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学历与大白菜
招聘会上,博士争抢中学教职,硕士涌入街道办,昔日“天之骄子”的光环在就业市场的逼仄中渐趋黯淡。这并非个体努力的失效,而是一幕深刻的社会经济剧变:当教育投入持续攀升,其“回报率”却断崖式下跌,学历正如过度发行的纸币,在知识与技能的市场上遭遇着惊人的贬值。
这一现象的本质,是劳动力这一特殊商品在特定历史阶段的价值变动。在马克思主义看来,劳动力价值并非由文凭本身决定,而是由生产和再生产它所必需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衡量。工业化初期,高等教育精英化,大学生作为掌握先进知识的劳动力,其培养过程凝结了大量社会劳动,因而在市场中能换取较高价值。然而,当高等教育从“精英教育”迈向“大众化”乃至“普及化”,大学毕业生数量呈指数级增长。一方面,社会为“生产”一名大学生所付出的平均劳动时间(包括社会与家庭投入)并未显著减少,甚至因竞争加剧而增加;但另一方面,在劳动力市场上,他们的“使用价值”——即创造剩余价值的能力——却因供需失衡与产业结构局限,未能同步提升,甚至相对下降。这种价值与价格的背离,正是学历贬值的核心奥秘。
学历贬值映射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矛盾。一方面,它需要一支受过良好教育、能操作复杂技术、维持系统运行的劳动力大军,这驱动了教育的扩张。但另一方面,资本对利润的无尽追逐,又倾向于将更多复杂劳动简化为可被快速替代的标准化操作。信息技术与全球分工的发展,使许多原本需要高等教育背景的“白领”岗位被分解、自动化或外包,其技术含量和对创造力的要求被稀释。于是,出现了普遍的“过度教育”现象:快递员拥有硕士学位,文书处理需要博士头衔。这并非知识的荣耀,而是才能的错配与浪费,是资本逻辑下“人的贬值”的一种新形态。教育这本应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伟大事业,在资本的框架下,其经济功能被异化为批量生产符合特定规格的“人力资源”,其价值不可避免地随着“产品”的过剩而跌落。
这一矛盾在当下的中国语境中尤为复杂。我们见证了高等教育规模的飞速扩张,这是社会进步与国民素质提升的体现。然而,产业结构的转型升级尚未完全跟上教育扩张的步伐,大量新增劳动力涌向有限的“高端”岗位,导致激烈内卷。同时,资本在部分领域(如互联网、金融)的密集投入虽创造了高薪职位,但其波动性与周期性也加剧了就业市场的脆弱性。当经济增长从高速转向平缓,对劳动力吸纳能力的变化便直接传导至学历的“价格”上。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生产关系与生产力发展在一定阶段矛盾的体现。
因此,破解学历贬值的深层困境,绝非简单的鼓励个体提升竞争力或呼吁产业升级,而是进行一场深刻的生产关系变革。其核心在于,必须超越将知识与教育仅仅捆绑于资本增殖逻辑的异化框架,推动社会价值评价体系的根本转向。当创造性的复杂劳动不再由资本利润率来单向度地衡量,而是由人的全面发展与社会整体福祉来定义时,教育才能回归其培育自由、丰盈人格的本真使命。这要求我们构筑一个更能彰显劳动真实价值、更保障劳动者尊严的分配结构与制度环境,使知识的繁荣不再导向内卷的荒芜,而是真正转化为每个人自由发展的沃土。
投稿人:@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