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巍:阳春白雪的故事——赞白求恩式的国际主义战士阳早和寒春
- 阳早卖掉奶牛于1946年来到延安,寒春曾参与美国"曼哈顿计划",于1949年抵达延安,两人同年结婚,此后扎根中国农村数十年
- 他们为中国奶牛事业和农业机械化作出重要贡献:寒春设计了中国首批管道式挤奶设备和直冷式奶罐,阳早引进国外优质品种使牛场年产奶量达9088公斤
- 阳早2003年12月去世,按遗愿将骨灰埋在能看到奶牛的地方;他们长期保持延安作风,自愿降低工资,坚持与工人一起劳动
- 魏巍称他们是白求恩式的国际主义战士,拥有"阳春白雪"般的高尚灵魂,体现了跨越国界的理想信念
- 阳早曾表示"资本主义是癌,我们是怕癌才来找社会主义的",寒春则说"从自然科学的尖端跨到社会科学的尖端"是正确选择
【编者按】
在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历史进程中,曾有这样一批特殊的国际友人:他们来自不同国家,拥有优越的成长环境和专业背景,却因为对人类未来的追求、对社会正义的向往,跨越万里来到中国,与中国人民同甘共苦、共同奋斗。其中,阳早(Sid Engst)和寒春(Joan Hinton)夫妇就是其中杰出的代表。
寒春曾是美国著名核物理学家,参与过美国“曼哈顿计划”;阳早则是一位优秀的畜牧专家。他们先后来到中国,投身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在延安相识结合,此后几十年扎根中国农村,为中国奶牛事业发展、农业机械化建设贡献了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他们的人生选择,不仅是一段个人传奇,也是20世纪国际主义精神的重要见证。
值此举办“阳和平:中国革命的感召力——我母亲寒春的人生选择与她们的红色时代”专题讲座(详情请看讲座公告>>>)之际,我们特刊发著名作家魏巍的文章《阳春白雪的故事——赞白求恩式的国际主义战士阳早和寒春》。魏巍以朴实而深情的笔触,回忆了自己访问阳早、寒春夫妇的经历,讲述了他们从美国来到中国、扎根中国大地、服务中国人民的感人故事。
透过这篇文章,我们可以重新认识那个时代国际友人与中国革命、中国建设之间的深刻联系,也可以从阳早、寒春的人生道路中,感受理想、信念与人民情怀所产生的巨大力量。
历史不会忘记那些曾经为人类进步事业贡献力量的人。阳早、寒春的故事,仍值得今天的人们阅读、思考和铭记。

寒春、阳早和1岁多的阳和平(摄于1954年)
阳春白雪的故事
——赞白求恩式的国际主义战士阳早和寒春
文/魏巍
中国人民的挚友、著名的国际主义战士美国人阳早同志,于2003年12月25日去世了,我是很晚才听到这个消息的。几年前,我曾怀着敬慕之心,在京北沙河镇的小王庄拜访了他和他的妻子寒春,并且参观了他们工作的奶牛场,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们。怪不得他们自称为“乡下人”,“上山下乡”,他们那身打扮,除了鼻子大些以外,和中国的农民没有多大差别。
他们住在几间普通的平房里,屋子里放着一张非常显眼的桌子,是用砖头架起来的。一套旧沙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房间里还有一个经常动用的工具箱和这对夫妇经常要下牛圈穿的胶鞋。完全是一个普通劳动者住的屋子。屋子外边是几棵高大的白杨树。
当我站在萧萧的白杨树下,与这对老人告别时,不禁想到,现在不少人梦寐以求地想往美国跑,而这两位美国的大专家却宁愿在中国偏僻的乡间为中国人民工作,这究竟是一个什么现象,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去年春,听说阳早因病住院了,我曾请朋友到协和医院看望他。正巧寒春也去了那里。那天阳早虽然躺在病床上,但精神却很好。我们围着床边闲聊起来,谈的自然是布什悍然用重兵侵略伊拉克的事件。大家冷嘲热讽地称布什是当年的希特勒。寒春则说:“这个布什坏得不能再坏了。”
那天大家谈得很高兴。一位年轻朋友还与阳早约定,要在他出院后一块儿“喝两盅”。哪里想到阳早竟在年底就谢世了。
今年二月十四日,我和妻子带了女儿、女婿及外孙一家到沙河小王庄去看望寒春。一是向阳早致悼念之意,二来也是让后代从中受点教育。
那天,我把事先写好的条幅:“向中国人民的朋友,白求恩式的共产主义战士阳早、寒春同志致敬”献给寒春。寒春一个字一个字念过,面含笑意地收下了。然后她就让我坐在阳早生前常坐的那个单人沙发上,谈起来。
我首先问起如何处理阳早的后事,寒春答道:“儿女的意思是进行树葬,就是说买一棵树,把他的骨灰埋在下面。但是要埋在他能够看见那些奶牛的地方。”
我“噢”了一声,心弦颤动了一下,不禁想到:这位著名的外国专家,既没有提出把骨灰送归故乡,也没有提出按正常的礼遇葬在革命烈士公墓,而是按照儿女的意愿埋在一个能看到牛的地方。
难道是出于他天性爱牛吗?显然不是。许多人都知道,他是在年轻时卖了自己的奶牛,飘洋过海,怀着满腔热情到中国来的。
他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家乡美国养牛,要跑到万里之外一个最寒苦的地方——中国的延安来养牛呢?
这就是阳早的故事,也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出现的一段历史传奇。
那天,我们夫妻俩还有几个在座的年轻人,就同寒春谈起阳早的故事和她的故事。
寒春是从她的哥哥韩丁说起的。韩丁又同阳早是好朋友,他们都是美国的进步青年。《西行漫记——红星照耀着中国》为他们打开了一个新视野,使他们倾心于神话般的中国革命。
韩丁于1945年首先来到中国,会见了在重庆谈判期间的毛泽东,为毛泽东的魅力深深吸引。他回国后又广为传布。阳早就是在这个影响下决定来中国的。
当时27岁的阳早已经在康奈尔大学农牧专业学习过,正在从事饲养奶牛的工作,便毅然决然地卖了自己的奶牛,动身来到中国,又辗转到了延安。
一到延安,他立刻感到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新世界。这里浓郁的革命气息、艰苦朴素的生活和延安特有的作风,很快把他吸引住了。尤其是延安那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诚的友爱互助,批评与自我批评,上级可以批评下级,下级也可以批评上级的真正民主平等关系,使他钦佩不已。
他于是决心在这里干下去。但是不久,胡宗南大举进攻延安,战争的号角来到了。
这时,在奶牛场工作的阳早和寒春积极参与了几十头奶牛的转移工作,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因为牛和人不同,不管敌机如何疯狂轰炸,它总是从容不迫地走着。
有一次面临着一条冰河,奶牛就是不肯过去,把人们几乎急疯了。阳早只好先把奶牛赶进冰河,然后自己也穿着棉衣跳进冰水里,带着奶牛游过河去。
不用说,他的衣服全湿透了,而且冻在身上。同志们只好把他抬到农家,换下全部湿衣服,才渐渐恢复起来。
“我到延安之前,阳早已经经过了战争的考验。”寒春笑着说,“这次保卫延安之战,毛泽东以两万多人,打败了胡宗南十倍以上的兵力,使阳早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认为中国革命的胜利是毫无疑问的。于是他下定决心,留在中国,不走了,要同中国人民一起革命到底……”
“我是比阳早晚两年,于1949年才到达延安的。”
于是,寒春开始讲起她自己的故事。
“有的记者说,我是追随未婚夫阳早来到延安的,这不对。”寒春认真地说,“我和阳早已经有了很好的感情,这不错;但是他不是我的未婚夫。假如他不是在延安,而是在一个别的国家,我是不会奔他去的。”
“那么,你是为什么到延安去的呢?”一个年轻人插嘴问。
“可以说是一个梦想的破灭和另一个信仰的开始。”寒春笑着说。
寒春说,她和阳早不同,她是生活在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母亲是个教育家,担任着一个有名中学的校长。从小就注意培养锻炼她爬山、滑雪、骑马,动手盖小房子、制作陶器,养成她坚强的性格。
她对科学最感兴趣,在著名的威斯康星大学专攻物理并获得硕士学位。当时,第二次世界大战正在进行,美国政府集中力量研究原子弹,作为年轻的女物理学家,寒春参加了在新墨西哥州进行的第一颗原子弹试制。
1945年7月,原子弹在美国西部新墨西哥州的荒无人烟的沙漠地区试爆成功。爆炸时那种地动山摇的感觉,自然使这个年轻的女物理学家感到惊骇。
不久,美国在日本广岛、长崎投下两颗原子弹,炸死了几十万和平的人民,包括无数的妇女和儿童。
当寒春在一个小房间里从一部高级秘密录像中看到那可怕的蘑菇云上升的时候,听到身后的一个科学家轻声说:“那都是日本人民的血肉啊!”
这声声响不是把寒春震骇了,而是把她震醒了。
原来自己醉心的“纯科学”,竟制造出这么个怪物和魔鬼!她不能再干下去了,她天真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这时,那个东方正在创造的新世界又重新回到她的心中,又在强烈地吸引着她,向她招手。
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在现实社会中,自己那个纯科学研究,只不过是一个幻想。作为一个核物理学家,要么出卖自己的灵魂,要么退出核能研究中心,除此别无出路。
所谓自由社会其实并不自由,民主也不是真正的民主。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她终于作出了决定:到远方去,到她的朋友已经先行一步的地方去,那个毛泽东正以“小米加步枪”战胜强敌、正在创造神话的地方去。
这就是寒春的故事。
1949年阳春三月,阳早与寒春在延安久别重逢。四月,在边区政府礼堂举行了气氛热烈的婚礼。中共著名元老、边区政府主席林伯渠亲自到场祝贺。鞭炮齐鸣,唢呐高奏,好不热闹。
林伯渠的喜联“爱情与真理的结合”格外引人注目。
自此以后,这两位喜结同心的美国伉俪,就共同为中国革命的事业奋斗了。
他们先是被派到荒凉偏僻的一边地区建立牧场,后来又到渭河之滨的草滩农场饲养奶牛,使西安第一代新中国儿童喝上了他们的鲜牛奶。
在这里一干就是十年。此后又调到北京郊区红星公社的奶牛场工作了几年,最后就在沙河镇小王庄的农机试验站奶牛场安营扎寨。
在此期间,寒春设计安装的管道式挤奶设备、直冷式奶罐,在中国率先实现了奶牛饲养机械化。
为了培育牛的优良品种,阳早还用自己家的钱买回美国、荷兰优质的奶牛精液和胚胎,进行了移植,使小王庄以优质、纯净、高产、低耗的奶牛闻名全国。
2003年,每头牛的牛奶产量达到9088公斤,居全国之首。享有盛誉的“卡夫”酸奶,就是用小王庄的鲜奶制成的。
奶牛场的负责人陈继承说:“没有这对老革命,牛场不会有今天。”
这就是阳早和寒春五十多年来的风雨历程。
在他们的身上,我还看到了另一种十分光彩的东西,就是几十年来他们一直保持着当年延安的作风。
在这一点上,我可以坦率地说,比我们许多老干部还做得好,这是十分难得、十分可贵的。
在延安时期,那时实行的是供给制,固不必说。实行工资制以后,上级把他们作为专家对待,提高了工资,他们却坚决不干,经过反复要求,又把工资降下来。
他们说:“多数工人干部都是几十块钱,我们这一百多块已经很不错了。”
在红星公社时期,他们本已受聘为农机部顾问,担任畜禽机械研究所副所长,北京市和农机部都为他们找了房子,请了几次都被他们拒绝。
他们说:“每天进出看得见工人、农民,听得见机器响,住在这里心里才踏实。”
他们吃的是地道的中国饭菜,无非是烙饼、面条、饺子、玉米粥和米饭炒菜之类。而且给保姆规定,不能不吃粗粮。
尤其可贵的是,他们终身不脱离劳动,不像有些专家只动嘴不动手。他们不论刮风下雨,严寒酷暑,总是骑上自行车上班,在车间和牛棚里和工人一起干活。
夏季天气热,阳早就脱个光膀子和工人滚在一起。工人们跟他开玩笑说:
“人们都说工人身上有多少土,你们身上有多少土,这不对,老阳的身上,应该比我们多些,因为你的汗毛长,自然比我们沾土多了。”
阳早、寒春上下班,自行车上总挂着一个旧挎包,看到哪里有能用的旧零件,甚至是一个螺丝帽、一个钉子,也要捡起来。
他们嘴上经常挂着一句话:“不要忘了我们还不富裕,要用延安精神搞四化!”
他们还经常说:“中国是一个农民占多数的国家,四个现代化的问题,占第一位的还是农业和农民问题。农业和农民问题解决了,中国实现四个现代化就有了希望。”
据寒春说,近年来不少人向他们提出这样的问题,说:“中美建交了,美国生活水平那样高,为什么你们不回美国?”
阳早是这样回答的:
“我在美国长大,深深了解美国,资本主义是癌,我们是怕癌才来找社会主义的。人和动物不同,想吃好,要舒服,这是动物的本能。人是要有理想的,崇高的理想是任何金钱都换不来的。中国现在还比较穷,同中国人民一起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这才是最有意义的呀!”
1979年,北京派出一个“北京市奶牛机械化代表团”出访美国,阳早、寒春是这个代表团的顾问。
当然,他们在美国见到了许多老朋友。这些老朋友由于好心也提出:“寒春,你为什么放着核子物理研究,放着博士的学位不争取,而到中国去,你不觉得惋惜吗?”
寒春幽默地说:
“核子物理,这是自然科学的尖端;人民革命,中国是榜样。我从自然科学的尖端跨到社会科学的尖端,有什么不好呢?”
听了阳早和寒春的这些经历,使我不禁想起毛泽东同志在《纪念白求恩》中的几句话:
“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每一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
我看阳早、寒春正是拥有这种精神的白求恩式的共产主义战士。
毛泽东同志在上述文章里又说:
“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阳早和寒春也正是这样高尚的人、纯粹的人。他们都有着阳春白雪一样的高尚灵魂!
在我们告别寒春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仍旧不停地想起一些人和事,也想起许多像斯诺、史沫特莱、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等优秀人物。
我认为,只有他们才是美国人民真正的代表。
我同时也想起在中国人民最困难的时候来帮助过我们的外国朋友,他们无疑都是各国人民优秀的代表。尽管他们在各自国家里是少数,但他们却代表着人类的良心,代表着世界发展的前进方向。
他们才是中国人民真正的朋友,中国人民是不会也不应该忘记他们的。
同时我也相信,不管世界反动势力多么强大,多么凶恶,多么疯狂,人类的这种良知是不会泯灭的,世界还是要前进的!
【本文写于2004年前后,是著名作家魏巍追忆美国友人阳早、寒春夫妇的一篇纪实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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