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风尘：我的极简经济学

　　1、引言

　　年轻的时候，喜欢上经济学，但是一直有一个疑问：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像经济学描述的那样，用到较深的数学知识、存在复杂的数学模型，那么这个世界一定是被精密设计过的。应该只有计划经济才有这个本事，去理解和设计我们今天的经济学，例如，运筹学中的线性规划，本来就是计划经济的产物。

　　奇怪的是：当今的世界普遍流行的市场经济或者自由经济，即使没有人为的干涉，一样可以自在地运行。就算真的需要人为的干涉，也没有人真的用到那些经济学的数学模型，你根本就不需要先理解模型，再理解经济。当代的经济学，拿着一套精心设计的图纸，去描述一个自由生长的野生世界，令人费解。心底里一直有一个想法，在经济学的底层，一定存在一个极简模型。

　　2、我的极简模型

　　①基础模型：劳动价值=劳动力价值+剩余价值

　　②三大剩余价值：剩余价值，相对剩余价值，超额剩余价值。注：绝对剩余价值不是常规做法，不算在内。

　　③剩余价值率=剩余价值÷可变资本

　　以上是马克思的，以下是我的：

　　①货币第一定律：投资=消费

　　②货币第二定律：消费=储蓄

　　③货币第三定律：储蓄=投资

　　④货币第一定理：债务=税收+土地出让金

　　3、从剩余价值率说起

　　在马克思的资本论中，剩余价值率表达的是资本家对工人阶级的剥削程度。绕开政治叙事性，剩余价值是工业化社会的基本生存逻辑，它代表着整个社会的生产效率，呈现出由低到高的变化趋势。

　　剩余价值和两大部类的分工有关。如果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不分家，所有劳动工具都将被工厂用来满足自身需要，工厂不会为其它没有劳动工具的人提供劳动工具。由于工业的复杂度，缺少劳动工具的人，很难靠自身的力量为自己生产劳动工具。

　　为了建立独立的劳动工具的产业，整个社会需要一种机制，强行从现行的劳动力价值中，提取剩余价值，以满足该产业对剩余价值的需要。

　　此时的剩余价值，是一种“真价值”，本质上是第一部类的劳动力价值。整个社会的劳动价值是由第一部类的劳动力价值和第二部类的劳动力价值共同构成。剩余价值率=第一部类的劳动力价值÷第二部类的劳动力价值。

　　通常我们看到的那个剩余价值，是一种“假价值”。此时的国民收入由“真收入”（“真价值”）和“假收入”（“假价值”）共同构成。“真收入”代表劳动力价值，“假收入”代表剩余价值。

　　这时的剩余价值是“虚增”的劳动时间，不是真实的劳动时间。它的存在意义在于为资本家创造收入的“假象”，以实现资本家对生产资料的占有。

　　无论剩余价值是“真价值”还是“假价值”，都不会影响最终消费品的价值或价格。在“真价值”的体系里，第一部类的价值完全转移到第二部类的价值里去了。在“假价值”的体系里，两大部类独立地创造价值，彼此等价交换，两大部类之间的价值不能进行转移。

　　两大价值体系都是对的，但是各有适用场景。当我们要考察整个社会的剩余价值率的时候，我们用的是“真价值”体系。这个剩余价值率里的时间是真实劳动时间，代表劳动力价值。排除劳动力价值的差异性，剩余价值率就是两大部类的劳动人数的比率。

　　理论上，一个生产效率越来越高的社会，有能力把剩余价值率推向越来越高；现实中，最高的剩余价值率被两层经济学的底层逻辑给锁死了：一个是内因，一个是外因。

　　4、剩余价值率的形成内因

　　利润是剩余价值的转化形式。要想提高企业的利润，有如下三种渠道：相对剩余价值；绝对剩余价值；超额剩余价值。

　　相对剩余价值就是提高生产效率。简单地来说，就是减员增效。减员的价值，就是相对剩余价值。减员是企业向社会释放新的劳动力，新的劳动力可以创造新的价值，所以相对剩余价值也是整个社会的劳动力价值的增值。

　　绝对剩余价值就是延长劳动者的实际劳动时间。简单地来说，就是加班。加班就相当于企业释放出来新的劳动力，所以劳动力的价值会增值。全社会的劳动力价值增值，全社会的剩余价值也必定增值。绝对剩余价值不符合社会的发展方向，不值得提倡。

　　超额剩余价值个别企业获得的超过平均利润率的利润。超额剩余价值是企业能拿剩余价值的增量，但是劳动力拿不到劳动力价值的增量。因为拿不到劳动力价值的增量，所以超额剩余价值并不是真的创造了新的剩余价值，只不过是全社会重新调整了剩余价值的分配。

　　企业获得超额剩余价值有两种情形。一是企业提高产品的附加值，消费者愿意支付更高的价格。二是企业扩大生产的规模，产生了规模经济效益。

　　想提高全社会的人均劳动收入，绝对剩余价值不能搞，超额剩余价值用不上，唯一的手段是相对剩余价值。

　　相对剩余价值是A，全社会的剩余价值增加A，劳动力价值也增加A。无论最初的剩余价值率有多低，只要分子和分母持续地增加A，最终的剩余价值率一定是100%。

　　剩余价值率是100%，第一部类和第二部类的劳动力价值就相等，即投资等于消费。“投资=消费”是劳动力价值的增值逻辑，它还需要一个货币运行的逻辑配合。

　　5、剩余价值率的形成外因

　　货币银行学中定义出来的货币，包含M0、M1、M2。现实中的真实货币只有M0，全社会的经济运行就靠一个循环使用的M0维系。它包含三个节点：投资、消费、储蓄。

　　“投资-消费-储蓄-”是一个闭环。投资是M0的起点（投放），储蓄是M0的终点（回笼）。经济不增长，M0就不增长；经济增长多少，M0就增长多少。

　　本质上，M0就是GDP。在月结制的国家，一个月的GDP等于M0，全年的GDP等于12×M0。2014年之后，中国央行实现了对M0的精准投放，年均M0完全符合这一规律。

　　货币循环系统中，M0是按照先后顺序使用的，所以有：投资=M0，消费=M0，储蓄=M0。其中投资和消费是生产环节中的产品价格，而储蓄是企业的月结制下劳动者当月的实际收入。

　　按照流程，M0进入投资环节，消费环节要等待；M0进入消费环节，投资环节要等待。为了保证连续生产，M0要分成两块，分次投入。分次投入的M0在储蓄环节集合，形成闭环。

　　这样，现实中的数据并不是“储蓄=投资”，而是“储蓄=投资+消费”。然而，在基本逻辑关系上，我们依然要理解成“储蓄=投资”。

　　货币循环使用的特点，决定了“投资=消费”，即剩余价值率就是100%。

　　6、货币第一定律

　　货币第一定律是货币三大定律中最重要的定律，这个定律决定了全社会经济体系的结构性平衡：投资=消费。

　　当投资<消费的时候，消费过剩，剩余价值率小于100%。此时，在整个社会货币循环系统中使用的那个M0，只够第一部类使用，不够第二部类使用。因为货币的不足，第二部类的商品卖不出去，造成产品的过剩。

　　经济危机，就是产品过剩的危机。早期的工业化社会，投资能力弱，剩余价值率低，经济危机不可避免。通过周期性的经济危机，强行调整，直到满足“投资=消费”。

　　当投资>消费的时候，投资过剩，剩余价值率大于100%。在市场经济中，剩余价值率最高就是100%，但凡剩余价值率超过100%，一定是计划经济。

　　7、货币第一定理

　　货币第一定理：政府债务=政府税收+土地出让金

　　货币第一定理是货币第一定律的延伸，它是为了适应政府投资、政府消费所建立的新结构平衡关系。证明如下：

　　剩余价值率100%，意味着第一部类的劳动力价值V=第二部类的劳动力价值V。现在，我们在第一部类中增加一部分劳动力价值V'，用于政府投资，我们就要在第二部类中也增加一部分劳动力价值V'，用于政府消费。

　　在货币循环系统中，对应V的是M0，对应V'的是M0'。当M0'处于投资环节的时候，最终产品还没完成，所以它是负债；当M0'处于消费环节的时候，最终产品已经完成，所以它是税收。

　　国家用负债养活为政府工作的第一部类劳动力，用税收养活为政府工作的第二部类劳动力。因为负债和税收所养活的是两部分完全不同的劳动群体，所以负债是不能用税收抵消的。

　　主流经济学认为，当前的政府的债务需要未来的政府用税收偿还，这是完全不成立的。未来的债务和未来的税收是平衡关系，你用未来的税收偿还今天的债务，未来的经济平衡关系就破坏了。

　　能养活第二部类V'的，除了税收，还有土地出让金。这样，我们就建立了一个新的经济平衡式：政府债务=政府税收+土地出让金。

　　以2025年国内为例，全年新发行国债161409亿，新发行地方债103101，合计264510亿；全年一般公共预算216045亿，全年土地出让金41518亿，合计257563亿。264510和257563之间的误差为2.7%，误差较小，说明上述推理是成立的。

　　货币第一定理告诉我们：要想增加政府投资，或者增加政府税收，或者增加政府的土地出让金。增加政府税收，会减少老百姓的实际收入，最好的办法，是增加土地出让金。

　　增加土地出让金，并不是让政府多卖地。卖地越多，民间的商业投资也会越多，留给政府的投资就减少了。在目前中国住房严重过剩的情况下，更加不现实。所谓的增加土地出让金，其实就是提高房价。

　　债务和税收不一样。税收当年就能平账，债务只会越来积累越多。政府借的债，不是不用还，是真的不能还，它会导致政府的负担越来越大。

　　8、双货币循环圈

　　“投资=消费”，“债务=税收+土地出让金”，是两个彼此独立的货币循环圈，各有属于自己的M0。只有两个M0都形成完整的闭环，经济体系才能实现均衡和稳定。

　　我们可以把两个货币循环圈整合成一个：投资（民间）+投资（政府）=消费（民间）+消费（政府），其中政府投资对应政府债务，政府消费对应税收和土地出让金。这样，总投资就等于总消费。下面做个验证，因为2025年的中国统计年鉴还没有出，就以2024年为例：

　　根据2024年《中国统计年鉴》，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52万亿，土地购置费4.8万亿（扣除项），二手资产1.0万亿（扣除项），研发投入3.3万亿，软件等1.2万亿，农户固定资本形成0.5万亿，勘探等0.4万亿，存货变动11.4万亿，合计资本形成总额63万亿；

　　全年居民消费支出49.2万亿，政府消费支出14.9万亿，合计全年最终消费64.1万亿。

　　全年货物出口总额25.45万亿，货物进口总额18.39万亿，全年服务出口3.18万亿，服务进口4.35万亿，合计货物和服务净出口7.8万亿。根据历史经验，进出口总额中大约有60%要归入投资类，大约有40%要归入消费类。7.8×0.6=4.68，7.8×0.4=3.12。

　　这样，2024年全国的投资为63+4.68=67.68万亿，全国的消费为64.1+3.12=67.22万亿。67.68+67.22=134.9，正好就是当年的GDP的总额，这说明上述的计算过程是正确的。

　　前面已经验证了“债务=税收+土地出让金”这个小圈子是成立的，现在又验证了“总投资=总消费”这个大圈子也是成立的，这说明在排除政府投资和消费之后，“投资=消费”也是必然成立的。

　　可见，经济体系的内部早就形成了一套“投资=消费”的自我平衡机制，完全不需要人为干涉。既然如此，为什么美国还会出现1929年的经济危机呢？不是产业结构不平衡了，是美国没有足够现金了。

　　一战之后，美国成了世界最大的债权国，实际上就是世界各国买了美国的商品，却只给美国打了一张欠条，导致在“投资-消费-储蓄-”这个闭环中，商品的价值远大于流通中货币的价值。那个时候的美国，推行金本位制，美联储不能随便发生货币，货币的缺口不能补上。

　　缺乏货币，东西就卖不出去。为了卖货，美国开始流行消费信贷。1929美国的消费信贷达60亿，是1920年的消费信贷规模的6倍。明明美国缺乏现金，为什么美国还能保持10余年的经济繁荣呢？

　　原因就在于美国股市的快速发展。1920年的时候，美国股市的总市值只有270亿美元，到了1929年，全民开始炒股，美国股市的总市值达到890亿美元。

　　正常情况下，老百姓的当期收入，就是当期的储蓄，历年的储蓄就是他的积累。由于美国的银行缺乏现金，当期收入不能全部形成储蓄，很大一部分会形成股票，历年的股票就是他的积累。因为有了股市这个蓄水池，美国对M0的需求量就降低了。

　　这种玩法有个巨大漏洞：股市需要一直涨，千万不能出现恐慌性抛盘。由于股市里的钱太多，银行里的钱太少，一旦股市出现大面积抛盘，没有人能接得住。

　　1929年10月24日，美国的股市终于崩盘了。股市都崩盘了，股市的蓄水池的作用就没有了。此时，现金不足的危害性立刻显现出来，美联储不能提供足额的现金为所有的劳动者发工资。东西还在，但是买不起了。严格的说，这不是产能过剩引起的经济危机，是货币不足引起的金融危机。

　　1933年罗斯福上台后，废除金本位制，禁止私人持有黄金，美元贬值40%，这才解除了美国的货币不足的危机。凯恩斯说，1929年的经济危机是有效需求不足产生的，需要扩大公共开支，这是他的误判。虽然是误判，却对后世各国政府干涉经济提供了理论支持。

　　从货币循环的角度，政府投资就是用来对冲政府消费的，两者不会创造任何的价值，不能提高任何的收入。除非是真的离不开，否则能把它做多小，就应该把它做多小。

　　区别于计划经济的复杂性，市场经济的基本逻辑非常简单。一条定律加一条定理，就可以解释大多数的经济现象。用简单的事实和逻辑，说明深刻的道理，引导政府正确选择发展的道路，才是当代经济学该有的样子。

　　【文/叶风尘，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