造公共资本,唯独缺乏直接创造股权资本的"资本政策"
  • 公共资本与债权资本在实践中深度勾连——大量基建靠发行专项债、地方债融资,财政依靠创造债权来创造公共资本,加剧结构失衡
  • 作者建议将"资本政策"(平准基金、产业投资基金、创业引导基金等)确立为与货币、财政并列的第三根调控支柱,重构资本形成机制。
本摘要由AI辅助生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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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值得警惕的是“公共资本”与“债权资本”在实践中的勾连。今天大量的基建投资,并非靠财政盈余,而是靠发行专项债、地方债——财政政策是在依靠“创造债权资本”来“创造公共资本”,而不是依靠本该依靠的税收来创造公共资本。

  引言:一个似是而非的观点

  近年来,一个说法在舆论场里反复出现:中国早已经进入了“资本过剩”的时代。有人说2008年“四万亿”之后就过剩了,有人说2012年、2015年前后见顶,有人说现在钱多到“资产荒”、利率低到没处投。言下之意,中国已经不缺资本,缺的只是好项目、好技术、好制度。

  这个说法流传甚广,却经不起推敲。它最大的问题,是不区分资本的性质——把货币当成了资本,把债权当成了资本的全部,把一种资本的过剩当成了所有资本的过剩。

  一直关注我公众号的朋友,都知道我建立了金融和资本分别有三种形态的分析框架:资本从来不是笼统的,从其性质上它至少可以分为三重形态——债权资本、股权资本、公共资本;它们分别由三类不同的制度机制所创造,也对应着三种不同的宏观调控手段。用这个框架重新审视,“中国进入资本过剩时代”这句话,恐怕要从根上改写:

  中国不是资本过剩,而是债权资本过剩、股权资本严重不足,同时公共资本正面临边际效率的递减。

  一、货币不是资本

  要谈“资本过剩”,先得说清什么叫资本。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区分了两种流通:W—G—W(为买而卖,货币只是媒介)与 G—W—G′(为增殖而预付,货币转化为资本)。只有当货币被投入能够带来价值增殖的活动时,它才叫资本。分散的居民储蓄躺在账户上,那只是货币;被组织起来、注入生产过程、承担风险和不确定性的,才叫资本。

  我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货币是一个个“个人”,可以劳动也可以“躺平”;资本是组织起来的“军队”,是散漫的个人被征召、训练、编组之后形成的战斗力。现代经济的核心权力,不是谁有钱,而是谁能把货币“组织”成资本——正如征兵权是国家主权的核心,资本的创造权也是一个国家最核心的经济权力。

  钱的“相变”也能说明问题。气态的钱是货币(分散、弥漫、难控);液态的钱是流动资本(被汇聚、可定向投放);固态的钱是沉淀资本(坏账、库存、烂尾、被淘汰的产能——它们像冰一样冻在资产负债表上,不再造血)。一个健康的金融体系,要让气、液、固三种形态顺畅转化。

  这套区分的制度含义极深:资本不是天然存在的,而是被特定的金融制度安排“创造”出来的。所以,“钱多”不等于“资本多”,M2大更不等于“资本过剩”。如果巨量的货币只是以气态弥漫、以固态冻结,或者只被转化成刚性兑付的债权,那它非但不是资本过剩,反而可能是资本饥荒——因为真正能承担创新风险的股权资本,并没有被创造出来。

  二、资本的三重形态:债权、股权、公共资本

  金融不是一种形态,而是三种形态;由此创造的资本,也有三种形态和性质。

  第一,银行体系汇聚储蓄,形成债权资本。它的逻辑是确定性:借者必须按期还本付息,无论经营好坏。在中国,银行资产占金融体系90%以上,贷款占社融长期在60%以上,这是最主导的形态。

  第二,资本市场汇聚投资,形成股权资本。它的逻辑是风险共担:出资者与企业共担不确定性,容忍失败、追求长期回报。创新、转型、新质生产力,靠的正是这种能“押注未来”的资本。

  第三,财政税收体系汇聚税收,形成公共资本。它的逻辑是公共服务:投向私人资本不愿涉足的基础设施、民生与战略领域。

  三种形态逻辑不同、不可替代。一个经济体需要多少债权、多少股权、多少公共资本,没有普适答案,取决于发展阶段。我的判断很明确:工业化初期(资本短缺阶段)债权主导;工业化中后期(产能过剩阶段)必须提升股权资本比重,因为任务已从“扩规模”转向“搞创新”,而债权资本的刚性兑付压力恰恰会成为创新的障碍;后工业化(创新驱动阶段),股权资本应当成为主导形态。

  中国当前正处在“工业化后期向后工业化转型”的关键阶段。我们的方向应该是:降低债权资本的比重,提升股权资本的比重,优化公共资本的使用效率。

  三、诊断之一:中国不是“资本过剩”,而是“债权资本过剩”

  把上面的框架放到中国的数据上,“资本过剩”的说法立刻露馅。

  先看货币侧。2025年末,我国 M2 余额已达约340万亿元,远超美国与欧元区之和;宏观杠杆率(非金融部门债务/GDP)在2025年二季度已突破300%。这些数字确实“大”,但它们衡量的是货币与债权,不是资本。

  再看融资结构。据对2024年社融结构的测算,我国间接融资(银行贷款)占比超过65%,直接融资(股票+债券)不足35%,其中股权融资占比仅为 2.3%;而美国直接融资占比超过80%,股权融资占比超过50%。换言之,我们创造出天量的货币,却主要通过银行体系转成了债权,真正沉淀为股权资本的部分微乎其微。

  这正是“债权资本过剩”的确切含义:我们不是没有资本形成的渠道,而是资本形成的渠道高度偏科于债权一侧。四万亿以来,海量货币通过信贷、地方融资平台、房地产金融,堆积成规模惊人的债权;它们对应的,是产能的扩张、债务的累积和刚性兑付的负担,而非创新能力的提升。当这些债权所对应的资产回报率持续走低,钱就会“空转”——不是因为资本太多,而是因为能承担风险的股权资本太少,货币找不到增殖的去处,只能回流到债务里自我循环。

  所以,所谓“资本过剩”,准确地说,是“债权资本过剩”;更朴素地说,是“M2太多了,但资本没多”——尤其没有多出来能打仗的“股权资本”。

  四、诊断之二:股权资本严重不足,这才是转型升级的真约束

  如果说债权资本过剩是“错觉的一面”,那么股权资本不足就是“真实的一面”,而且往往被同一句“资本过剩”所掩盖。

  股权资本的本质是风险共担、长期主义、容忍失败。产业升级、科技自立、新质生产力,哪一样不需要这种资本?芯片、生物医药、新能源、人工智能——这些领域的竞争,拼的不是谁借得到便宜的钱,而是谁有一批愿意押注十年、承受九死一生的股权投资人、创投基金和产业资本。

  但中国的现实是:直接融资比重低,且直接融资里又以债务融资为主,股本融资占比极低。企业想搞研发、想转型,首先想到的不是引入战投、不是发股,而是去银行借、发债——结果资产负债表越来越“债重”,稍有风吹草动就偿债承压。民营企业、“专精特新”尤甚:它们最缺的不是贷款额度,而是能共担风险、愿意陪跑的长期股权资本。

  这就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一边是 M2 天量、利率下行、资产荒,另一边是大量科创企业、中小企业“融资难、融资贵”,是新质生产力嗷嗷待哺。钱很多,但“对”的钱很少。转型升级的真正瓶颈,不是资本总量,而是资本形态——我们缺的是股权资本这支部队,而不是货币这片汪洋。

  五、诊断之三:公共资本的边际效率递减,还该不该靠基建拉经济?

  公共资本的问题更微妙,也直接关系到“中国是否还需要靠财政政策搞基建投资来拉动经济”这个现实争论。

  不可否认,公共资本——高铁、电网、港口、水利——是中国经济奇迹的骨架,财政投资在特定阶段确实是有效的需求引擎。但财政政策有着自身的四重约束:规模约束(过度扩张引发主权与地方债务风险)、效率约束(形象工程、重复建设)、时间约束(决策落地周期长)、挤出效应(政府支出挤占民间投资)。更关键的是发展阶段:当基础设施网络已具规模,新增公共投资的边际回报率必然递减。

  更值得警惕的是“公共资本”与“债权资本”在实践中的勾连。今天大量的基建投资,并非靠财政盈余,而是靠发行专项债、地方债——也就是说,财政政策是在依靠“创造债权资本”来“创造公共资本”,而不是依靠本该依靠的税收来创造公共资本。这等于一边想补短板,一边又在为已经过剩的债权资本添柴加火。某些地方的“铁公基”利用率不足、债务高悬,正是这种勾连的代价。

  所以结论不是简单地“还要不要基建”,而是:公共资本仍不可或缺(尤其新基建、民生、绿色、安全领域),但它不应再作为拉动增长的主引擎,更不应主要靠债务堆砌。继续用财政政策大举创造公共资本,既受边际效率递减约束,又会反噬债权资本一侧,让结构性失衡雪上加霜。

  六、三重调控的错位:货币、财政与资本政策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调控手段与资本形态的长期错配。

  我提出了一个原创性概念——“资本政策”,并把它与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并列,构成宏观调控的“三策协同”:

  货币政策,是“创造人、控水量”——通过银行体系调控货币与利率,主要创造债权资本;

  财政政策,是“买水浇田、修渠坝”——通过税收与支出直接形成公共资本;

  资本政策,是“创造军队、定流向”——通过平准基金、产业投资基金、创业引导基金、多层次资本市场等,直接作用于资本形成的源头,把国家意志嵌入新增资本的配置规则,核心是创造股权资本。

  三种手段,逻辑互补:货币提供“水源”,财政修建“渠坝”,资本决定“流向”。过去我们长期只有“两策”的思维惯性——经济一冷就放水(货币)或上项目(财政),却缺了“定流向”的第三只手。结果就是:水放得越多,债权资本越过剩;坝修得越多,公共资本边际越递减;而最该被创造的股权资本,反而长期失血。

  为什么西方没有“资本政策”?因为在其私有制前提下,资本分配的权力天然属于私人资本(华尔街),国家无力制度化干预。而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金融体系国有主导、应为全民服务,既有责任也有能力对资本的产生、形成、分配、使用主动调控——这正是“资本政策”得以成立的制度前提,也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区别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关键。

  七、用资本政策创造股权资本

  回到开头的问题:中国进入“资本过剩时代”了吗?

  当然不能简单回答。我们进入的,是一个资本结构严重失衡的时代——债权资本过剩、股权资本严重不足、公共资本边际效率递减。“资本过剩”是一个没有区分资本性质的、含混的说法;把它当真,就会在政策上继续做错:用货币政策创造更多的债权,用财政政策创造更多的公共资本,而恰恰忽略了最该被创造的股权资本。

  中国经济要继续推动转型升级、实现健康发展,关键不在“少放水”或“多基建”的二选一,而在调控范式的升维:把“资本政策”真正确立为与货币、财政并列的第三根支柱,用它来创造股权资本。具体地说——

  重构货币发行机制,让央行通过国家平准基金、产业基金,把基础货币直接转化为符合国家战略方向的股权资本,而非只能经银行变成债权;

  一级市场依靠普惠金融,把创业引导基金、并购基金导向量大面广的“专精特新”,壮大耐心资本,让股权资本从源头活水不断。

  水(货币)本无善恶,关键是水利系统(金融体系)把水引向何方。今天中国最需要的,不是更多泛滥的“水”(债权货币),而是更多能征善战的“军队”(股权资本)。

  把资本的性质分清楚,把调控的手用对地方——这,或许才是“资本过剩”喧嚣之下,我们真正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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