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单边主义的冲击与全球秩序的重组
摘要:本文旨在分析特朗普于2025年开启第二任期后,其以“美国优先”为核心的激进单边主义政策对国际体系造成的即时冲击。通过对关键案例与政策文件的梳理,研究发现,这些政策短期内制造了巨大混乱,但并未能重塑美国霸权,反而催生了三个相互关联的体系性“异象”:传统盟友体系的信任裂痕与战略自主性增强、美国全球公共产品供给能力与道义号召力的显著下滑,以及多极化世界中替代性合作范式的加速萌芽。这些现象共同揭示,当前国际秩序的重组并非简单的霸权更替,而是朝向一个更加多元、复杂且基于务实利益与功能性合作的新均衡演进。美国的单边行动非但未能逆转这一进程,反而成为其最重要的催化剂。
引言:一个“不可预测”的霸权及其冲击
自2025年1月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美国的外交与安全政策呈现出自二战结束以来最剧烈的内顾与单边转向。其核心逻辑被概括为一种“霸权实用主义”,即在维护美国优势地位的目标不变的前提下,最大限度优化成本,将战略资源集中于“限定的核心美国利益”。这一理念迅速从纲领转化为行动:从对包括盟友在内的多国发出加征关税的威胁,到公然对邻国委内瑞拉发动军事突袭并抓捕其总统;从公开质疑加拿大等盟友的主权,到在达沃斯推出由其主导、排斥主要大国的“和平委员会”。特朗普政府有意塑造的“不可预测性”,本意是作为一种谈判施压的筹码,但其政策反复无常、肆意而为的“套路”已被世界逐渐认清,其后果正从战术层面的“不可预判”滑向战略层面的“不可信任”。
在此背景下,全球体系并未如某些预期般彻底陷入失序,反而呈现出若干值得深思的新态势。本文认为,特朗普的激进政策如同一剂强烈的催化剂,激化并加速了国际秩序深层重组的进程,并使其逻辑以三种异常现象的形式清晰地呈现出来。
一、 第一重异象:联盟信任的坍塌与“中等强国”的战略觉醒
美国战后霸权的一个核心支柱是其与西方盟友构建的联盟体系。然而,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政策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侵蚀这一支柱的根基。
1. 工具化盟友与主权羞辱:美国的政策明确将盟友关系“工具化”。2026年《国防战略报告》尖锐批评从欧洲到亚洲的盟友长期依赖美国为其防务“买单”,并要求其承担主要责任。这种“账单”逻辑彻底颠覆了联盟基于共同价值观与安全利益的传统叙事。更具冲击力的是对盟友主权的直接轻视。特朗普多次表示希望加拿大成为美国的一部分,称其总理为“州长”。2026年初,他更因加拿大总理卡尼在达沃斯批评美国政策,在社交媒体上宣称“加拿大之所以存在全靠美国”,并以此为由撤销了加方参与其“和平委员会”的邀请。这种言论和行为,将盟友置于被保护国甚至附属地的地位,引发了盟友的强烈反感与公开反驳。卡尼明确回应,加拿大人是“自己国家的主人”,“选择权在我们手中”。
2. 盟友的战略再校准:面对一个不可预测且可能威胁自身核心利益(包括主权尊严)的盟友,传统伙伴国被迫进行战略再校准。其核心方向是增强战略自主性,寻求多元化平衡。日本在贸易谈判中暗示可能抛售美债作为反制筹码;欧盟表示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维护自身利益。最具标志性的事件是加拿大在与中国的关系上取得突破。2026年1月,加拿大总理卡尼访华,双方签署了《中加经贸合作路线图》,就全面深化经贸合作达成一系列具体安排,包括加方调整对中国电动汽车的歧视性关税。卡尼在达沃斯呼吁“中等强国团结”以抵御超级大国胁迫,并批评“基于规则的旧秩序已终结”,这正是其战略再思考的公开宣示。此举随即招致特朗普威胁对加拿大商品加征100%关税,形成了“盟友寻求自主—美国施压惩罚—联盟裂痕加深”的恶性循环。这一系列互动表明,联盟的凝聚力不再源于自上而下的领导,而是取决于自下而上的利益与尊严权衡。
表1:特朗普政府与核心盟友关系紧张事件示例(2025-2026)
| 时间 | 事件 | 美方言行 | 盟友反应 | 影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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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 |
对多国关税威胁 |
向23国及欧盟发出加征关税“最后通牒” |
巴西、日本、欧盟等纷纷表示将维护自身利益或考虑反制 |
盟友对美国贸易政策的普遍不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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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 |
达沃斯论坛交锋 |
称加拿大“不知感恩”,撤消其“和平委员会”邀请 |
加拿大总理公开反驳,强调本国主权与选择权 |
美加关系陷入严重外交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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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 |
加拿大深化对华合作 |
威胁若加中达成协议,将对所有加拿大商品加征100%关税 |
加拿大与中国签署《经贸合作路线图》,推进具体合作 |
盟友以实际行动寻求战略多元化,对抗美国单边胁迫 |
二、 第二重异象:全球领导力的空洞化与替代机制的失败
霸权不仅意味着支配力,也意味着提供一定程度全球公共产品与道义号召的能力。特朗普政府在这两方面均呈现出严重的衰退。
1. “美国优先”与全球责任的剥离: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将全球性挑战视为“需要避免的负担”,明确将外交政策目标收缩至“能否提升美国实力与繁荣”这一核心标准。2026年《国防战略报告》则将战略优先级明确为“本土防御”和“确保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这种“西半球优先”的战略收缩,意味着美国自愿从全球多个区域的安全与治理责任中后撤,要求盟友“自己买单”。其行动逻辑是典型的“成本外部化,收益内部化”,如对委内瑞拉动武,表面理由是反毒,实则被广泛解读为践行“新版门罗主义”、控制石油资源的强权行为。
2. “和平委员会”的尴尬:号召力破产的缩影:特朗普在达沃斯高调推出的“和平委员会”,意图创建一个由其主导的、替代联合国功能的新机制。然而,该倡议遭到国际社会的冷遇。中国、俄罗斯、英国、法国等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均未参与,关键地区冲突当事方也被排除在外。最终参与国寥寥,且事后有国家澄清并未授权加入。这一尴尬局面深刻揭示:在21世纪,缺乏广泛合法性、包容性与多边协商基础的“私人俱乐部”式机制,根本无法获得国际社会的认可。它非但不能彰显美国的领导力,反而成为其国际号召力衰竭的明证。当美国连最亲密的盟友加拿大都随意驱逐出该委员会时,其他国家更有理由怀疑其不过是服务于美国短期利益、毫无规则可言的工具。
三、 第三重异象:多极化秩序的加速成型与新合作范式的萌芽
混乱与失序并非故事的终点。在美国单边主义制造的真空与压力下,国际秩序重组的新逻辑与新萌芽正在显现。
1. 大国关系的复杂化与“威慑性稳定”:与对盟友的咄咄逼人相比,美国对中俄等战略竞争者的态度在官方文件中出现了微妙调整。2026年《国防战略报告》不再将“对抗中国”置于最优先位置,而是提出“通过力量……在印太地区威慑中国”,并寻求“稳定的和平”与“互相尊重的关系”。对俄罗斯的威胁描述也趋于“温和”。这种转变并非善意,而是“选择性竞争”与“灵活现实主义”的体现,即承认与大国直接全面对抗成本过高、风险不可控,转而采取重点威慑与成本管控。这客观上催生了一种基于核威慑、经济相互依存和风险规避的“脆弱稳定”状态。中俄等国则保持战略定力,中国继续推进科技自立与全球合作(如“一带一路”),俄罗斯坚守其战略红线,迫使美国在直接冲突边缘保持克制。
2. 功能性合作网络的兴起:当以美国为中心的霸权秩序出现功能紊乱时,基于特定议题和务实利益的双边及小多边合作网络变得更具吸引力。中加《经贸合作路线图》的签署正是典型案例。它不寻求缔结全面的政治军事同盟,而是在经贸、气候、能源等具体领域构建互利、可预测的合作框架。这种合作模式具有高度的灵活性和务实性,不要求选边站队,能够有效对冲大国单边主义带来的风险。卡尼所呼吁的“中等强国协调”,以及全球南方国家在国际事务中日益增强的自主性与议价能力,都指向一个未来图景:世界秩序将不再是一个单一的中心辐射结构,而是一个由多个节点(国家、国家集团、区域性组织)和多种联系(安全同盟、经贸网络、议题联盟)构成的、更加扁平化和网格化的复杂系统。
结论:重组而非崩溃,迈向一个更加现实的秩序
综上所述,特朗普第二任期初期的激进政策并未成功建立一个由其绝对主导的“新秩序”,反而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后冷战时代美国霸权的内在矛盾与全球体系演进的深层趋势。
首先,“美国优先”的单边主义本质上是不可持续的。它通过透支联盟信誉、逃避全球责任、破坏国际规则来获取短期利益,但这如同侵蚀自身霸权的地基。政策反复导致的“不可信任”标签,使其难以组织有效的长期联盟行动。
其次,国际秩序的重组逻辑日益清晰。其方向并非简单地用另一个霸权取代现有霸权,而是走向一个多中心、多层级、基于议题和利益的功能性聚合体。传统联盟会继续存在但会松动,主权国家(尤其是中等强国)的战略自主性将普遍提升,而像中加经贸合作这类不针对第三方的务实安排将成为稳定国际关系的重要压舱石。
最后,混乱是过渡期的表象,而非终极状态。当前世界的种种“异象”,正是旧体系松动与新元素生长同时发生的阵痛表现。特朗普式的冲击加速了旧有意识形态桎梏和路径依赖的瓦解,迫使各国基于现实利益进行更加务实的计算与组合。未来的全球秩序可能缺乏一个清晰的、统一的宏大叙事,但它很可能是一个更加反映真实力量对比、更能容纳多样性、因而也可能更加坚韧的复杂适应系统。在这一历史性的重组进程中,提供确定性、尊重与发展机遇的行为体,将最终赢得更大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