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锡良:你回老家看到了什么?(春节篇)
时隔多年之后,我又高兴地携家人回武穴与兄长一家同庆。
这一次回家,虽然时间短,虽然走访的地方不多,但凭着亲眼之见,凭着亲耳所听,凭着亲朋好友的介绍,还是掌握到家乡的许多变化,对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有着非常正面的感觉。
当看到许多大森林里的大老虎轻松过关免死之后,我对基层的许多负面现象都开始以释然对待,我告诉自己:就是这样了,那又如何?本该用肯定的语气写这篇小记,但由于心中还有进一步答疑释惑的想法,故下面将以提问的方式展开。
一、县城发展该不该摊大饼扩张?
车子一过长江大桥,便是我曾经在此读过书的县城,我也立即关掉了导航。夫人问:“关导航,你不会走错路吗?”我非常自信地回答:“小县城能有多大?要知道,这是我的武穴老家。”
车行不过三分钟,我便进入迷糊状态,那条路越来越不像是通往石佛寺镇的路,即使没有走老城区,新区的街道也是纵横交错,小区林立,宾馆林立,公司林立,这个县城已经有“大城市”的味道,我重新开启了导航,走了许久,几近接壤到镇才脱离县城。
无意用具体数据描述家乡的发展,我的车行路线已经做了总结。
这里面就存在一个公开的疑问:县城摊大饼应不应该?有没有产业支撑?会不会形成债务风险?
如果放在过去,我也会问这些问题,但如今我不再纠结这些没用的问题。
国际大都市发展是不是摊大饼?一、二、三、四线城市发展是不是摊大饼?全国有哪个城市的发展不摊大饼?既然大家都在摊大饼,县城为何就不可以摊下去?县域经济要发展,不能总蜷缩在破小的旧城区吧?我现在的看法是:只要能摊下去,大家都摊吧,不需要讲风格。
至于债务风险问题,更不能对县城提更高要求,它们能有多大风险?一个许家印制造的风险至少可以超过二十个县域经济的风险总和,许家印的风险能冲掉,县城风险如何不能冲消?
二、县城或者乡镇该不该建工业园?
回家后的第二天,我便到另一镇走亲戚,中间正好要跨过一个工业园,这片区域,我当年读书时也经常路过,与那时比,已经是天壤之别,工业园周围的公路四通八达,既可以通往传统火车站,又可以通达高铁站,还与高速公路不远,位置优势显而易见。工业园内,也有可见的厂房,还有建设中的新公司,这里似乎正在诉说着一些新的工业故事。
关于乡镇及县域工业园,也是近年来争论较多的话题,很多专家都反对工业园大跃进,说这种不顾实力盲目建工业园的行为是浪费耕地的行为,是制造烂尾工程的行为,也是产业链分散化的行为。
网友或许也认同这些观点,但我并不完全认同,我的新看法是:只要地方拿得出资金建设,只要地方能招商引资,该建就得建,不但要建,而且还要快速地建,商机等不得。
据了解,我那个村就有一位年轻人在工业园建了两个厂,容纳了不少村里人和外村人就近工作,不需要背井离乡奔波于东南西北,这就是看得见的好处。我小时候的玩伴,书读得不多,但兄弟俩掌握了一门好技术,在南方创业多年,现在也回到老家办厂。如果这个势头能保持下去,我的故乡一定会越来越好。
曾几何时,特区靠政策支持和资金支持取得了大发展,很多大城市靠“强省会战略”取得了大发展,很多周边城市靠“同城效应”取得了大发展,还有许多城市靠着名目繁多的“区”或“角”取得了大发展,中西部和东北的内陆小县城,什么政策也没有,你要求他们怎么发展?等政策吗?不可能啊!除了靠自己,任何人都靠不住。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各县城,各乡镇,其实都有许多企业,后来,它们被搞破产了,人才,资金,技术,资源,都往沿海和东南方向大转移,然后,“奇迹”不断地在那些地方崛起,然后,“落后”又不断地在其它地方响起。怎么办?落后了,难道不可以重新创业吗?难道不可以争取让人流、物流、资金流和技术流往中西部和东北回流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各县市建设工业园就是可以理解并应获得支持的正确做法。
不要太担心信息孤岛和产业链孤岛,传统时代,这个担心有一定理由,放在信息高度发达和交通高度发达的今天和未来,这两个孤岛基本上已经不存在,各类“流”都将在“高速”中得到化解,完整产业链一定得永远留在发达地区吗?
三、基层政治生态到底如何?
在近些年的网络评价中,基层政治生态会被笼统总结为“关系学统领一切”。
我没有认真去调查这个结论的真实性,所以,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不过,从我过年回家看到的情况,有两点是可以谈的:
基层干部真心想办好基层的事,农村群众的诉求能很快传达到领导耳朵中,尤其是困难群众的诉求能很好地得到解决。基层干部也非常想发展好本地经济,愿意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和建议,本次春节,老家各镇都召开了“乡贤会”,领导的态度是诚恳的。我在事业上没取得大成就,帮不了家乡的忙,故没有参会。但是,看到了报道,石佛寺镇的干部们正在铆足劲抓商机,我真心为他们加油。
公众为什么经常批评县域政治是关系学政治?主要指向是“萝卜招聘”,说低层次大学生因为家长关系进入到公务员队伍中。这类人员到底有多大的比例?没有任何人给出答案。就我个人而言,并不完全反对这种现象。为什么呢?高层次大学生有多少愿意回县城发展?有多少愿意到乡镇发展?省城和地级市的家长有多少愿意把自己的子女送到县域去就业?如果你们都不愿意去,那就应当接受愿意扎根基层的年轻人去占领位置,不能一方面自己回避基层,另一方面又嫉妒别人享受待遇。
评判基层生态,必须理性,必须符合基层实际情况,不能站在道德高点讲漂亮话。
四、农产品价格为何还是如此之低?
回到老家,准确地讲,是回到了农村,对“三农”的问题自然关注更多。
一直以来,媒体总是在宣传袁隆平先生的杂交水稻产量如何如何高,说最高产量已经可达每亩两千公斤。在我跟种粮大户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是苦闷地一笑:“两千斤每亩?你讲笑话吧?种得好,每亩打个1200斤,种得不好,也就千把斤,这还要看当年虫害是否厉害。”
我又问:“那现在种粮是否能赚钱?”
他肯定地回答:“如果不养殖小龙虾,最多保本,如果夹杂着养点小龙虾,每亩能赚800元左右,一担稻谷就卖120元多一点,种子去掉近两百元每亩,农药,化肥,耕种农机费,除草,灌溉,收割,晾晒,等,你算算,哪来的钱赚?如果养虾,稻谷亩产还要降,最多只能收800到1000斤。”
当我听到稻谷每担只卖120元多元的时候,实在是被震惊到,这不是25年前的价格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价格,你让农民如何热爱农业?你让农民如何致富?你让农民如何憧憬未来?25年不动的粮价,谁的心能够做到如此这般地稳如磐石?夫妻感情能有这么稳吗?
日本稻米涨到每斤20元人民币的时候,日本政府还是坚持不大量进口外国农产品,主要理由还是保护日本农民的利益。不得不说,日本在对待农民这一点上是做得不错的。
我们可以不效仿日本,可以尽量保持粮价稳定,但可否做到这两点:粮价必须跟上物价的通胀速度?粮价可否尽量与收入增长保持基本同步?
五、政府福利与单身汉增长这盘棋该如何放在一起下?
多年前,我就写过农村单身汉剧增的问题,全社会也都发出了同类声音。今年回家,这个问题没有看到好转迹象,或许已经解决不了,该单身的估计都得单身到老。
有一个现象让我很欣慰,政府对低保人口和五保户的照顾非常用心,做得非常到位,该吃低保的都吃上了低保,至少在我们那个地方实现了应保尽保,五保户也被关照得很好,每个月可以拿到1000元至1200元生活费。农村与城市不同,有这个数字,他们完全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因为他们的医疗是不用自己出钱的,五保户的治病医保全包。
政府提供给特殊群体的福利好,是进步的表现,应该获得赞美。
然而,这个问题在农村也不是没有异议。问题出在哪里?五保户,必须是无子无女的人士才能享受。有子女的六十岁以上老人常因得不到子女的赡养费不得不继续劳动,七八十岁还要下地劳动养活自己。这就制造了一个新观感:有后的人越老越难过,无后的人越老越无忧,那还要什么后呢?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想法,但这种现象是存在的。
负面影响不止于上面,部分农民,明明有女儿,只是没儿子,离婚后强行与女儿脱离父女关系,让自己变成“五保户”,一旦变成了“五保户”,便能后半世无忧。医院特别喜欢五保户住院,只要进了院,那就是送财,不敢说这里面存在严重问题,但也不能说绝对没问题。
今天的单身汉,未来都将是五保户,单身汉增长,政府为他们的开支会越来越大,在办好福利事业的同时如何消除负面影响及如何节省财力是需要同步思考的大问题。依照农村现实,我想了些对策,今天不在这里叙述,择机再议此事。
六、普通农民养老金为何还这么低?
2014年,我首次提出“农民是否够格领养老金?”这个问题。十多年过去了,农民确实领上了养老金,但金额实在太少。
交了养老保险的农民六十岁之后也只能每月领220元,没交保险的人那就更是可怜的少。也许有人认为,农民交得少,自然领得少。从市民角度看,当然是成立的,应该这样操作。然而,现在领养老金的这批农民都出生在六五年之前,他们曾经是集体农村经济的主要参与者和最大贡献者,也是农业水利基础设施的主要建设者,他们当时的贡献都是无偿的,他们那时的付出应当可视为“历史储备的养老保险金”,后人的粮食获得与享受应该返利给这批人。七十年代以后出生的农民大概都不在集体经济范围内,可以不考虑这种贡献。
以中国现实的国力看,65年以前出生的农民至少应该得到每月不少于500元的养老金,否则就无法保证他们的正常生活。
有人会说,农民退休后可以继续耕种,不需要那么多钱。
不能这样想,市民退休后也可以继续打工,为何要那么多养老金?农民没有退休后享受生活的权利吗?
七、高标准基本农田的标准到底高在哪里?
现在,到处都能看到“高标准基本农田”的宣传,但我一直没有搞懂这里的“高标准”和“基本”两词的含义。
基本是啥意思?是种植作物的限定词吗?是不是说它只能种农作物?如果是,那目前恐怕不能完全做到。
高标准高在哪里?是不是指土地利用率很高?如果是,那恐怕也无法办到。
我们那里虽然算丘陵地区,但在我对小时候的记忆中,只要是耕田,那都是成片成片地整齐排列着,耕地也有耕地的梯级景象。如今,我只感觉到那里还可以务农,没看出它有方便务农之处,高效就更不可能了。
这两个问题,恐怕不只在少数地方存在,我到过许多农村,坐车开车的路上也见到许多农村的景象,高标准不高、基本农田无农作物的现象应该是有代表性的。
八、乡村振兴是否等于农村膨胀?
前面,我提到要支持县城发展,主要还是基于城市化进程的现实需要,种田的人越来越少,都往城里流,在县城里摊大饼子自然也是可以的。
不过,既然你县城和镇上摊了大饼,农村就不应该再膨胀了。常听说政策不允许农村再搞新建设。事实上呢?观感是反向的。
乡村振兴,到底是为了振兴什么?是让农业有保障?还是让曾经的农村人心中固化出一个“值得留恋的家乡”这样虚幻的外景图?我的看法是:“三农”的进化之路是“一农”,农业安全,才是终极之路。
九、乡村合并是重在形式还是重在组织结构及资产结构?
乡村合并这个事,我本人比任何人可能都要清楚,十五年前,我写了这方面的创新文章,并且因此获得了某农业研究院颁发的证书。
现在,真的走上了这条路,我又有些疑问,因为并不知道这个政策的内涵,也没看出来基层政府给出了什么规划。
乡村合并决不能只是基于减少几个村干部,他们费不了多少钱。
乡村合并能够挤出更多的耕田或耕地吗?
乡村合并能够实现现有产业的集体共享吗?
乡村合并能够实现原来不同村子各类资源的统一化吗?
乡村合并能够实现原各村基础设施的完全共享并打通障碍吗?
乡村合并能实现各类农产品和农副产品更好的分工合作吗?
合并是合并了,如果没有科学的规划做指针,并不能改变乡村面貌,这是我的基本判断。如何规划?希望有关方面能早做安排。
十、农村光伏产业如何及时纠错并做好科学规划?
据权威数据统计,2025年,中国光伏产业发展增长率达到35%,数字是相当可观的。关于光伏发展,我本人也是积极支持的态度。
不过,在看了农村光伏发电的现状后,心中五味杂陈。
光伏设施布局的散乱化导致了非常严重的环境问题,有成片光伏区,就得将这些区的电输送出去,要输送出去就得架铁塔,现在的农田里,到处是铁塔,纵横交错,密集复杂,天空上布的不是电网,是铁丝网。这可不是虚拟的网,是一张实在的网,抬头仰望天空,你就是站在一张大网下,如果再不做限制,以后只怕鸟儿都飞不出这张网。有位农民对我讲:“夏天,碰到下雨打雷的时候特别害怕,生怕这些东西把雷引来打死人,最怕的时候是趴在地上不敢动。”我说铁塔顶端有防雷设计,但他不相信。
光伏是新能源,可以大力发展,但不能遍地开化,不能太零散化,是时候重视环境问题了。
十一、老农民如何加入到“银发经济”大潮中?
官方公布的数据称,中国的银发经济未来将达到30万亿的巨大规模,并且它将成为中国经济的一个新支撑。
这么大的量,这么有前途的经济分类,怎能让老农民缺席?
现在的问题是什么呢?一是农民多数没钱,缺少大手大脚消费的意愿;二是农民即使有钱也未被触发出消费激情。
怎么办?
个人以为,国家应该像做“国补”这项工作一样做农民的银发经济,尤其是组织老农民参与到旅游大军中来。部分农民的孩子有出息,可能有些旅游经历,很多农民一辈子到过的最远城市就是县城,之外的江山从未领略过。政府要下决心补贴农民甚至是全免费带农民旅游,先搞短途游和省内游,条件好的省可以搞省外游,视条件量力而行。
巨量的农民一旦进入到旅游大军中,至少可以带动交通、旅游、酒店和餐饮等领域的消费,带动相当数量的过剩劳动力就业,有就业,又有更大的消费产生,若以2为乘数效应,补贴一万亿,至少可以带动两万亿以上的消费产出,对提升经济活力毫无疑问是相当有效的。
老农民旅游,尽量少去登山类景区,首先要带他们走向城市,享受城市生活的乐趣,见识城市的新鲜玩意儿,把“市民下乡游”和“农民进城游”做成两个可逆进程,充分缩小市民与农民的认识鸿沟,进一步缩小城乡差距,农民玩出味道了,慢慢也能把旅游消费当成基本消费。
我在本文提出这个建议,希望大家能广泛传播,希望能在2026年的全国两会中有代表给出正式提案。
十二、农村的火化制度到底还要不要坚持?
小时候,我们那里有许多山,有许多森林,山清水秀说的或许就是我的家乡。
现在,山上都是坟头,越建越大,越建越豪华。这都是风俗,或许又认为它是传统文化。
这里面就存在两个选择:你若选择尊重这个文化,就不应该强行要求农村实行火化制度,因为火化之后还得装进棺材里埋到地下,还得占用一大块地;若你想提倡新文化,那这种大墓形式就不应该获得允许。
不合理的殡葬制度绝不只有个别地方存在,这个问题也是个老问题,提出的人很多,解决的地方很少,某些发达地区甚至更为迷信盛行,这需要全国一盘棋来解决,地方只怕还没那么容易下手。农村的“公墓制度”离全国性实施还有多远?
也许是受春节喜庆的烘托,也许是老家真发生了明显变化,这次回家的感觉很特别,虽然老乡们整体上离富足还有很大距离,但“知足”在很多人嘴上已经是寻常表现,这是积极的现象。我无意探寻其中真相,只是希望,地方政府能不断寻找问题并解决问题。
附言:
1.伊朗和美国集团正式展开热战对抗。评:无论力量悬殊有多大,无论伊朗的损失有多大,我都选择点赞伊朗,敢跟霸权集团真打,那就是莫大的勇气,比投降要光荣得多。我唯一害怕的是伊朗过早屈服。有人不解,说我支持俄国打乌克兰,却为何反对美以打伊朗?道理很简单,乌克兰是没事挑事,拉着北约狐假虎威,而伊朗没有主动惹美国,是美国硬霸,两件事的性质不一样。跟炮火战同等重要的是舆论战,中国国内此时要尽可能支持伊朗,美国的得逞对中国意味着什么不难读懂。资本大网站新闻后面的评论中,网友希望伊朗败,也是受控意态斗争的表现之一。
2.受贿3.17亿余元海口市委原书记罗增斌一审被判死缓。评:知道了,知道了,当作不知道就是了。
3.中国篮球除在日本受到不公正待遇,关键是国际篮联还公开侮辱中国篮球队偷走胜利。评:这件事让人不好受,但来得及时,来得很好,它教育国内那帮天天喊“体育无国界”的痿人该治病了,再痿下去就成太监了。天天喊“艺术无国界”和“文学无国界”的人同样要治痿。
写于2026年2月28日星期六
【文/孙锡良,红歌会网专栏学者,独立时评人。本文原载孙锡良新公众号“孙锡良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