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富裕,世界上有什么样板

2022-01-19
作者: 薛涌 来源: 薛涌说

  如今“共同富裕”已经成为中国社会的一个目标。我们这些中年人都还记得,在“先富起来”的时代,美国那种自由放任的市场经济往往被当作一个样板。言必称美国成了一种时尚。这不是说不应该学习美国,是我们崇拜美国到了迷信的程度。吃一堑长一智,当我们追求“共同富裕“时,大可不必迷信或崇拜什么。但世界上是否还有一些可借鉴的模式?

  大约十年前,我开始对中国读者介绍北欧社会。比较系统的著作,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市场到哪里投胎》。市场竞争,依然是经济效率的基础。这一点,并不能因为我们的目标从“先富起来“转向”共同富裕“而改变。但是,”共同富裕“,比起”先富起来“,是否更能保证市场效率?有没有什么成功的经验?

  这就是北欧对我们的意义。

  比如,丹麦,2016年的基尼系数仅为0.249,是世界上贫富分化最小的国家之一,也是世界上最为典型的福利国家。这样的国家,按照某些鼓吹市场经济的人的理论,只能养懒人,大家吃免费午餐,最后把社会吃穷。08年全球经济大衰退,丹麦也受到严重打击,失业率翻了一倍还多。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这次危机,正是检验福利国家能否有竞争力的时刻。

  果然,2010年8月17日《纽约时报》发表一篇报道,题目是《潮水掉头:随着就业的下滑,丹麦开始消减社会保障网》。一看标题就知道,这篇报道的是在全球“大衰退”时丹麦所经历的艰难困苦,其中引述了许多失业者的抱怨。“潮水转向”似乎在暗示:原来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可是,这一本来应该非常令人压抑的负面报道,描述的竟好像是天堂:丹麦人失业,能够领取相当于失业前工资80%的失业补助,条件是必须参加在培训和求职计划。这就好像政府免费给你提供教育、指导你怎么找工作,然后支付你几乎和工资差不多的“补助”。08年碰到全球经济灾难,政府支持不住了,要消减这笔福利。所谓消减,就是把领取失业补助的期限从原来的四年降低到两年!

  想想看,你如果是丹麦人,失业了也就少20%的收入。这么呆四年,一个大学也上完了。而且确实有免费的职业培训,很多相当于大学水平。政府穷疯了,要消减到两年,这在美国也够上个社区大学的了。要知道,美国工人失业后,政府想方设法让他们再培训。其中一个重要途径是上社区大学,掌握新的手艺。但是,社区大学再便宜,也要自己掏腰包。更不可能让别人支付你过去工资的80%。当然,在美国,失业往往意味着失去医疗保险。

  丹麦一位58岁的护士,因病失业了四年,不仅用了一年的时间通过免费医疗治病,而且拿着80%的工资进行职业培训,最后拿到电话销售的工作。不久赶上08年这次经济危机,又去接受学校秘书的培训。另一位三十岁的女士,刚刚丢掉临时教师的工作。但即使是临时工,失业后也拿到原工资的70%。

  这次新冠疫情是另一个考验。美国的GDP在2020年萎缩了9.5%,丹麦则是8.5%。但美国的死亡率比起丹麦来要高出数倍。

  丹麦的制度很特别,叫作“灵活安全系统”(flexicurity system)。有人用三角形的稳定性来形容丹麦的这种制度。这个三角形中的第一个角,就是“灵活“(flexibility)。即自由的雇佣制度。比起邻居德国和荷兰来,丹麦企业解雇员工非常容易。这样就方便了企业的经营,可以随时把用不上的员工裁掉。企业知道解雇员工没有什么成本,那么雇佣起来也就很少后顾之忧,雇人容易很多。

  职工随意被解雇,岂不是失去了基本的保障?这里还有三角形的第二个角:安全(security)。具体而言,就是安全网。这种安全网,由失业保险和社会辅助组成。失业保险是自愿的,但得到政府的资助。半数丹麦员工参与了这种保险。失业者得到的补助,可达失业前工资的90%,但每月2000欧元封顶。显然,这是保底性的收入。另外,这种补助,原本可以享受四年之久。2011年在经济危机后腰斩,成为两年。但最近的研究则称是三年。

  这三角形的第三个角,则是activation policies,直译是激活政策,其实就是要求失业人员积极接受职业培训和求职咨询,否则有失去福利的危险。这一政策,着重解决的是所谓“福利养懒人“的问题。即政府和社会尽其所能帮助你,但你自己也必须付出个人的努力,比如你至少要积极投入再培训,积极配合政府帮助你找工作。

  这三个角,构成了三角形的稳定性。有人甚至说这是最为有效的制度,把市场效率和职工的生活保障结合起来,故而成为欧盟推广的典型。丹麦人失业,有着慷慨的补贴,但也只能过极简生活,保证生存问题而已。大部分人,当然不满这种生活水准,会有足够的动力再培训、找工作。但另一方面,失业后,至少有两三年的时间衣食无忧,可以专心学习、日后更上一层楼。很多职工把失业当成一个自我提升的机会,不至于成为永久性的失业人口。

  结果,每年丹麦大约30%的职工更换工作。80%的职工属于工会。工会帮助经营失业保险和督促失业人员再培训,而并非什么组织罢工。为此,丹麦人是最高税率的国家之一,往往收入的一半要缴税。

  换了美国人早就嚷嚷:这种福利社会造成严重的失业,根本长不了。可是看看事实:08年经济危机后,美国失业率是9.5%时,丹麦是4.2%。丹麦人觉得大难临头,是因为人家两年前的失业率才1.7%。

  也许劳动参与率更说明问题。劳动参与率,就是总人口中工作人口的比例。这个比例越高,干活的越多,宅在家的越少。2017年,78.8%的丹麦15-64岁的人口活跃在劳动市场上,即正在工作或正在找工作。美国同期仅63%上下。很多美国人,失业后心灰意懒,干脆不找工作,退出了劳动市场。我们反复听到这样的美国故事:本来是一个还不错的技术人员,受经济危机的打击失业了,被迫到沃尔玛打零工,装货架,挣最低工资。久而久之,自己原来的技能抛荒了,经济恢复后也回不到原来的技术岗位。在丹麦可以反过来。技术人员失业后,好像是脱产进修,收入如在美国拿全奖读博士的生活费,学费则是政府埋单。两三年失业下来,一个硕士都拿下来了,日后在职场可能提升一个档次。

  再看丹麦的经济发展,按当年的美元面值计算,丹麦1969年人均GDP仅为3068美元,比起美国人均4802美元的水平来整整低了一个档次。但是如今,丹麦的人均GDP和美国基本平起平坐,美国刚刚6.9万,丹麦将近6.8万。

  以金钱衡量,丹麦和美国差不多。但在生活质量上,丹麦明显高出一截。丹麦人的幸福指数排全球第二,仅次于芬兰,达7.7。美国排在第19,不到6.9。一个丹麦人,平均的预期寿命比美国人多了快三岁(81.3 vs.78.4)。每十万人中,美国有639个关在监狱里,丹麦仅68个。哪怕是美国媒体《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推出的最适合居住的国家(the best countries to live)排名,丹麦仅次于加拿大排在第二,美国排在第20,在西班牙之后,葡萄牙之前。根据哈佛和MIT2017年的一项研究,丹麦在生活质量上排在全球第一,美国第18。

  丹麦照样有着激励的市场竞争,但是,没有美国那种一不小心就跌入万丈深渊的焦虑。丹麦也没有满街无家可归者、犯罪率高居不下的美国式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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