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金靴:哈萨克斯坦“去俄化”,卫国战争成为代价
- 阿拉木图二十八勇士公园的"二十八勇士"故事,被证实为苏联战地记者1942年的文学创作,非严格史实,苏共官方80年代已修正
- 哈萨克斯坦自1999年起系统性推进"去苏联化",包括拆除列宁雕像、更改街道名称、移除党徽符号,并重塑民族英雄叙事
- 2022年俄乌战争后加速"去俄化":计划2031年用拉丁字母替代西里尔字母、限制俄媒落地、新版历史教材将沙俄统治界定为"殖民时期"
- 哈萨克斯坦还将在明年全面停止进口俄罗斯电力,拓展经阿塞拜疆、土耳其向欧洲输气的多元能源出口路径,降低对俄依赖
- 哈萨克斯坦去俄化本质是迟到的民族国家建构,普京"收复历史疆域"的扩张逻辑直接击中哈国北部近300万俄族人口隐患,促使其从"形式独立"走向"精神与主权的全面独立"

阿拉木图的潘菲洛夫·二十八勇士公园,哈萨克斯坦最重要的卫国战争纪念场所。
1975年为纪念战胜纳粹德国三十周年而建,缅怀在莫斯科保卫战中击退法西斯坦克进攻、表现英勇的苏军316潘菲洛夫近卫步兵师1075团的二十八位勇士(其中十名为阿拉木图人)。
根据80年代以前苏共方面的官方记述,1941年11月,那个被称为“莫斯科史上最冷的冬天”,在首都郊外的沃洛科拉姆斯克地域,该师英勇抗击数倍扑向莫斯科的德军——这里离莫斯科市中心只有四十公里,德军的望远镜已能够看见克里姆林宫悬挂的国旗,绝不能再让德军往前走一步。
上级的命令旋即到来:
坚守阵地,直到援兵到来。
316师在潘菲洛夫的带领这里抵抗了四小时零三十七分钟,没让德军的五十辆坦克前进哪怕一步。
反坦克炮弹用完,就用汽油燃烧瓶砸向德军的坦克;汽油燃烧弹用光,就用集束手榴弹炸坦克;手榴弹用光,就抱着粗大的枯木冲向坦克插入履带阻止行进……
11月18日,步兵第1077团的十一名工兵在工兵排长、共青团员费尔斯托夫少尉和共产党员、连指导员巴甫洛夫指挥下,于沃洛科拉姆斯克地域斯特罗科沃村附近,为掩护团主力撤向新的防御地区,勇敢地投入对敌一个坦克营的激战,光荣完成了党赋予的战斗任务。
战斗即将结束时,仅剩费尔斯托夫一人,他用最后一枚手榴弹炸毁敌坦克的左侧履带,成功瘫痪进攻,随即溘然牺牲。
最终,二十八名战士寡不敌众,全部壮烈牺牲,载入苏德战争史册,并由朱可夫代表苏共中央授予“苏联英雄”称号——当朱可夫把授予316师近卫军称号的消息告诉第十六集团军军长罗科索夫斯基后,后者立即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316师师长潘菲洛夫,但是他在电话里却得到了潘菲洛夫同志已在战场英勇阵亡的噩耗。
这座二十八勇士公园涵盖卫国战争与十月革命保卫苏维埃政权两大主题,以及那一丛壮烈异常的永恒之火,24小时不间断燃烧——哈萨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天然气(独联体中储量仅次于俄罗斯、土库曼斯坦)



但是,很不幸的的是,短短十余年后的80年代末,刮起自由化之风与“解构”风潮的苏联史学界推翻了这一卫国战争神话……
二十八名勇士全部牺牲、阻击德军五十辆坦克的故事,被苏共官方自己证实是《红星报》战地记者克里维茨基1942年的战时宣传创作,并非严格史实……
原始前线汇报仅提到“约三十名士兵坚守阵地”,报社编辑为了叙事完整性,剔除了两名被俘人员,最终确定为“二十八人”的数字,后续又补充了完整姓名及政委克洛奇科夫的战场口号等文学化细节。
甚至,还有研究指出其中有人被俘后沦为德军在乌克兰地区的带路党……
此举登时引起了哈萨克加盟国方面的不满,但修正主义之风在苏联学术界已不可阻挡。
对于这出历史事件的争论,在解体之后的俄哈关系中更是再度扮演重要的争论锚点角色,后面会叙。
提及苏联解体,说回这座战争主题公园。
让人略感神伤的是,几乎所有的苏联痕迹都已被抹去。
比如,每一座烈士墓碑上的镰刀锤子标志,在2017年2月28日时任总统纳扎尔巴耶夫签署总统令要求在全国范围内清理“意识形态上过时”的纪念碑与公共标识之后,尽数摘除,只剩下孤零零的五角红星。

从1999年阿拉木图拆除市中心列宁雕像、修建独立纪念碑、将“列宁大街”“十月革命大街”更名开始,哈国就启动了循序渐进但也规模巨大的“去苏联化”进程。
包括卫国战争纪念主题场所,纷纷移除碑体上的苏共党徽、列宁浮雕等意识形态符号,仅保留战士形象与牺牲纪念内核。
同时,将哈萨克族出身的苏联英雄(如女狙击手阿丽亚·摩尔达古洛娃、机枪手曼苏克·马梅托娃)重新包装为“哈萨克民族英雄”,为之新建独立雕像,突出民族身份而非苏联身份。
显而易见,地区民族主义叙事代替了阶级史观,对于卫国战争在内的苏联历史也就迎来了新的评价。

纳扎尔巴耶夫执政后期就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教材改革,在新《哈萨克斯坦史》“20世纪部分”中,卫国战争相关内容占比不足4%,远低于苏联时期,也低于同期俄罗斯教材的占比。
并且,从“苏联各族人民共同战胜法西斯”渐趋转向“哈萨克民族的牺牲与担当”,重点突出近140万哈萨克人参战、近半数阵亡的高牺牲率,以及哈萨克斯坦作为苏联后方疏散基地、工业搬迁承接地的贡献(从莫斯科、乌克兰、顿巴斯等沦陷区迁入220余家工业企业,涵盖航空制造、机械、冶金、电子等领域,同时新建460座工厂,迅速建成完整的战时军工体系)。
2019年托卡耶夫上台后,变革行径更为剧烈。
2023年,托卡耶夫成立“国家政治镇压受害者最终平反委员会”,将二战中加入“突厥斯坦军团”的哈萨克人全数纳入平反范围——这一效忠于纳粹德国、直接听命于隆美尔指挥的群体,在苏联叙事中是无可争议的“叛国者”,却在新时期成为了哈萨克人新史观的“自己人”。
这已然与新世纪的乌克兰人拥抱班德拉无异,直接冲击了苏联卫国战争的叙事框架。

1944年隆美尔视察突厥斯坦军团
2022年春天俄乌战争爆发后,中亚、南高加索、波罗的海和整个东欧地区的不安全感加剧,“去俄化”进度大大加快。
那一年,哈萨克斯坦叫停全国性“不朽军团”游行,改为本土化的“致敬英雄”活动,以线上数字化纪念、本地烈士家属献花为主,避免带有苏联符号的群众性集体展示。
去年的八十周年胜利日,阿斯塔纳将阅兵与5月7日“祖国保卫者日”合并举行,不再单独在5月9日举办大型阅兵,进一步弱化苏联纪念的独立地位,且公开与莫斯科保持区隔。
事实上,每年的5月9日在俄罗斯国内与俄以外的欧洲地区均有特殊庆祝和纪念活动,只不过俄罗斯旨在纪念1945年5月8日深夜(莫斯科时间5月9日)纳粹德国签署投降书,意为“卫国战争胜利和红军解放欧洲”;而欧盟在5月9日庆祝的则是“欧洲日”,旨在纪念1950年5月9日发布的《舒曼宣言》,后者是欧洲煤钢共同体成立的开端,意为“欧洲的联合与独立”。
两者代表了截然不同的立场和史观,泾渭分明的纪念站位也体现着当代欧洲和俄国抹不去的对立姿态,同时影响着诸多中间地带的国家不得不在意识形态与价值观层面“选边站”。
苏联时代,胜利日为苏联各加盟国共同庆祝的重要法定节日,苏联解体后,5月9日的胜利日日期仍在多个前苏联国家得到保留。但近年来随着北约东扩和由此煽动的“恐俄”气息,许多前苏联国家和东欧国家均不同程度地淡化5月9日的卫国战争胜利日,转而将5月8日、5月7日作为二次大战的胜利日,并积极参与“欧洲日”的相关活动,已图“融入欧洲”。
这种调整史观的数典忘祖做法,饱受普京政府和俄罗斯学界的抨击。
就在2023年5月8日,泽连斯基在其例行晚间讲话中透露,他已经向乌克兰议会提交了一份法案,提议将5月8日宣布为二战纪念日和战胜纳粹主义日,5月9日则改为举行欧洲日庆祝活动。
泽连斯基的做法带有普遍性,妄图以此与西方的历史叙事同步、脱离苏联史观的反法西斯叙事,以此显示自己的“新欧洲国家”身份,借此加入西方阵营寻求得到反俄罗斯的支持和庇护。
这根本不是历史问题,而带有现实的地缘政治选边意味。
除此之外,三年前罗马尼亚总统丘卡也决定将该国胜利日的纪念活动从5月9日提前到5月8日;拉脱维亚议会也通过了一项法案,禁止在5月9日进行除欧洲日之外的任何纪念和庆祝活动;爱沙尼亚同样早就禁止在5月9日纪念卫国战争……更不用提,还有波兰这样的大肆拆除红军雕像的国家存在。


这就是今天我们面临的逆潮,配合着法西斯阴魂在欧洲的复活,反革命声浪正在对人类社会进行“倒灌”。
至于哈萨克斯坦,官方仍维持“纪念反法西斯胜利”的基本口径,但早就默许民间与学界的激进叙事。
哈国部分学者与民族主义者提出将主观色彩浓郁的“伟大卫国战争”改名为客观中立的“苏德战争”,主张“哈萨克人是被迫为苏联的帝国战争买单”,哈国教材更是进一步强化“哈萨克民族受害者”视角,补充战时强制征召、人口损失对哈萨克社会的长期创伤等“伤痕内容”——截至1945年5月战争结束,哈萨克族确认阵亡、失踪、死于伤病及战俘营的官兵共约60.1–60.3万人,接近出征总人数的一半,占战前总人口的近10%,几乎每个哈萨克家庭都承受了战争丧亲之痛。
这一系列历史层面的“去苏联化”操作,本质是哈萨克斯坦“去俄化”工程的组成部分。
尤其,2022年初受到俄乌战争的冲击,哈政府坚定了“脱离北方、转向东西”即摆脱俄罗斯影响、转而拥抱欧洲和中国的战略变动。
2022年3月,就在俄罗斯对乌克兰特别军事行动爆发不足一个月,托卡耶夫签署法令,确立哈萨克语在公共事务、官方文件、公共服务中的优先地位,明确公务员入职需达到对应哈萨克语等级标准。
两年后,哈国新版文字改革方案落地,计划2031年前全面用拉丁字母替代沿用近百年的西里尔字母——这就从从书写体系层面切断与俄罗斯的文化绑定,推进路径比原计划更具强制性。
截至去年底,阿斯塔纳、阿拉木图等核心城市的公共标识、交通广播已基本完成哈萨克语优先切换,官方媒体黄金时段哈萨克语内容占比超过70%。
2022年俄乌战争以来,哈府累计支持九家哈萨克语电视台、二十七家纸媒与二十家本土网站,且限制俄罗斯官方媒体在哈的落地传播,管控俄媒对哈国内舆论的渗透,避免俄通过俄语人口干预哈内政。
与此同步,2024-2025学年哈萨克斯坦中小学7-11年级全面启用新版历史教材,新教材大幅弱化沙俄、苏联统治的“进步性”叙事,将沙俄对哈萨克草原的统治明确界定为“殖民时期”,首次系统纳入苏联大饥荒、民族流放、强征粮食与士兵等负面历史事件;同时将哈萨克国家历史溯源延伸至金帐汗国时期,强调本土文明的连续性,打破“苏联塑造哈萨克民族”的俄式历史叙述框架。
也是在俄乌战争爆发当年,哈政府逐步将跨里海国际运输走廊(“中间走廊”)作为基建核心,加快投资和使用:2021年时仅58.6万吨,到2024年已升至448.4万吨,三年增长近七倍。
铁路则更甚,哈府已累计投入超百亿美元升级境内铁路网,今年又启动九百公里标准轨距复线铁路建设,新建中哈第三铁路口岸,同步向中国采购滚装货轮自建跨里海船队,系统性降低对俄罗斯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过境依赖,加强与中国的经贸联系,并大幅度让渡中国企业入哈参与基建的权限。
比如这一趟我们能畅通无阻的自驾入境哈萨克,就是近年来哈国不断加快建设中哈边境贸易、加强中国游客入境游服务的成果之一。



也正是得益于俄罗斯被战争拖束、对中亚这一「莫斯科传统势力范围」的控制发生松动,今年哈萨克斯坦能源部宣布,明年将全面停止进口俄罗斯电力,结束维系数十年的电力依赖。
而且,哈国将加速能源出口多元化,拓展经阿塞拜疆、土耳其向欧洲输气的路径,降低对途经俄罗斯的里海管道联盟(CPC)的单一依赖,避免能源出口被俄方作为政治筹码。
要看到,2022年的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托卡耶夫曾当着普京的面公开拒绝承认顿巴斯地区独立,是中亚五国中首个公开对俄核心诉求说“不”的国家。

此后,哈萨克斯坦又在联合国涉乌决议中保持中立立场,不配合俄方的反制裁措施,不承认克里米亚的俄属地位,并收紧俄公民入境、居留政策,限制俄极端民族主义势力在哈北部地带的活动……
中国是否乐见?
且看2023年在西安举办的中亚峰会其规模之宏伟、规格之盛大、规程之喧繁,可窥一斑。

三年前那场西安峰会,哈萨克斯坦正是重要的响应方乃至主要协同方。
这标志着中亚开始欢迎俄罗斯以外大国将影响力渗透入中亚地带的诉求。
同一阶段,哈萨克斯坦又牵头推动中亚五国元首协商机制升级,前年力推签署《2027区域合作路线图》,首次提出塑造“中亚共同身份认同”,推动区域内贸易、安全自主协作,弱化集安组织、欧亚经济联盟等俄主导机制的区域控制力。
这些,都是“去俄化”的核心顶层举措。
站在哈萨克人的角度似乎也能够理解。
俄乌冲突中,普京“保护俄语人口”“收复历史疆域”的扩张逻辑,直接击中哈萨克斯坦的核心隐患:该国与俄罗斯拥有7600公里共同边境,北部聚居近300万俄罗斯族,历史上俄国内始终隐隐存在对哈北部的领土诉求。
苏联解体后,哈萨克斯坦长期面临“身份模糊”的困境:独立初期哈萨克族占比不足40%,历史叙事、文化体系完全依附俄苏体系。
但经过三十年人口结构变化,2021年哈萨克族占比首次突破至70%,主体民族的身份诉求成为社会共识。
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的去俄化加速,本质是哈国一场迟到的民族国家建构——从“形式独立”走向“精神与主权的全面独立”。
前文提及的“二十八勇士”故事沦为俄哈两国外交斗争之抓手,典型的便是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哈萨克斯坦认为俄罗斯愈发将卫国战争记忆提升为国家核心意识形态工具、强化对后苏联空间的历史话语权输出,于是加快去苏联化步伐,双方在历史叙事上的分歧全面公开化。
一年后即2015年胜利日前夕,俄罗斯国家档案馆突然主动“解密”1948年苏军总检察院的机密调查报告,再度证实“二十八勇士”的经典叙事为战地记者的文学创作。
俄方此举适得其反,反而加速了哈萨克斯坦学界与公共舆论更加“理性对待”该事件的历史真实性。
从此,哈方转而强调整个316师的抗战贡献,不再将“二十八勇士”作为绝对核心符号。
结果,眼见哈方“借坡下驴”,俄方又深感不安,俄罗斯国家杜马文化委员会、历史记忆委员会多名议员又开始指责哈方:
这是对共同胜利遗产的背叛。
随即,自2015年的胜利七十周年大阅兵始,哈萨克斯坦有节奏的降低5月9日阅兵的规格:减少苏军制式装备展示,增加哈萨克独立后研发的武器装备;阅兵致辞中减少“苏联”“红军”表述,增加“哈萨克斯坦公民”“民族英雄”等本土表述。
地区分离与向心力松散已不可避免。
如果说苏联解体是一场阶级的悲剧,那么这枚硬币的另一面,倒确实是民族主义与新自由主义在世纪之交乃至新世纪的狂欢了。
这个过程中,伟大卫国战争革命叙事的被淡漠乃至被埋葬、被阉割、被污化,属实一场“在劫难逃”的政治殉难。



【文/欧洲金靴,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金靴主义”,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