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胡锡进翻车事件和当下的一个社会痛点
- 胡锡进因使用AI辅助写作但未去除痕迹而翻车,事件引发网络围观和讽刺吐槽,老胡自黑回应但已留下心理痕迹,此后网民可能持续质疑其文章是否AI写作
- 胡锡进舆论影响力经历三阶段:从国际舆论斗争意见领袖,到分众化时代形象撕裂,再到成为网络热点本身
- 老胡的社会基础是改革开放以来成长起来的中产阶层,与低收入群体立场存在天然隔阂,导致形象撕裂难以弥合
- 当前网络圈层化和算法推送加剧社会分裂,各阶层难以达成共识,爱国赛道反而制造撕裂
- AI辅助写作存在"作弊"观念耻感,社会需要破除这一认知约束,方能推动人工智能更好赋能写作
“十一”黄金周刚开始,胡锡进翻车事件就上了热搜。原来是他使用AI辅助写作的文字痕迹没有去除,就直接复制发表了。大家一看老胡出了事,就赶紧过来围观,就把事件顶上了热搜。

一时间讽刺的、吐槽的、质疑的很多。老胡也很大度,当即写了文章回应此事,说“被互联网调侃调侃,消费消费,其实没啥大不了的”,承认自己很早就使用AI了,但是又强调,AI是取代不了自己的思想的。老胡娴熟使用了自黑的技巧,因为面对各方质疑,自黑如同洗白,自我剖析得越透彻,就越有利于破除“我执”,自我消失了,无我变成大我,万箭穿心而了无痕迹,万物于我无伤,反倒落下包容的美名。
但是事件热度和印象深度不是第一回事。有的热过一场就算了,但是有的会留下心理痕迹。预计此后网民每看一篇老胡的文章都会怀疑一下:这是不是AI写作的?这会给老胡的引导力带来影响。但是这一点又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也是我将在下文探讨的第二个问题。大家如有耐心,可以看到最后。
老胡这个翻车事件,在如下两个方面是值得好好讨论一下的。
一、老胡在舆论场中的作用到底是什么?有多大的舆论引导力?
老胡做自媒体,并非白手起家,而是将其在总编辑位置吸引的粉丝都带走了。这并非是国资的流失,而是组织扶持他创业的启动资金。但老胡带走的那些人,不是老部下,而是铁粉、路人和批评者组成的松散联盟,这意味着,老胡的每篇文章,可能支持,也可能探讨、争鸣和批评。
老胡无论如何腾挪,都是在一个圈圈内活动的,这个圈圈叫做社会主流价值,而且需要兼顾政治正确和意识形态安全。他即便擦个边,也要赶紧撤回。这确保了他不能随心所欲挑拨网络情绪。
以我的观点,胡锡进的网络形象和网络影响力分为三个阶段。但是这三个阶段不是以时间为主线的,而是以老胡的表现和网民评价为主线的。三阶段可以概括为:
一是国际舆论斗争的意见领袖。
在中国和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的国际博弈最激烈的时候,老胡参与国际舆论斗争有声有色,他和那些在2018年之后大量涌现的国际题材自媒体一起,表达中国立场,捍卫中国利益。虽然争议是断断续续的,但是基本上老胡和网民的关系是正向的。
二是传播分众化时代的形象撕裂。
老胡几乎没怎么变,但是他活动的舞台背景经常换,观众的心境和评价体系也随着更换。这是老胡无力左右的,也是公众人物无法摆脱的命运。
在网民聚焦国内舆情的时候,网民诉求是相对集中的。老胡只要抨击腐败和权力乱作为,为百姓利益鼓与呼,他就能获得较好的网络形象。但是问题是,随着社交媒体的圈层化和算法推送时代的来临,网民分层了,分众化的时代来临了。网民分成了左中右三个派别、上中下三个阶层,境外势力还不时地挑拨离间、撩拨情绪。
这种网络分化的根源在于,在全球化走过数十年之后的今天,资本在世界各地都带来了贫富分化,不满的低收入群体利用社交软件组成了网络联盟。全世界无产者通过网络联合起来了。他们利用手中的社交媒体发出了群体的强音。中国的网络社会,只是全球性的“基层社会崛起”的一个缩影、一个部分。更在中美博弈的时代大背景下,意识形态的收紧强化了爱国立场和阵营意识,旅美、留美类于“润美”、通美,留学生的形象变得灰色。政治经济学中关于资本的批判性的经典观点,在今天复活并重回舆论场,资本的社会评价反转了。更随着年轻一代网民的崛起,网络舆情变得更为咄咄逼人,也更具有挑战性。
中国网络由此出现了阶层的对立叙事。低收入群体和中高收入群体,常常难于达成共识。爱国赛道出现了,爱国不是问题,赛道才是问题,以爱国之名制造社会撕裂。老胡的困难在于,无论他如何宣称站在广大群众这一边,但是他看问题的观点、分析问题的立场,都毫无疑问是中产阶层的。他和司马南不同在于,司马南是基于低收入群体的立场发声的,而老胡做不到这一点。他所立足的社会基础,是改革开放以来大规模成长起来的社会中产阶层。这使他无论如何都难以获得低收入群体的欢心。
网络在圈层和算法作用下,成了一个多维度的巨大棱镜。你看一个人物正不正,不仅仅取决于他本人正不正,而更取决于你的站位、角度和站姿。老胡就这样华盖罩顶,厄运降临了。他的形象变得撕裂了。他只能采用更为灵活的身姿,腾挪躲闪,唱念做打。但是网民就觉得身姿柔软,是妥协派、骑墙派。还要做功释放正能量,“叼盘”等称号就不胫而走了。
老胡形象的撕裂,折射出网络的撕裂和观念的撕裂。但这种撕裂,如果我们用“多元”一词来折中调和一下,会发现也未尝不可。以撕裂的角度看,会发现一切很乱;用多元的视角看,社会和网络在进步。多元本身,就是发展,而发展本身,就是社会共识。中央提出的“共同富裕”本身,更多是共同发展。
三是矛盾缠身,老胡成为网络热点本身。
老胡难以突破的一个肉身局限,是他作为个体,难以超脱利用影响力来获得财富的本能需求。
老胡以往和网络缠斗,是为了舆论引导,是为了说服网民。但是到今天,缠斗失去胜利的可能,缠斗本身成为目的。因为缠斗本身会生出非常大的流量。
重大热点是舆论争夺最为激烈的紧要关头,各种利益群体面对亿万人心的争夺,是寸步不让的。因为热点过后,人心就有向背,攸关舆论格局中的利益分配。所以必须趁热打铁,铸造有利于我的网络舆论雏形。即便不能获胜,也要制造混乱,正如打斯诺克,给对手使个绊子。这使得舆论常常是难以统一的,更好的做法,是引领人们团结一致向前看,把劲用到发展上面。
老胡百炼成钢,百毒不侵,炼成了不锈钢、不粘锅。问题是,老胡这种战神体质,极大地损害了他的舆论引导力。人们会质疑他为战而战,为战而引战。甚至发现,那些琐碎的社会新闻,经过老胡一掺和,反倒变成了大事。他的一些观点,增加了事件的复杂性。
每当老胡跳进风暴口,总是遭遇各路网络大神,然后开撕。中国网络的一个特点是,越是迎合网民,越是影响力巨大,这意味着,一个粉丝群体庞大的网络大V,更可能是司马南第二、司马南第三,因此和老胡的社会基础是格格不入的。这意味着,每次相逢,都是一场对决。无论是孙宇晨事件还是英语退出主科争议,各路大神一出面就是一场恶斗。
结果,在今天的网络舆论场,老胡成了热点本身甚至矛盾本身,成了流量源头,成了自媒体的创作题材和灵感来源,随时可以被人拿来评说。
如今老胡翻车,不光本身提供了热点,个人形象可能会从网民批评的犬儒主义走向娱乐化,引导力更会下降。以我的看法,老胡在今天最大的舆论价值,在于信息发布和文后的评论。他已经成了一个信息通讯社。此外,任何一个事件,文后评论都是分为支持、中立和反对三派,对应着中国社会左中右对于某个事件的看法。在网络热点的立场上,看清中国左中右的人群比例,有助于决策者的参考。
二、老胡此次翻车暴露了当下的社会一个痛点
老胡此次翻车成为公共事件,也有利于我们正视一个社会痛点,这个痛点尚未成为社会的舆论议题,这就是:我们的文章,要不要明确声明使用了人工智能?
虽然老胡在事后的文章,明确承认了很早就使用了人工智能,但是也要看到,老胡使用人工智能,被称为翻车,可信度和公信力都遭遇了质疑。
越来越多的写作者包括学者,都在使用人工智能辅助写作,但是极少有人承认这一点,更遑论明确加以声明。甚至有一种观点,认为论文中使用了就是作弊,有一种社会耻感。无数的杂志刊物和报纸,都在使用工具来甄别人工智能的“含量”,含量多了就认为有问题,就要用人工再披肝沥血地耕耘一遍。
如果我们都承认人工智能会极大提高我们的生产力和文章水平,那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使用,并获得公共舆论的认可呢?
如果社会已经认可了人工智能的使用,并认为理所当然,那么老胡这一次事故,就不是翻车,而只是麻痹大意,无伤大雅。
整个社会对于人工智能的使用,可能需要破除一种“作弊”“加速主义”的观念耻感,并大大方方地使用。解除了观念的约束,有利于人工智能更好地推动社会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