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五一| 从“乱”到“入”：五胡十六国历史叙事的辩证审视
真正的历史观应当承认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一个“冲突”与“融合”激烈交织、同时并存的复杂时代。“乱”是过程的真实描述，“入”与“融”是部分行为与长期结果的呈现。两者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同一历史巨浪的不同侧面。历史研究应当避免简单化的二元对立，既要看到民族融合的最终趋势，也要正视历史过程中的冲突、苦难和复杂性，这样才能真正理解历史的丰富内涵，为当代民族关系提供更加深刻的历史镜鉴。
一、两种叙事的形成与演变
关于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少数民族南下的历史，长期以来，“五胡乱华”是主流叙事，强调其破坏性。而近年来，“五胡入华”的提法逐渐兴起，侧重于民族融合的最终结果。这两种叙事，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各自揭示历史的不同维度，但也各自存在局限。要真正理解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我们需要超越简单的二元对立，在“乱”与“入”之间，寻找一条更为辩证、客观的历史认知路径。
“五胡乱华”的叙事，源于当时中原汉人的切肤之痛与后世史家的总结。西晋末年，王朝内部“八王之乱”耗尽国力，打破原有的政治平衡。此时，匈奴、鲜卑、羯、氐、羌等北方民族，或为生存，或为掠夺，纷纷涌入中原。这一过程确实充满血腥与暴力。史书记载的屠杀、劫掠，以及中原士庶“衣冠南渡”的仓皇，都是无法抹去的历史事实。
这种叙事，是对历史苦难的真实记录，体现当时强烈的“华夷之辨”观念，以及对文明遭受野蛮冲击的痛惜。它提醒我们，历史的演进并非总是温情脉脉，往往伴随着残酷的阵痛。
然而，如果仅仅停留在“乱”的层面，我们又会陷入另一种片面。因为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这些被当时视为“乱华”的“五胡”，最终却成为中华文明的继承者与建设者。这正是“五胡入华”叙事的逻辑起点。
这一观点强调，五胡内迁并非单纯的外族入侵，而是中华民族形成过程中的一次重大民族迁徙与融合。从长时段的历史视角看，这些北方民族在进入中原后，逐渐接受了汉文化，主动寻求中华正统地位。
无论是刘渊建立的汉赵，还是苻坚统治的前秦，乃至最终统一北方的北魏，其统治者都不同程度地推行汉化政策，尊崇儒学，试图建立大一统的秩序。最终，这些民族自身融入汉族或中华民族的血脉之中，为中华文明注入新的活力，如北魏孝文帝改革便是这一融合进程的高潮。从这个角度看，“入华”确实描述历史发展的最终趋向和本质。
二、“五胡入华”叙事的逻辑困境
“五胡入华”的叙事存在其内在的逻辑张力与缺陷。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容易陷入“目的论”的陷阱，即用最终的融合结果，去合理化甚至美化初期的暴力过程。将“五胡”的南下动机直接定义为“入华”，无疑是对历史复杂性的简化。对于当时的大多数参与者而言，生存、权力和利益才是直接驱动力，融合更多是历史演进的“客观后果”，而非主观“初衷”。
此外，这种叙事有时为了强调“多元一体”的宏大主题，会不自觉地淡化甚至遮蔽当时普通民众所遭受的巨大苦难。对于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个体而言，“融合”的宏大叙事并不能抚平其生命的创伤。这是一种“幸存者偏差”式的历史观，容易导致对历史不义的批判维度缺失。
三、历史辩证法的视角：超越二元对立
因此，我们应当认识到，这两种叙事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同一历史进程的不同侧面。“乱”是过程的写照，揭示历史的残酷性与复杂性；“入”是结果的概括，揭示中华文明强大的包容性与向心力。真正的历史真相，恰恰存在于这两者之间。我们应该摒弃“非黑即白”的简单化思维。一方面，我们不能因为最终的融合，就讳言当时的战乱与杀戮，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人间悲剧，需要我们以史为鉴。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因为过程的残酷，就否认中华文明强大的同化力与融合力，以及各民族共同缔造中华文明的历史事实。看待这段历史，需要一种更为宏阔和深沉的历史辩证法。我们要承认冲突的必然性与残酷性，也要看到融合的长期性与趋势性。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它既碾碎无数个体的幸福，也最终推动文明的演进与疆域的拓展。在“乱”与“入”的张力之间，我们看到的，是一部充满血泪，但也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中华民族形成史。这要求我们在尊重历史事实、同情个体苦难的同时，也能够理解历史发展的大势所趋，从而形成一种既客观严谨，又充满人文关怀的历史观。四、走向更加辩证的历史观“五胡入华”作为一种新的历史解释框架，其主要缺陷在于为了构建一个连续、团结的“融合”主线，而在逻辑上牺牲了历史的复杂性、偶然性和残酷性。它试图用“融合”完全取代“冲突”，本质上是用一种“非黑即白”的叙事，替代了另一种“非黑即白”的叙事。真正的历史观应当承认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一个“冲突”与“融合”激烈交织、同时并存的复杂时代。“乱”是过程的真实描述，“入”与“融”是部分行为与长期结果的呈现。两者并非绝对对立，而是同一历史巨浪的不同侧面。历史研究应当避免简单化的二元对立，既要看到民族融合的最终趋势，也要正视历史过程中的冲突、苦难和复杂性，这样才能真正理解历史的丰富内涵，为当代民族关系提供更加深刻的历史镜鉴。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克思主义研究院研究员、昆仑策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社会主义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员；来源：昆仑策网【作者授权】，修订发布；图片来自网络，侵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