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金靴：我们为什么做不好旅游

　　就我这两年做四海漂泊的数字游民不算少的国内国外旅游经验，我给所有人一个真诚的建议：高知名度的收费景点，能不去就不去，特别是节假日。

　　以这些恃名放旷的景区为典型的国内旅游业，我只能用一句话来概括：比西方资本主义世界还要吃相难看，还要极端逐利，还要认钱不认人。

　　乌泱乌泱的游客，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人山人海”，那特么是“钱山钱海”——咱们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人，而是行走的钱包。

　　尤其节假日高峰期，服务是谈不上的，情绪价值是不可能的，“顾客是上帝”那纯粹是没经历社会毒打的三岁小孩式的幻想……

　　说一个在我看来最离谱的、我一直为之恼火的东西：摆渡车。

　　也不知道是哪位商业奇才发明的摆渡车模式，真是全球旅游业史上最天才的伟大创举。

　　好好的风景，跑马圈地数十公里，方圆几千亩直接围起来，自驾、自行徒步、自己报团组团全数行不通——必须在门票的基础上二次消费、花钱坐他景区的摆渡车，才能进入核心风景区域！

　　甚至某些景区的摆渡车还不是包来回的，等玩完要出来时，还得再花钱买一趟摆渡车，或者是花钱乘坐当地特色的动物坐骑……

　　真的太NM天才了。

　　如果是四川九寨沟那种山路崎岖、核心观赏景点非常不方便自行游览的，那么安排官方大巴车统一运送我是理解并支持的。且真要是这种情况，很多官方观光大巴反而是免费的，不存在门票之外的二次收费。

　　但现实是，大多数的摆渡车根本非也，完全就是强行创收。

　　能够查索到的最先弄出这一发明创造的，是2011年升级改造之后的云南石林景区，把游客中心向外推了3.5公里，然后启用收费摆渡车。

　　从此启发了一批景区……

　　光是受到社会强烈抨击、官媒都下场控诉的，就有黄河壶口瀑布景区、湖北神农架景区、江西龙虎山景区、安徽天柱山景区、张家界天门山景区、甘肃麦积山景区……

　　都是通过物理阻隔、动线设计、规则设置，将原本可自由访问的公共空间，转化为逐层收费的商业产品。

　　这种改造并非简单的门票收费，而是形成了一套“外移入口—切断替代路径—强制配套消费”的天才商业案例。

　　最绝的是稻城亚丁，曾将S462省道香格里拉镇至亚丁村段纳入景区管控，游客中心外移四十公里，私家车禁止驶入原属公共道路的路段，观光车成为唯一通勤方式——仅观光车一项，稻城亚丁年营收就突破一亿元，严格来说这都属于公器私用的非法收入。

　　为什么会这样？

　　咱们国家的旅游业为什么比资本主义还资本主义？

　　首先，还是那个让人见怪不怪的玩意：外包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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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论上，中华大地上的一切风景名胜、自然遗产、文物保护单位均属于国家所有，即全民所有。

　　但是在实际运行中，形成了“国家所有、地方代管、企业运营”的三层结构，所有者长期缺位。

　　自然资源部、文旅部、文物局只是行业监管部门，根本不直接掌握景区的日常运营权。而地方政府又通过管委会、国有文旅平台公司实际掌控景区，仅是资源的代管者和受益者（之一）。

　　真正负责日常运营的，是那一票所谓“专业”的商业公司。

　　如若按照《风景名胜区条例》，景区的核心使命其实是保护生态与文化资源，合理利用及创收不过是辅助而已；可是在实际考核中，地方政府更看重景区的营收贡献、就业拉动与GDP效应，管委会的核心KPI则是游客量与旅游收入，而非资源保护效果与公众满意度。

　　那么，当最下沉的一线经营权进一步转让给民营企业时，逐利性会无限放大。

　　各类宰客、盘剥、不合理营收也便全部涌现出来了。

　　加之门票这一环实际上是受到国家管控的（2007、2018两次对全国景区门票进行限价），那么这些公司便只能在门票以外的地方动歪脑筋。

　　比如摆渡车，比如强买强卖劣质的义乌小商品，比如牵着牦牛骏马骆驼往你身上硬蹭让你花钱乘骑……

　　在土地财政难以为继之后，近年来文旅产业的重要性愈发凸显，更加促使诸地方政府对辖内旅游景区的管理人为放松、对各类不合理创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我个人意见，国家领土内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从伦理层面严谨而论，应当是作为全民福利性质的免费场所，而不可作为商业性质的收费场域。

　　尤为考虑税制的角度，全国范围内的景区我认为应当向外国游客征收门票，对本国公民（税民）实在不必收费。

　　更遑论摆渡车这种门票之上的二次、三次征费，更是不合情理。

　　此外，外包模式还会造成一个极度悲剧性的结果，那就是全国景点的同一性，使人们走到哪都有复制粘贴的感觉——青石板路、仿古建筑、大红灯笼、臭豆腐+烤鱿鱼+番茄薯塔的小吃摊、汉服租赁店、“想你的风”网红路牌、小商品文创店……

　　大型的文旅运营集团往往手握多个地方景区项目，同一方案快速复制动工自然是最高效的变现手法，这就让各地景区丧失了地域个性。

　　说起来，我国真正具有历史文化底蕴的原生古镇大约三百个出头，但时至今日，各类人造古镇、人造民俗村、人造非遗部落竟然已经超过2800个……绝大多数都是套用统一模板的复制品，玻璃栈道、天空之镜、网红秋千、七彩滑道、心形雕塑很多都是同一个厂家生产的，真的不知道有啥好逛的……

　　当年法兰克福学派的先锋学者们，曾经为了反对资本主义商业军团无所不至的侵袭，成立过一个“景观国际”组织（模仿“共产国际”），控诉资本缔造的虚幻的景观世界。

　　核心成员列斐弗尔提出过一个口号：“使日常生活成为艺术”——以正面解构和批判那些人造的工业流水线式的虚无景观，提倡回归本真，拒绝被资本引导、被商业营销所教育和洗脑。

　　若从商业的角度，即使是如此逐利和嗜血，这些“景观”式的文旅项目事实上反而失败案例比比皆是，一众文旅集团反而是连连巨亏、财报惨不忍睹、动辄引得纪检监察部门下场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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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似讽刺，实则倒也合乎常识。

　　当然了，以上的文字，其实依旧是在诉求表象……

　　我国旅游业搞不好的真正核心缘由，往深了说，还是所有制的问题，还是「如何看待人」的问题。

　　正如开篇所语，把游客不当人，而仅仅视作“人型钱包”，注定是做不好旅游的。

　　这个内理，实质也是放之各领域而皆准的内核。

　　旅游业，不过是其中一支罢了。

　　比如那个老生常谈的导致国内旅游体验极差的重要因素：节假日游客过度集中。

　　这本质上就是劳动生产逻辑产生时代性巨变之后而造就的群体性局面。

　　关于此已写过太多了：

　　就像之前说过的，如果单纯从风景本身来说，中国应该是世界上自然山水风光、人文景观价值、美食种类与口味皆为全球最顶级的国度，没有之一。

　　但是，纵观这庞大的十几亿人口，有太多太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领略过多少自己国家绝美到无以复加的山川湖海、星云草原、冰河旷野，也没有品尝过多少自己国家广袤国土之上风味繁多到根本统计不过来的各地特色美食……

　　太多的人，几乎一生都被“困在系统里”。

　　宛若流水线上无声的零件，按部就班的生活，循规蹈矩的作业，连好不容易在节假日挤破脑袋的体验一番旅游，也是面对一座座人造的“预制古镇”，以及景区各种各样拿人不当人的盘剥手段、涨价待遇、宰客服务……

　　所以，我个人真的不建议去给国内那些高知名度的收费景区送钱、送人头。

　　在确保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纵享祖国大地数不胜数的小众风光、冷门景点、生僻自驾线、偏门露营地，显然更具意义。

　　追求性价比这种行为，在极端商业化的体系面前，本身就是一种对抗和控诉。

　　在无力改变些什么的情况下，拒绝被资本主义的「景观」傲慢收割，拒绝听从剥削机制的无声指挥，这其实亦是一种强韧的“非暴力 不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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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欧洲金靴，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金靴主义”，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