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大解万英到延大白保国:三十多年过去了,悲剧为何仍在重演?
- 2026年10月,54岁的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白保国投湖自尽;此前因连续两个聘期考核不合格,面临降级或转聘。
- 据白保国绝笔信控诉,为完成横向经费和论文指标,部分教师需自筹15万元走账回流,并自费5万元购买论文,否则将被考核不合格。
- 白保国称学校存在长期不在岗、吃空饷却年度考核合格的在编人员,而坚守教学、拒绝造假的一线教师反而受到刁难。
- 量化考核被视为行政体系制造政绩、迫使教师造假及压制异见的机制,白保国之死被归因于其拒绝参与造假、坚守师德与学术诚信。
- 延安大学回应称教育厅已介入,正调查核实网传信件内容。

白保国同志的遭遇,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有些记忆很奇怪,平日里不经意间想不起,可当某个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它便会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1992年,北京大学,解万英教授纵身一跃。三十余年前的那个身影,就这样穿过漫长的岁月,再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未名湖畔几度秋,万英殉道气长留;萧瑟秋风今又起,保国正义声未休!”
未名湖畔的秋风,仿佛从来没有停过。三十多年的光阴流转,换了人间,也换了多少面孔,可那种沉甸甸的悲凉与悲愤,却依然会在某个时刻,猝不及防地击中我们。
紧接着,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毛主席,是鲁迅。
一
2026年10月,54岁的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白保国,投湖自尽。
在此之前,他面临着因为连续两个聘期“考核不合格”,即将被降级或转聘的绝境。
而在他身后留下的绝笔信中,则向整个社会撕开了那场荒谬绝伦的“皇帝的新衣”。
在这场令人唏嘘的高校教育风波中,充满了荒诞的黑色幽默,也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历史倒错感。
事发地,是延安——中国革命的圣地,无产阶级政党走向成熟、确立实事求是思想路线的发源地。
事发的学院,叫鲁迅艺术学院——以那个一生都在与虚伪、吃人的旧制度做着绝不妥协之斗争的伟人命名的学院。
而那位被一步步逼到绝路的白保国同志,主教的是钢琴。
一个从教三十余年,把无数学生送上音乐殿堂,甚至自己创作的歌曲曾在央视黄金时间播出的老艺术教育工作者,为什么会“考核不合格”?
因为他没有完成“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和“论文发表数量”的硬性指标。
什么是钢琴教学的“横向经费”?
意思就是,一个教钢琴的老师,不仅得教学生弹琴,还得跑到社会上去拉项目、找赞助,想办法给学校带回几十万元的经费。
这可能吗?这合理吗?
不合理,但学校有考核。
于是,“皇帝的新衣”诞生了:按照白保国在绝笔信中的控诉,绝大部分教师为了完成指标,被迫自筹资金(比如出资15万元),通过外面的合作公司转账到学校,再由学校财务渠道把钱“洗”一遍回流给本人,以此做出一套虚假的账务材料,完成横向经费任务;同时,再自费(比如出资5万元)去买版面发论文。
大家心照不宣,大家排队交钱。
你不交钱造假,你就是“不合格”,你就要被降级、转岗。
白保国教授说:“我始终拒绝穿戴‘延安大学皇帝新衣’!”
“出资15万、5万去操作虚假横向资金循环、付费买论文……一旦操作,本人会构成学术不端、套取或虚假申报科研经费……哪怕目的是取证,这个行为本身是违规违法的。”
“我不能原谅自己!我不穿‘延安大学皇帝新衣’又无法正常工作!我该怎么办?”
“苍天啊,我怎么走到这个地步?救救我!”
没有回应。
于是,54岁的他,选择了以死明志。
二
如果我们用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视角来剖析延安大学这套“考核机制”,就会发现,这恐怕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学术标准,而是一套值得警惕的权力与利益运行机制。
在这个闭环里,本该服务于教学科研的行政体系,正在发生异化,甚至沦为不断汲取公共资源的“抽水机”。
国家要求“破五唯”(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要求分类评价。对于艺术类教学表演岗,本该以教学质量、舞台展演为核心。
但为什么管理者们还要死死咬住“横向经费”和“论文”不放?
因为只有“经费”是可以量化的政绩,只有“论文”是可以粉饰学校排名的贴金石。
当学校把几十万的横向经费指标强压给一个钢琴教师时,管理层难道不知道这是逼良为娼吗?
他们当然知道。
他们甚至默许、纵容甚至倒逼这种“自筹资金、走账空转”的洗钱游戏。
为什么?因为只要钱进了学校的账户,学校的“横向经费总额”就上去了,校领导的政绩就有了,学校的各项考核指标就漂亮了。至于这钱是老师掏空家底自己垫的,还是虚开发票洗出来的,管理者们不在乎。
这叫什么?
这就叫“收益归于管理层与行政指标,成本与风险全由一线教师承担”。
这就叫把学术评价体系异化为对知识分子进行经济敲诈的工具。
在传统大生产里,资本家榨取的是工人的剩余价值;
而在这种高校的“独立王国”里,学阀和一些高校管理者,不仅要榨干一线教师的劳动价值,甚至连他们最后那点道德底线,也不肯放过。你不仅要给我白干活,还得自掏腰包给我买政绩,更要跟我一起同流合污、参与造假,从此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旦你交了那15万、5万,参与了资金空转和买卖论文,你的把柄就永远捏在了行政体制的手里。
你不再是一个清清白白的知识分子,你成了一个有污点的“共谋”。
从此以后,你只能乖乖听话,任凭拿捏。
这就是最深层次的精神控制与人身依附。
白保国看透了这一点。
他是一个有着极高道德洁癖的知识分子,是一个把“师德师风”和“学术诚信”看得比命还重的老教师。
所以他绝望了。
因为他发现,想在这所挂着“延安”和“鲁迅”名字的大学里保住教书的饭碗,前提竟然是先把自己的手弄脏,甚至一步步丢掉自己的人格。
三
比逼良为娼更让人寒心的,是高校内部的“双重标准”与“逆向淘汰”。
白保国在绝笔信中揭露了一个更为触目惊心的事实:
“延安大学存在大量在编人员长期不在岗、不履行岗位职责,属于吃空饷违纪行为,学校相关部门审核把关放水,违规评定年度考核合格。”
“将我与另一名吃空饷人员确定为考核不合格人员,向本人下达限期整改要求……”
一边是踏踏实实在岗、认认真真教书育人三十年,指导学生办了无数场音乐会的一线教师,因为不肯造假,被评定为“不合格”,被考勤百般刁难;
另一边,是长期脱岗、连人影都见不到的“吃空饷”人员,却能在层层审核中一路绿灯,年年“考核合格”。
这种强烈的反差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那套所谓的“考核机制”,考的或许从来不是你为教育事业做了多少,而是你是否足够听话,是否懂得按照权力的意志行事。
那些吃空饷的人为什么能安然无恙?
毫无疑问,在错综复杂的高校人情社会中,吃空饷者背后往往盘根错节,有着深厚的裙带关系和利益背景。他们是这个圈子里的“自己人”,自然也能享受到这套体系春天般的温暖。
而白保国呢?
他只是一个教钢琴的,一个没有背景、不会站队、死心眼儿认死理、敢在会议上公然提出“校内大量存在长期吃空饷人员”的“刺头”。
于是,这套机器开动了。
你不穿“皇帝的新衣”?你敢指责别人光着身子?
好,那就用最机械、最冰冷、最看似“客观”的量化指标(横向经费0,论文0)来绞杀你。
这就是当代高校学风异化与过度行政化结合后产生的一种极其精致的“合法性谋杀”。
他们甚至不必动用暴力,他们只需要制定一条你作为正人君子绝对无法完成的规则,然后按章办事,就能让你在社会意义上“身败名裂”、在饭碗意义上“走投无路”。
劣币驱逐良币,诚实者受打压,造假者被纵容。
这不正是鲁迅先生当年在文学作品里所深刻剖析的旧社会病灶吗:
吃人。
只不过,今天的吃人不再是面目狰狞地生吞活剥,而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拿着《考核指标红头文件》,面带微笑地对你说:
“白老师,这也是上面的规定,我们也没办法。你要么去搞定那15万的横向经费,要么就降级转岗吧。”
字缝里,流出来的全是血。
四
半个多世纪前,当毛主席敏锐地察觉到苏联内部出现的蜕变时,曾反复告诫全党:
要警惕新的特权阶层形成,更要警惕那些反动的学术权威,霸占教育的阵地。
在过去的岁月里,随着教育产业化、科研市场化的狂飙突进,我们的高校在做大做强的同时,也悄然引进并固化了一整套西方新自由主义的量化考核体系。
“KPI”、“非升即走”、“项目制”、“经费包干制”……
这些看似科学、高效的名词背后,掩盖的是学术权力的极度集中和一线教师生存空间的极度压缩。
当知识分子的命运不再由教学质量和学生的口碑决定,而是由几个行政领导制定的“硬性指标”决定时,教育就已经偏离了教书育人的本来目的。
学校公司化,校长老板化,院长包工头化,而广大的青年教师和一线教学人员,则成了“学术民工”。
在这个结构里,权力的垄断达到了顶峰。
正如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言:
“支配着物质生产资料的阶级,同时也支配着精神生产的资料。”
白保国同志的死,不是一次偶然的心理脆弱。
这是一个有着古典士大夫风骨、怀抱纯粹教育理想的人,面对一台冰冷、庞大、散发着铜臭味,并要求他必须同流合污的机器时,所能做出的最惨烈的抗争。
他试图用自己的生命,去撕开延安大学那件虚伪的“皇帝的新衣”,去留下那个取证的闭环(甚至绝望到认为只有死才能证明自己掏15万是为了取证,而不是为了同流合污)。
这是何等的悲壮,又是何等的悲哀!
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民教师,在新中国的大学里,竟然要以投湖自尽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控诉这场荒唐的造假!
跋
当年,鲁迅先生在《纪念刘和珍君》中写道:
“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白保国同志没有选择在沉默中灭亡,他用最决绝的方式爆发了。
他的纵身一跃,是向那些高高在上、脱离实际的考核制定者,向那些尸位素餐的吃空饷者、向那套逼良为娼的量化考核制度,射出的最后一颗子弹。
延安大学回应说:“教育厅已介入,正调查核实网传信件内容。”
我们拭目以待。
调查的不仅应当是那15万和5万的买卖闭环,不仅应当是那些“长期吃空饷”的特权分子,更应当是这套把人逼成鬼的、违背了《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精神的“唯论文、唯经费”杀人机制!
如果在这个以“延安”命名、以“鲁迅”命名的地方,连一个干干净净教钢琴的老师都容不下,如果在这个地方连“不穿皇帝的新衣”都成了一种死罪,那么我们还有什么颜面面对当年在宝塔山下、在延河之畔为了劳苦大众抛头颅洒热血的先烈?
毛主席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白保国同志倒下了,但他留下的一封绝笔信,已经刺破了象牙塔那虚伪的幕布。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对不公感到愤怒,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拒绝穿上那件肮脏的新衣,这场斗争就永远不会结束。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一切反动的、压迫人的、异化人的官僚体制和学阀堡垒,最终必将被人民的力量所扫除。
共产主义必将胜利。
愿白保国同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