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年迈的、曾经的“普通女工”的离世,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缅怀她?

2026-04-28
作者: 老巫白话 来源: 老巫白话

  对当下社会人来说,“崔根娣这个名字是陌生的,她普通的就像我们隔壁邻居家的婶子大娘一样。但说起她的丈夫,曾任党的副主席,她就显得不那么普通了。这个“不那么普通”是说她、不管她的丈夫身居高位还是深陷囹圄,她都坚守本真、坚守清贫、坚守普通,坚守工农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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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曾经是上海国棉十七厂的普通女工,她的丈夫王洪文也曾是这座工厂的普通工人、普通干部。

  她公开的生平没有任何职位变迁,没有任何惊天大事,没有任何豪言壮语。她至死只是一位女工,一位母亲、一位妻子和一位嫂子。

  再准确一点,崔根娣结婚时连正式工都不是,她是国棉十七厂临时工。她只有小学文化,从定海路小学毕业后,就到里弄办的托儿所里当保育员,从临时工干起,每天工资八角。由于托儿所里几乎都是国棉十七厂职工的孩子,这个托儿所转属国棉十七厂工会领导,于是崔根娣就成了国棉十七厂的临时工。

  在国棉十七厂,发生了她和王洪文相识相知、走到一起并至死不渝的故事。

  把时光拨回到50年前的一个下午。1976年10月5日,历史重大转折日的前一天,王洪文让秘书廖祖康将儿子带回上海交给她,并给她带了一句话:“在我们老家有一句话,叫做‘宁跟要饭的娘,不跟做官的爹’,何况我这顶乌纱帽说不定哪天就被人家摘掉了,到那时我不是做官,而是要坐牢。”

  王洪文又写了一张条子交给廖祖康说:“你到管理处借500块钱给根娣带去,你告诉她,我离婚也是为了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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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根娣最终没有离婚。当王洪文被关入秦城监狱后,每年国庆节这一天,崔根娣都要带着他们的孩子从上海赶来探监,因为这一天是她与王洪文的结婚纪念日。这位平凡而善良的女工对找她谈话的领导异常平静地说:“王洪文犯了罪,你们怎么判我不管,可是我不离婚。他还年轻,又是苦出身,我要等他。”

  她的态度很平静,她的道理很简单,她从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就连她的姓名都刻着旧时代最普通的女性的印迹:她的养父母一度没有生育,希望借她名字带来子嗣。

  定海路194号一间10平米的小平房,见证了她与退伍军人王洪文幸福但普通的生活。这是她父母留下的房子。旧社会的裕丰纱厂成了新中国的国棉十七厂,老工人崔崇岭和高小妹住进了做梦都想不到的工人宿舍,他们留下的小平房成了崔根娣的婚房。

  说是婚房,条件很简陋,地面是泥地,竹篱笆墙上抹了点石灰,隔音效果很差。没有煤气,用的是煤球炉,没有自来水——要到“给水站”去一桶一桶拎水。

  文革刚结束时,在许多批判王洪文的文章中,都说王洪文偷厂里的花布,拿回家去做衣服。崔根娣没有回避此事,多年后她对李逊说,国棉十七厂是生产白胚布的,没有印染车间印染花布;所以说王洪文偷花布是没有的事情。不过王洪文确实往家里拿过布,不是花布,是被机油等弄脏的胚布,斑斑点点,看上去像花布,厂里工人都把这些工厂的下脚料拿回去废物利用。她说,当时家里孩子多,所发布票不够用,王洪文也确实拿过。

  王洪文后来成了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仍然会回到这所小房子与当年的工友们、街坊邻居们聊天,了解基层的情况。

  大概在她眼中,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无论他身处高位,还是阶下囚,在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还年轻,又是苦出身”。

  她讲不出大道理,这就是“亲不亲,阶级分”的最朴素的表达吧?

  但是,我们明白,就是普普通通之中,蕴含着深意,隐藏着惊雷。

  数千年来根深蒂固的夫荣妻贵的道理被颠覆了。她始终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女工——她在那些温文尔雅的高干夫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惯于哇啦哇啦大声讲话,她想念国棉十七厂的姐妹们,她到底没有习惯康平路的生活。

  据崔根娣回忆,王洪文被捕后,她去取回王洪文的东西:其中有一个信封,里面是四百多元现钞。后来她探监时问王洪文是怎么回事。王洪文告诉他,那是他刚当上中共中央副主席的第一个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发给他的工资。王洪文说,当时周恩来曾经问过毛泽东王洪文的工资如何发放,毛泽东说:“和你一样”。周恩来便让办公厅按自己的工资标准给王洪文发工资。但工资交王洪文时,他不肯要,说我拿那么多,下面和我一起出来的人怎么办?这个钱他一直没有收下,他以后的工资一直都按他的要求,由上海他原来的工厂发给。但是这个钱已经发出并做账,办公厅不能收回,所以崔根娣去时,就把钱交给了她。

  数千年来打天下坐天下的逻辑被颠覆了。革命资历不再是护身符,普通工人也能参与国家的管理。上与下的界限被打破,中央与基层的关系被重塑。三三制的工作模式开始试行,根据中央的安排,王洪文三分之一的时间在中央,三分之一的时间下基层,三分之一的时间作调查研究。而他,早就有了粉身碎骨心理准备,无论历史怎么评价他,他没有给自己的妻子安排出路,没有提携自己在老家务农的兄弟,也没有给家人留下巨款。

  他的二弟王洪武在村里当过生产队队长,后来又当了村里的治保主任,这是王洪武做的最大的“官”。一九七四年,王家扒了旧房想盖新房,王洪武托人买来砖瓦、木料。房架子、门窗都做好了,村里说要帮盖房子。王洪武的母亲做事小心谨慎,不同意村里帮盖,怕有什么影响。可村里却非要帮盖不可。王洪文在被捕后,村里就来人撵王家的人搬出家门,并拿铁镐、二齿子把王家四间房子给扒了,扒下来的砖瓦木料全拉走了。

  他的另一个弟弟、在大西北当工人的王洪双想调进上海当工人,就找到王洪文的部下,连调令都办好了,因被王洪文知道而被坚决制止。王洪文说:“如果所有干部亲属都调到北京、上海,那不乱套了。”他的四弟王洪全,在西新乡百家屯当农民直到去世,他的妹妹王桂兰,在吉林市当家庭妇女。位至党的副主席,家人没一个得到特殊照顾。光没沾上,倒是跟着吃了不少苦。

  话又说回来,他的家人本就是“苦出身”,或许物质上的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崔根娣则是另一种“苦出身”。她是典型的“工二代”,她的养父母都是国棉十七厂的职工。国棉十七厂在上海的工业区杨树浦,这里解放初就有80万产业工人在这里辛勤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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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成为阶下囚后,崔根娣没有离他而去,独自一人艰难地担起了家庭的重担。

  崔根娣的故事,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寻常,这么看上去微不足道。

  在巨变的年代,这普通之中,蕴含着深意,隐藏着惊雷。

  谨以此文,纪念普通的女工崔根娣。


  主要参考文献:李逊著《革命造反年代》。

  延伸参考:“王被捕后,所经受的痛苦是骇人听闻的!我们合监之时,王因脑子受创伤还不能做系统的谈话。他说的常常是东拉西扯,词不达意。我们的谈话是从谈粉碎“四人”开始的。江腾蛟同王比较熟悉,江对着王说:

  “现在你房子里铺着地毯,还有专门值班的警察,把饭送到你房子去。你还是副主席待遇嘛!”王苦笑着说:

  “你怎么挖苦都可以!其实,我能够自己走路,时间还不长,我每天都会跌倒在房子里,这些日子是怎样活下来的,我只能模模糊糊地记起来。•⋯我现在的身体为什么那样坏?要详细说,话就长了。他们给我上的刑具是现代化的,那种手铐一动就会自动紧固。你不挣扎还罢了,要是用力挣扎就会随之加紧,手紧箍得肿胀,疼痛难忍。我开始是关在大会堂的地下室,在我睡觉的房子内装有一个可以定时自响的仪器,声音不算很大,但有钻心的感觉,对人的精神刺激特别厉害。听了这种声音之后,无法入睡。这样无论昼夜都不能睡觉,我瞌睡的程度,别人是难于想象的。有一次我在喝开水,水还没有进口就睡着了。接着就“啪”的一声响,我睁开眼睛,开水还是温的。到了监狱之后,是每两小时“查房’一次。他们查房每次都要同我说话,即使睡着了也要叫醒,从不例外……为了要什么材料,对我搞车轮战术是常事。有时说着话就睡了,他们曾经几次给我注射过针药。只要注射了那种药,无论怎么样也睡不着,心里烦躁得特别痛苦。我坚决拒绝打针,他们就强给我注射。后来的交换条件是:只要好好交代就不打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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