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欣宇| 年年大雨,年年洪灾:谁在透支前人的水利遗产?
- 2026年7月台风过境广西,南宁横州市六蓝水库(1960年建成,运行66年)坝体出现缺口,下游多村整村转移,24小时降雨量达713毫米打破历史纪录
- 全国在册水库约9.5万座,大部分建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设计防洪标准已不适应近年极端降雨强度,过去十年超标准出险案例上涨超40%
- 1949至1976年间全国修建水库8.6万多座,灌溉面积从2.4亿亩增至7.3亿亩;1980年代后新建水库仅800余座,灌排设施老化失修,维护投入严重不足
- 全球变暖推高台风含水量,极端暴雨频次递增,常规水库防洪标准适配年均100至200毫米降水,难以应对700毫米以上单日极端雨量
- 老水库是防洪减灾体系基石,但养护经费紧张、隐患难以及时发现,水利遗产正在系统性透支,亟需系统性修复与升级
2026年7月,台风过境广西,南宁横州市六蓝水库坝体出现缺口,洪水裹挟泥沙倾泻而下。下游几个村整村转移,猪场的猪漂在水面,鱼塘的鱼全跑,牛死了,低洼商铺和茶厂泡了水,给老百姓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这座始建于1958年8月、1960年基本建成的水库,在运行66年后走到了承载极限。它位于郁江支流云表江上,是一座中型水库,兼顾水力发电、农田灌溉与生活饮用水源,有效灌溉面积15.73万亩,惠及4个乡镇46个村委、136个自然屯,受益人口约17万。几乎同一时段,湖南资水形成2026年第1号、第2号洪水,湖北多地暴雨如注。年年汛期、年年告急,已从偶发的地方事件,变成需要被系统性审视的常态。
一

这次六蓝险情的直接诱因,是破纪录的极端降雨。灾情发生前,当地部分地区24小时最大降雨量达713毫米,3小时、6小时、12小时、24小时平均降雨量均打破南宁历史纪录。从现场画面推测,六蓝水位很可能已经超过理论最大库容量,导致漫堤,对于土坝水库而言,这是致命威胁。
全国在册水库约9.5万座,基本上兴建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六蓝不是孤例。广西的中小型水库普遍面临同样问题:修建年代久远,设施老化在特大降雨面前集中暴露。更关键的是标准——老旧水库沿用的是几十年前的防洪设计参数,对照近十年逐年刷新的降雨强度,适配性明显不足。公开数据显示,过去十年南方中小水库超标准出险案例上涨超过40%,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修建的那批水库,设计标准已经跟不上当下极端气候的节奏。而县级中小型水库的养护经费普遍紧张,日常只能做堤坝表面巡查,坝体内部的渗流、土体松动这类隐患,不做专业无损检测根本发现不了。
全球变暖推高了台风含水量,华南极端暴雨频次逐年递增,“百年一遇”的降雨正在变成“几年一遇”。六蓝溃口单日713毫米,是常年同期的数倍,而常规水库防洪标准只适配年均100至200毫米的台风降水,面对700毫米上下的单日极端雨量,整条常规调蓄链都会被突破。这不是某一座水库的失败,是一整套以历史气象数据为基准的防洪体系,在气候新常态面前的集体失效。
二
把时间轴往前推,这批老水库的来历其实很清楚。新中国成立前,全国仅有6座大型水库和17座中型水库,小水库寥寥无几。1949年以前,大规模水旱灾害平均每两年一次,农业基本“靠天吃饭”。新中国成立后,通过大规模水利建设扭转了局面。1949至1976年间,全国灌溉面积从2.4亿亩增加到7.3亿亩,修建各类水库8.6万多座,全国有效灌溉面积保有量在1980年达到顶峰73332万亩。这是新中国前三十年的水利家底。那一阶段的水利投入,确实在水旱灾害上换回了实打实的兜底能力。1978年大旱时,河南11座大型水库全年供水30亿立方米,安徽大别山区5大水库在入库水量仅18亿立方米的情况下为灌区放水34亿立方米,江苏江都抽长江水63亿立方米支援淮河抗旱,都是可查的记录。
转折发生在1980年代之后。1978至2008年这三十年,全国农田灌溉面积从7.3亿亩增加到8.67亿亩,只增了1.37亿亩,增幅19%;同期新建各类水库800多座,且多用于发电。更具体的退化信号在终端:农村生产组织方式改变后,单户农民无力承担大规模水利维护;灌排设施老化失修,运维投入不足;水库及沟渠系统淤积,蓄水容量缩减;大量中小型水库灌区“设计灌溉面积”和“实际灌溉面积”之间落差越来越大。水利史学者徐海亮团队实地考察过都江堰,灌区面积已比高峰期明显缩小,原因就在终端灌溉沟渠随基层组织弱化而萎缩。2006年重庆大旱时,媒体曾报道过一个典型案例:一座水库离干旱的田地很近、库里也有水,但70年代建的提灌设备已经腐朽烂掉二三十年无人过问,水送不到地里。
城市侧是另一个剖面。重地上轻地下的建设思路延续多年,排水管网标准偏低、老化失修,内涝几乎每年汛期都要上演一轮。前些年北京特大暴雨后,有记者问城建规划为何不参考国外下水道百年的经验,得到的回应很直白:“把钱投在看不见的地下,等于把粉搽在屁股上。”这话糙,但点破了政绩导向的问题,地上景观出形象,地下管网不出事就没人提。乡村的水利是“没人管”,城市的水利是“看得见才管”,两头都不利索。
三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角度——信息本身。溃口是“一夜之间”,但到了公共舆论场,得靠一位大V的点评才能挤上热搜。这种地方灾情、大V放大、进入公共视野的路径,本身就有滞后。对一个下游多半是老人小孩的村子来说,可能就是转场安置和家里东西能不能抢出来的差别。
8.6万座老水库,至今仍是中国防洪减灾体系的基石,这一点没有争议。但基石会风化,堤坝会老去,66年的六蓝只是一个样本。前人花二十多年把灌溉面积从2.4亿亩推到7.3亿亩,是靠全国动员、逐级修起来的。六蓝的溃口能不能补上,是工程问题;全国还有多少“六蓝”没溃但已在极限边缘,是账本问题。
洪灾,让人们看到现在快把毛主席时代留下的老本给吃光了,也让我们认识到毛主席的“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论断的高瞻远瞩。
“饮水思源”,这是中华民族的古训,也是做人的基本准则。可现在某些人在不但把掘井人的功劳忘得一干二净,还要倒打一耙,甚至丧心病狂地攻击当年修的水库是悬在人民头上的祸患。如此败类的胡言乱语,只会让人民耻笑和鄙视。
【文/付欣宇,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红旗守卫者”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