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德文:中国社会的人情异化
- 中西部农村人情功利化严重,办酒席本质是获取经济利益,人情负担极重,社会信任被透支
- 南方宗族地区人情表达与互惠功能减弱,慈善与荣誉机制增强,村庄慈善事业发展
- 北方农村人情兼具整合与竞争双重属性,人情秩序相对完整,仍能支撑民间互助周转
- 人情异化是共同体解体的征兆,南方宗族慈善功能背后潜藏社会排斥机制
- 中国社会人情总体上逐步丧失社会整合功能,各地异化方式各异但趋势相同
吕德文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
这些年,人情异化是一个突出的社会现象。不过,不同的社会结构,人情异化的表现差异极大。
一
在两湖平原、武陵山区一带,社会原子化程度比较高,人情是地方社会建构的主要方式,人情往来具有极强的功利性。通过人情往来,人们积累社会资本,获取经济收益,服务于需要互助的社会事务(如白事举办)。由于大量人口外流,本就没有内聚力的农村社会,使得人情的交往的功利性越来越强,人们举办人情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炫耀地位,获取经济利益,走人情的主要考量是为了保持社会网络,以备丧事举办(有人来帮忙)。
人情的表达(恭贺)功能已经流失,亦无积累社会资本的功能。甚至于,举办越多,社会资本就流失得越快。因为,每举办一次,无论是办酒席的人,还是吃酒席的人,都在计算。一计算,都觉得不划算。举办酒席的人家,得通过大操大办来彰显面子,让亲朋好友愿意来走人情,所以耗资巨大。而走人情的人家,无非是吃一两餐饭而已,却要出少则几百,多则几千的人情。人情的名目繁多,负担极重。
于是乎,亲戚朋友内心都在相互蛐蛐,那些上次办酒还不过一年,现在又办,关键是看得见的过段时间还得办。只要两年不办酒,简直是要亏死了。
因此,只要有机会,亲戚朋友间一定断了往来,一走了之,永不联系。
现如今,有些人家的年轻人已经进城生活,看得见地不可能“顶门户”,亲戚朋友就看在眼里,哪怕是老一辈还走,但大家都在防备着,这家人如果要“跑路”,还不如及时止损,先下手为强,断了往来。
部分中西部地区的大操大办,其实是表象,本质是人情异化,人们借着酒席来获得经济利益。大操大办看上去是“传统”,具有面子竞争的意思,但本质上是借由“排面”让人来走人情,怎么着都会赚一些。
关键是,就单次酒席而言,主人家可以赚,走人情的纯亏。但因为大操大办,酒席成本太高,消耗太大,无论怎么着,长久看都是亏的。除非是不要脸的家庭,举办酒席的频次过高,还勉强可以维持“不亏”的境地。
简单说,这些地方的人情,就是透支社会信任的一个机制。人情举办之多,酒席的繁华与热闹,并不能说明这个社会有活力。恰恰相反,人情是社会崩溃的加速器,说明社会正在瓦解,这是社会解体的征兆。
二
南方宗族性地区,人情的变化是另一种形式。大多数宗族村庄,虽然血缘和地缘网络还比较完整,社会整合程度比较高,但奈何人口流动同样加快,传统的人情机制也在发生异化。
在一个相对完整的宗族村庄中,人情具有多重功能。
首先是表达功能,一家人有喜事,大家送上红包表达恭贺,有不幸的事,也要送上人情表示慰问。办个酒席,主要是一种集体仪式,家(庭)事变(家族)公事。因此,酒席的礼仪极有规范,礼金的多少,酒席的档次,人情的范围,都有约定俗成的规定。人们不需要通过办酒席,走人情去建构关系,因为社会关系是先赋的,是不需要经营的。一个人为人再差,正常情况下也不至于自绝于家族;两家人哪怕有矛盾,人情还得走。因为,酒席不仅是私事,还是公事。上一代人有仇,下一代人亲密无间,是常有的事。
其次是互惠功能。早年大学生少,上大学的花费比较大,摆酒请客,于公而言,表达了家族荣光,体现出人才辈出,于私而言,一方面的确是喜事,另一方面的确可以通过请客收礼把第一年学费给凑足了。因此,互惠一方面具有人情往来的意思,天然具有众筹功能。
再次是一种荣誉机制。和其他地方有差异的是,人们往往不是站在本家私利来看,而是从“公”的角度看问题。一个家族有人出息了,大家出钱出力让他在外有更好的发展。有朝一日,他发达了,就得反馈家族。这种互惠理解,极其强大,对于受惠者而言,几乎是一个魔咒,一辈子都走不出来。所谓的乡贤,哪怕没能力为老家办事,也要硬撑着,捐资总是少不了的。要是有一官半职,那几乎是赤裸裸为家乡的发展忙前忙后,无怨无悔。
对于家族精英而言,为家族争光,为家乡办事,是地方性共识。不仅精英们心里清楚,村庄社会亦流行这一种舆论压力。谁要是出去了,多年不理老家,或是理了没达到大家预期,那指定会有不少流言,说某某人当年是大家资助的,结果发达了,却不想着家里。言下之意是,这人太自私了。
不少南方的宗族社会,越来越不在意表达,不在意互惠,办酒席,走人情,大家都觉得麻烦。和部分中西部地区比较,一家一户出于获取经济利益的角度去办酒,的确动力不大。由于人情的规范性太强,礼金收入和办酒成本大体持平。关键是,办一场酒,累死人,大家都简化了。因此,表达具有纯粹性。比如,某家有人生病了,有人考大学了,有小孩出生了,都主动上门,送个红包,表达一下就行了。主人家也没必要办酒,待到别人家有事,同样上门表达即可。
但人情的荣誉机制却越来越强大,“慈善”的功能得以凸显。在很多地方,无论家族大小,都会有宗族基金,用于族内互助。如果宗族比较大,人才辈出,老板多,基金充足,其对族内弱势人群的保护功能极强。但如果家族小,理事者就会动员大家资源捐资,表达慰问或资助。
由于具有“慈善”性,精英的荣誉机制就显得特别有压力。在人们的眼中,过往的人情含义被过滤了。比如,当年你上大学办酒,大家去走人人情,表达和互惠的含义已经不重要了,但“资助”和荣誉的功能被重新加工,迫使村庄精英在现如今的家族慈善事业中起作用。
关键是,考上大学,当上大官,发了大财,都是家族荣光。既然是家族荣光,当事人就得主动表达,把自己的“发达”归因于大家的支持。于是乎,一个家族精英的成长轨迹是,越是年龄渐长,事业越大,人们的期待就越高。如果总是不能兑现,就难保有人憋不住,各种怪话就会流行开来。
可见,在南方宗族性地区,人情的日常表达和互惠功能在减弱,酒席越来越少,大家都怕麻烦,不愿意往来。但人情的慈善功能在增强,其内在的社会机制是社会分层背景下的荣誉机制。这种机制,对普通人没作用,但对精英却有极大的约束作用,督促作用。很多宗族地区的家族和村庄慈善事业发达,本质上是人情变化的结果。
这种结果,很难评价是好是坏。人情如果只是一种“慈善”和“荣誉”机制,那么,这必定是一种社会分化机制,家族事业只能是精英的游戏,普通人没有参与的资格。客观上说,慈善事业这一社会整合功能的背后,潜藏着极强的社会排斥机制。
总体而言,这也是共同体解体的一种表现。
三
北方的人情是另外一种景象。
北方农村地区具有很强的竞争性,村庄社会内部有诸多小集团,各个小集团间围绕面子和资源,以及村庄权力,展开激烈竞争。因此,其人情其实具有双重属性,对于小集团内部而言,主要是一种社会整合机制,对于小集团外部而言,主要是一种社会竞争机制。
大概是20年前,我们在豫北农村调研时,便亲眼目睹了当地人情竞争的白热化。有一家人办丧事,大夜之际,请了两个戏团唱对台戏,哪个戏团唱得好,哪个地方聚集的观众就比较多,主人家就多奖励。为了吸引观众,两个戏团都想尽办法吸引观众,久而久之,就难免出现“丧事上跳脱衣舞”的景象。我们在开封农村调研时,亲眼目睹了歌舞团的钢管舞和脱衣舞表演,不得不说,其表演水平够高的。
因此,酒席几乎是一个社区盛事,是一种公共文化活动。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来看戏,看戏就是给面子。为了组织好一场酒席,本集团的人就得分工合作,帮忙的帮忙,待客的待客,维持秩序的维持秩序。一件红白事办好了,不仅是这家人有面子,而是这家人所在的门子有面子。
因此,北方农村人情的异化,主要是表现在公共活动的越轨问题。如果说,中西部地区移风易俗的重点是大操大办,那么,北方农村地区移风易俗的重点则是对伤风败俗的文化活动的规制。
如果回归到人情的本质,可能北方农村地区保留得是比较完整的。人情的表达、互惠功能都比较完好,还在发挥社会资本循环的作用。特别是在近些年,以年轻人结婚为中心的家庭再生产,负担越来越重,也越来越难。因此,人情互惠就极其重要。
暑期在河南济源农村调研,发现在空心化背景下,当地还保留了极强的人情秩序。年轻人结婚需要彩礼、购房、买车,对一个家庭而言,是一大负担。在很多地区,主要是通过向银行或私人借贷的方式来解决。但在济源农村,人们主要是靠亲戚朋友间带有人情性质的周转解决的。
让人惊叹的是,这种纯民间的周转,数额巨大,为儿子结婚周转二三十万是正常的事。同一个亲戚,不仅父亲可以以“要娶儿媳妇”的名义去借,儿子也可以以“要买房”的名义再借一次。小集团内部的凝聚力之强,让人赞叹。这也使得,当地在社会巨变的过程中,还保持了比较好的社会秩序。
只不过,哪怕是在北方地区,济源农村可能是例外,大多数地区的人情链接,已经没那么强大。这也就可以理解,不少地方还流行彩礼贷、私人借款。从趋势上看,小集团的解体,也是迟早的事。
总体而言,中国社会的人情,总体上逐步丧失了社会整合的功能。只不过,人情的异化方式却又有极大差别,有些地方表现出越来越疯狂,大有最后捞一把之势;有些地方悄无声息就没了,人情冷漠出现了;有些地方还在顽强坚守,却扛不住社会负担太重,人情已经没办法支撑社会再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