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穿衣服,好好穿衣服
对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平民,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华服没有给他们留下应有的一片天。但物质财富是人民创造的,我们应该庆幸今天至少在穿衣上能自己当家作主。今天穿什么衣服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借一件衣服做大文章。能悦人悦己陶冶情操、树立社会主义道德的,大可以欢迎;借某个京西编黑话、刮妖风的,大众也很难诚心诚意支持。
文 | 七四五

在地球上,智人大约于30万年前出现,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人类都过着“食草木之实,衣禽兽之皮”的野蛮日子。那时候人类穿衣目的很简单纯粹,只是求蔽体保温而已。石器时代里,骨针被磨制出来,再加上稍后出现的纺轮,人类终于能穿上缝纫制作的衣服了。到原始社会后期,不同地区的原始人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就地取材制衣,例如来自长江和黄河中下游地区的麻与丝、西北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毛、新疆和南方部分地区的棉。
看来穿衣服这事也不是说必须有人教才会,都是在挨冻的过程中慢慢琢磨出来的。

山顶洞人用兽皮织衣
人这种动物确实有趣,一旦穿上衣服以后,就开始有人想搞差异化了,例如一些山顶洞人在实现穿衣自由后开始往衣服上打孔,穿上一些兽牙和石珠作为装饰。一开始,这种定制化反映的或许只是物主的个人审美爱好。等正式到了阶级社会,当人与人已经凭借所占据财物多少而被区分的时候,衣服可就不止是为了穿暖那么简单。
那些君王和手下负责吹捧他的人开始面临一个难题:人都是赤裸裸地生下来,怎么才能证明我的王是我的王呢?于是有聪明人给出了两个解决办法:其一是从先天角度搞神话,说王从娘胎生下来之前就和我们不一样;其二就是从后天角度区分服饰,让尊者穿尊服,贱者穿贱服(甚至不穿)。
于是统治集团开始花尽心思设计出一套越复杂越好的穿衣讲究,以体现社会等级的层层分化。大约也就是从这时候起,我们中华民族的服饰制度产生了。
在漫长的阶级社会时期里,纺织行业一直都是“臣民经济”的重要部门之一,毕竟它是解决人吃饱穿暖两大难题的根本手段之一。各朝各代为了从人民身上夺取劳动果实,发明了不少花样的赋税制度,总结起来无非是从百姓手中拿走现有的粮食、纺织品和人力。
自身没有直接产出的剥削阶级,却在这个时期能堂而皇之地从整日男耕女织的人民身上拿走各种布料,再召集一批或是征调或是雇佣而来的劳动力,把他们集中到官家工坊里源源不断地产出衣物给食利者自己穿,整个过程就是生产与分配不平衡的剥削。于是才有“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这样的社会写实。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素纱襌衣
回到衣服本身,不得不说古代百姓确实可怜,可怜到连他们自己的穿衣都很少有人关心。当时的“衣冠制度”是围绕统治秩序展开的,皇帝该穿什么、士大夫该穿什么、武人该穿什么、后宫该穿什么,都规定地明明白白,在这方面犯错误会被视为“僭越”,是在挑战权威。连那些离权力中心比较远的人,例如有经济力量作为支撑的商人、有文化力量作为支撑的文人,都要受到限制。
有大钱无大权的商人长期被王朝警惕,官家担心他们借着几个臭钱闹翻天,于是不准他们穿和自己一样好的衣服;而一些人生抱负没有实现的文人则会树圣人的大旗,不厌其烦劝统治者要学会“爱惜民力”,不要在衣服上浪费太多资源。而他们自己只能缩在文人集团的小圈子里,搞出来一套文人墨客的装扮来彰显文化气质,同样不敢越尊卑的雷池半步。
至于平民百姓,则是没有穿衣自由这一说。他们在经济上处于被剥削地位,所以很难有实力搞出穿衣的大名堂;他们在社会上是失语的,连穿什么样的衣服也是要被规训的。

汉代对平民服装的规定
唐代搞出来一个官品服色制,不同官品的人得穿不同颜色的衣服,留给平民老百姓的基本只剩黑与白。宋人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华》 记载称北宋“其士农工商诸行百户衣装,各有本色,不敢越外。……街市行人,便认得是何色目。”其实就是朝廷给各行各业的人强制规定了一套职业服,让人在大街上一眼就能被认出来是干什么的。
现在的工人出了厂好歹还能脱掉工装,可想而知当时的规定有多可怕。到商品经济进一步发达的时候,社会上冒出来一批有钱又想有身份的人,把朝廷的种种限制当耳旁风,给自己的衣服用上好的材料、名贵的款式,试图跻身上层队伍里。他们则完全把衣服当作区分贵贱的象征了。

唐代九品官服制的演变
到这里想问各位读者一个问题,我们现在从各种渠道看到的古装,其样式是怎样能流传到今日被我们所记呢?有人会说,这要感谢学者们的考据,让古人和古装“活了起来”。那又不得不追问:学者们从哪获取资料呢,总不能现猜吧?按目前学界的研究方式,考据资料主要还是以典籍、古画和考古发现为支撑。
这里就不难看出一个问题:古史典籍是王侯将相们的传记,记载保留的大多是他们的尊服;古画多出自宫廷画师与文人骚客之手,其内容绝大多反映的是帝王将相与文人内部群体的生活;大多保留至今的古墓墓主要么是皇家士族,要么是富商一家,能和死人一起埋到地下的基本也不是什么随便的衣服。
如此则造就了一个历史遗憾:和某些古装剧只爱反映王侯将相与才子佳人们的生活一样,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平民只能站在历史记载的边角地方,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华服没有给他们留下应有的一片天。

宋赵佶 摹张萱《捣练图》(局部)
这里不是劝大家恨屋及乌,把阶级仇恨发泄到几匹布上去。物质财富是人民创造的,我们应该庆幸今天至少在穿衣上能自己当家作主。所以说,自由穿衣是近代以来社会进步留给我们的应有权利。总说现在物质生活丰富了,个性解放了,那么借穿衣略展一下个性也是合情合理的。不少景区为了让游客过瘾,卖些龙袍冠冕一类的道具服,难道就是为了让游客骑皇帝脖子上“逾制”吗?不过是想借游人放松的机会创收罢。那么多在网上捧古装的,最终也就是想将爱好者引到自己的网店里去。这年头赚钱嘛,不丢人。
说到底,穿什么衣服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借一件衣服做大文章,由此闹出来一堆事情,有个偏贬义的词叫“奇装异服”,说人在不恰当的场合穿不恰当的衣服。这些衣服本质就是布料,怎么一到人身上就出问题了呢?其实就是穿衣服的人出了问题。有人不得懂公共场合的衣服不是只穿给自己看的,还要照顾他人观感。这种事其实算不上多大的问题,对不知情者教育一下,权当是一次学习机会了;麻烦的是有人对自己的行为意义心知肚明,就是想在公共场所对其他人展示一下,这样闹出的一般不是小问题了,吵着吵着就变成思想上的冲突了。
至于怎么评判,就要看大家的观念立场了。现在很多欧洲国家禁止在公共场所穿戴纳粹德国的军装,原因一方面是纳粹德国确实给欧洲带来很大破坏,对各国人民的伤害至今没有完全抹平,所以想把纳粹连同它的一切符号全打烂打臭;另一方面是有的欧洲国家心虚,一边默许极右翼可以存在,一边又怕他们拿这个京西搞事,对当局制造不利,所以才特别拧巴。
我觉得我们国家没有这样的历史包袱。能悦人悦己陶冶情操、树立社会主义道德的,大可以欢迎;借某个京西编黑话、刮妖风的,大众不理解这些,也很难诚心诚意支持。说到底,一块布又薄又小,织不成某些人脑海里的龙袍,也做不了某些人构思大作品的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