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的年轻人们说，“他们要打多久就打多久”

　　文 | 北方朔风

　　Deepseek最近一段时间开源的力度可以说是相当激进。先是开源了昇腾计算卡配套的基础组件，然后又更新了flash模型，使得这款模型成了当下最有性价比的工作用模型，上周又直接开源了内部推理框架。

　　如果说前两步还是加速国产适配和模型正常的更新，我们还可以从商业角度去解释这件事情，那么这次开源推理框架，就不能用简单的商业逻辑理解了。Deepseek内部的DeepInfer推理构框架，可以使得在算力有限的情况下同时服务于更多用户，可以说是Deepseek核心的商业机密了。

　　Deepseek的一大优势一直是优化做的特别好，这是Deepseek的核心竞争力。毫不夸张说，Deepseek的估值如果可以拆开来看，Deepseek对于推理基础设施的优化，可以占三分之一。按照Deepseek提供的数据来看，他们可能只用数千张计算卡的集群，就可以每天提供155万亿token，这样的效率对于之前的推理框架来说，几乎可以说是匪夷所思的。

　　虽然我们相信，以Deepseek的人才储备和工程能力，未来是有可能做出更好的框架的，而且在国产算力和Deepseek的软硬件协同之下，Deepseek也可以提供更好的服务。但开源推理框架这个选择，足够证明Deepseek显然有很多超越商业的考量。

　　如果再结合之前一些其他的事情，我们不难产生一些更深的思考。上个月那篇Deepseek算子设计工程师刘胜与写的《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中谈到，他相信AGI如果被开源，那么人类社会会更接近共产主义；而如果把AGI的控制权交给达里奥这种人，人类的未来一定是赛博朋克。

　　这次在开源了推理框架之后，Deepseek资深研究员陈德里也在社交媒体上说，“开源与闭源，这是光明与黑暗的决战，这是人类两种命运两种前途的决战，他们要打多久就打多久，一直打到完全胜利”。

　　从这些发言我们不难意识到，Deepseek内部有着很明显的理想主义倾向。这点在创始人梁文锋的言论中也体现得很明显，他是真的相信开源精神的，或许也正是这种理想主义的氛围，才能让Deepseek的团队结构稳定。在全球范围内，人工智能公司人才流动率是极高的，而Deepseek的人员稳定性可能是全球最高的一档。

　　这不是待遇能解决的问题，就算是硅谷大厂可以给出天文数字的待遇，离职率也依然很高。按照一些消息爆料，Deepseek待遇虽然很高，但比起国内大厂依然有些距离。但理想主义可以解决人类精神需求的问题，在收入达到一定水平之后，物质需求是第二位的，精神需求才是第一位的。

　　很多人对这方面的理解，会认为这算是一种值得学习的企业文化，或是感谢Deepseek给全球提供了便宜好用的模型。但在如今这个时代，Deepseek理想主义的重要性可能远远不止于此。看看Anthropic乃至于整个硅谷人工智能圈的邪教氛围，为了全人类的未来，我们必须要拿出一些自己的东西，站在技术右翼与黑暗启蒙思潮的对立面。

　　我们在之前讨论日本这两年整体民粹化加速的文章中说过，日本民粹化最大的问题并不是高市早苗这样的民粹右翼上台，当下全球哪个国家都会有右翼民粹的。真正的大问题是日本当下的政治生态位中，几乎没有左翼民粹生态位，除了一个山本太郎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而现在的人工智能生态也是如此。西方国家的人工智能企业家，基本都是右翼甚至极右翼理论的痴迷者，他们虽然未必读过那些书，但从实践上来说，他们确实在实践右翼技术加速主义，相信无所不能的AGI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而他们有资格决定人类的命运。也难怪很多人批评Anthropic内部是邪教氛围了，这种极端的末日天启，说是邪教并不过分。

　　当然，不同人关于AGI的定义各不相同。硅谷喜欢炒作的那种无所不能的AGI自然是其中最不现实的一种。社会发展的现实告诉我们，人工智能的确会带来人类社会巨大的变革，但这个变革是好还是坏，并没有绝对的答案，需要人类自己选择。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让一些觉得自己应该统治世界的人掌握这些技术，对全人类一定是一场灾难。

　　而现在的西方左翼思潮中，对人工智能的应对显然是不够成功的。这说的并不是现在的西方左翼不愿意面对人工智能问题，他们对人工智能的思考实际上挺多的，但大部分的思考结论是反对人工智能，甚至新卢德主义也在逐步复兴之中。

　　西方左翼反对人工智能当然是有理由的，当下的人工智能发展带来的问题比大多数人想象中更多。对人工智能全盘接受绝非好事，但我们也需要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指望人类社会回到这轮人工智能浪潮之前是不太现实的，而且人工智能技术大概率在未来一段时间还会继续进步。

　　从思潮适应时代的角度来说，我们需要技术左翼加速主义，用一种乐观的态度看待人工智能对左翼的影响，但如今这个思想生态位，在西方国家几乎没有对应的存在，这就是现在左翼应对人工智能浪潮所缺失的部分。有人可能会说，这是当代左翼的失败，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就像我们在分析日本军国主义的时候，不能只分析高市早苗，而要考虑过去几十年日本的经济社会基础。西方左翼现在对人工智能普遍悲观的思潮，也是多股跨越历史的事件共同发力。

　　西方左翼对技术失去信任的根源，首先就可以追溯到1968的五月风暴，西方各国的左翼投入了大量热情，但最终结果却不如人意。随后西方国家的左翼陷入了一个漫长的抑郁期，这种抑郁持续到了今天，西方国家左翼对于建设性的力量，依然是缺乏信任的，太多人不再相信新的力量能建设更好的东西出来。

　　而因为现实的因素，这种在西方左翼中广泛流行的悲观刻板情绪被加深了，典型的例子就是环保问题。如果放在十年前，西方国家的白左对先进的环保技术是非常推崇的。但在十年后的今天，白左的普遍论调变成了这些新技术意义有限，人类已经很难控制住气候变化了。这都是因为西方国家在环保议程上的实践失败，让白左觉得这些新的环保技术本质是逃避问题的一种方式。这种想法也扩大到了人工智能领域。

　　从另一个视角看，代表着当代先进科技的硅谷从建立之初就带有典型的右翼色彩。早期的硅谷和美军之间密切的关系，就注定硅谷不是一个没有立场的地方。

　　美国左翼总结美国硅谷右翼发展史的时候，会提到纽特金里奇的保守立场对硅谷意识形态的影响，这背后的具体内容完全可以写一本专著了。但我们只需要举一个例子就能明白纽特金里奇的影响，美国最近组建的研究未来战争的机构，除了有马斯克和帕尔默勒基参与之外，另一个主导的人物就是金里奇，这足以说明他和硅谷之间的联系了。

　　在这种底色之下，指望硅谷诞生多么左翼的思潮显然是不现实的。在人工智能的狂热炒作之下，硅谷能诞生的最左翼的思潮居然是去年炒作过的“丰饶议程”，但这本来也就是一种右翼的思潮（见之前文章《“丰饶议程”，美国人的摸着石头过河？》）。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难怪西方左翼对人工智能的意见这么大了。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除了硅谷之外，中国也成了人工智能创新的中心。中国的情况和美国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在人工智能领域，可以提供另一个可能性。中国的人工智能公司不必成为左翼加速主义的构建者，这可能超过了他们的能力，但中国人工智能公司选择的不同道路，会给全世界关注人工智能的左翼知识分子不同的想象空间。

　　只是我们也需要意识到，中国的AI公司虽然和美国市场不一样，但同样需要受到资本规律的影响。比如说前AI时代的硅谷，开源也是一种主流文化，为什么现在放弃了呢？就是因为大模型时代资本投入规模过于巨大，开源在资本核算里的表现非常糟糕。硅谷不是没有理想主义的程序员，但光靠理想主义是战胜不了资本的。

　　所以对我国AI发展来说，Deepseek起到了一个非常独特的作用。它不光通过推动开源，让中国人工智能市场建立了开源氛围，也从技术和商业上验证了开源的可持续性。在成就和商业两方面不断的正反馈下，我们也看到Deepseek的核心层越来越坚信自己选择了一条有价值的道路。或许在不久后，国内人工智能圈子中真的会诞生中国版本的技术左翼加速主义也说不定。

　　这里要说明一下，加速主义这一概念以前在哲学上并非是一个完全正面的词汇。从提出之初，它一直被批评实际上是在逃避现实问题，指望一个无所不能的大他者解决所有的问题。但加速主义对技术领域的思考，在当代社会占据了难以替代的生态位。

　　在右翼加速主义大行其道的今天，我们需要左翼加速主义的存在与实践，才能在人工智能时代带来更多不一样的可能性。从这个角度来说，Deepseek的开源举动，可以说是广义上左翼加速主义的一种实践。左翼加速主义当然绝非完美无瑕的理论，但我们这个时代不能缺少这种思潮。

　　而且严格来说，Deepseek选择开源的理由，也确实带有技术加速主义倾向。根据采访，Deepseek选择开源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因为相信所谓的人工智能技术壁垒实际上并不存在，技术扩散不可避免，那么开源加速技术进步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的判断在今天并不难以做出，但在国产模型和美国有较大差距的时候，做出这种判断，无疑是要对开源和技术加速的前景有所信仰的。

　　当时全球人工智能业界都不怎么相信开源的价值与潜力，也普遍相信人工智能技术存在难以逾越的技术壁垒，但Deepseek不相信这种假设。只能说Deepseek的这种选择确实不光对中国，对整个世界来说也具有关键性。现实发展是由必然性和偶然性综合决定的，虽然有些事件在长尺度上属于必然，但在特定时间点，关键个人和团体的抉择确实会让事情改变更早发生。

　　说到这里，我们很容易想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国产模型开源浪潮之前，中文互联网里提到开源，都会说这是美国乃至于整个西方世界开放进步的象征；但现在一提到开源之后，我们就很容易看到各种精神硅谷人或者殖人的阴阳怪气。当然，某些群体一直就是根据西方国家的主旋律来调整自己的说辞的。

　　应该说，如果不深入的从政治经济学上去分析批判的话，那只看西方程序员群体中开源推动者们的初心，确实带有不少技术左翼的理想，或者说空想色彩。在今天的美国，这一点技术左翼理想也正在消失，美国政府和资本对开源的容忍度已越来越低。很多企业说着要开源，但实际上没什么举动，而像A畜这样的企业则发明了一堆理由，说开源有多危险，会破坏世界和平，危害互联网安全什么的。

　　这背后是两种不同思潮的对抗。那些硅谷巨头相信，只有掌握了无所不能的AGI的自己才有资格定义人类未来的命运，这大概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傲慢的一种思潮。而中国的开源模型们则提供了完全不一样的未来图景，那就是让人工智能成为未来每个人都可以平等使用的廉价基础设施，让未来不会有人能因为对AI实行垄断而控制这个世界。

　　这大概就是喊出“他们要打多久就打多久，一直打到完全胜利”的Deepseek年轻人们的信念所在了。但究竟怎么样让这种平等落实，这就不是光靠某一家人工智能公司，或者光靠AI行业本身就能解决的问题了。刘与胜的《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一文中就提出思考，在人工智能对世界带来了这么多改变之后，人类的未来该怎么办呢？

　　Deepseek的工程师作为前沿科技的开发者，能够思考这种问题对全世界是好事。不过我们也知道，算法工程师和哲学家社会学家是两个不一样的职业，有些问题终究是要交给思想家和革命者的。无论是我国还是全世界的左翼，也都该集中精力去思考，人工智能带来的社会变革，能为人类社会的未来打开怎样的正向可能性，如何让人工智能创造一个更好，更平等的世界。

　　所以，Anthropic的邪教式思潮必须被彻底批倒。人工智能非常强大，但说到底它并不是什么神明，就算人工智能在很多领域的能力已经超过了人类的水平，其发展也有可以理解的规律和限制。无论如何，对于当代的左翼来说，技术左翼加速主义的生态位是需要有人去补全的。面对全新的时代，只是“顺其自然”，而没有认真的思考的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好消息是，对于今天的左翼来说，以Deepseek为代表的中国新科技公司，正在提供一种完全不同于硅谷的未来可能性。虽然历史和现实都告诉我们，可能性并不总是意味着好的结果，最终还是需要每个人的努力的努力，才会有美好的未来。但如果连可能性都没有，那是绝对不会有未来的。至于这个可能性能否被抓住，就让时间给我们答案吧。

　　PS：文章封面截取自B站网友创作的AI视频，BV号：BV1rgHV6bE4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