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听惊雷——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九十周年


AI摘要
  • 鲁迅1902年赴日学医,1906年因目睹同胞被杀见客麻木而弃医从文,1918年发表《狂人日记》成为五四文学革命首声春雷
  • 鲁迅笔下人物至今仍活:阿Q精神胜利法换包装、孔乙己长衫变学历编制、祥林嫂移至短视频直播、闰土"老爷"一声成阶层固化隐喻、华老栓人血馒头化为热搜悲剧
  • 鲁迅的硬是"韧"字哲学:"痛打落水狗"、不赤膊上阵也不中途投降妥协,在限制里凿孔、做一点是一点
  • 鲁迅在左联内部保持独立判断,反对解散左联、被边缘化仍不随声附和,体现"横站之姿"——对敌硬不难,难的是对阵营说"不"
  • 鲁迅思想从进化论发展为阶级论,"立人"为其核心:"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学者与战士品格统一,精神与日月同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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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年前的今天,鲁迅先生在上海大陆新村9号逝世。

  “于无声处听惊雷”,出自他1934年的《无题》:“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那时万千穷苦人民饥寒交迫,反动派迫害正紧,万籁俱寂,他却在这死寂里听见了人民群众奋起反抗的春声。无声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压住、被忽略、被调成静音;惊雷也不是嗓门大,是清醒者听见了沉默底下正在积聚的力量。

  从看客到听雷者

  鲁迅不是天生的战士。1902年他赴日本学医,相信医学能强国人的体魄。直到看见中国人麻木地围观同胞被杀,他才明白,身体再强壮,精神跪着,依旧是看客。他弃医从文,理由说得平静:“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要推文艺。”(《呐喊·自序》)

  这一转身不是浪漫,是决裂。毛主席在《新民主主义论》中说:“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依据何在?在《答托洛斯基派的信》里,鲁迅自己交了底:“那切切实实,足踏在地上,为着现在中国人的生存而流血奋斗者,我得引为同志,是自以为光荣的。”他的笔不为权势代言,只为“足踏在地上”的人呐喊。

  1918年《狂人日记》,五四文学革命第一声春雷。狂人翻开历史,“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1925年《灯下漫笔》又深一层:“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的制驭着,不能动弹了。”“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席。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筵宴的厨房。”文章最后呼吁青年:扫荡食人者,掀掉筵席,毁坏厨房。

  今天的筵席撤了吗?换了桌布,换了菜单。看客不再麻木地站着,而是熟练地滑动屏幕。算法推荐是新的“一级一级制驭”,流量分配是新的“人肉筵席”。你在热搜前愤怒三分钟,然后滑向下一条视频。你以为在围观,其实在被围观、被计算、被收割。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里说:“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更苦痛的是,梦醒了,路在脚下,你选择继续闭眼。

  他笔下的人物,还“活”着

  九十年过去了,鲁迅先生笔下的人物依然活着。

  阿Q还活着。精神胜利法换了包装:被领导骂了,安慰自己“这是锻炼”;工资三年不涨,劝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看见别人倒霉,心里先松一口气“还好不是我”。阿Q当年挨了打,说一句“儿子打老子”就心满意足;今天发一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就完成了同一种心理按摩。更可怕的是阿Q欺软怕硬那一面——见了“赵太爷”们腰弯得比谁都快,转身对“小D”们又凶得不行。职场里媚上欺下的人,网上逮住比自己更弱的人往死里骂的人,哪一个身上没有阿Q的影子?

  孔乙己也还活着。穿着长衫站着喝酒,不肯脱下那件象征身份的破袍子。今天的长衫换了名字:叫“学历”,叫“编制”,叫“体面”。鲁迅写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今天多少人也是“穿着长衫而找不到座的人”——放不下身段,弯不下腰,最后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

  祥林嫂也还活着。她反复讲阿毛被狼叼走的故事,起初有人听,后来人们听烦了,一见她就躲。今天的祥林嫂在短视频里哭,在直播间里卖惨,在评论区里反复诉说自己的不幸。可流量比鲁镇的邻居更无情——邻居还只是躲,流量是榨干了就走,连一声叹息都不留。我们一边消费别人的苦难,一边嫌别人的苦难太吵。

  闰土也还活着。少年时月光下刺猹的灵动少年,中年后一声“老爷”把人与人的墙砌得严严实实。今天多少人在酒桌上叫“哥”叫“总”,转过身连对方真名都不知道;多少人把“领导”叫得比亲戚还亲,回了家对父母连句软话都没有。阶层固化的不只是收入,是那一声“老爷”背后的精神跪姿。

  华老栓也还活着。他拿着人血馒头给儿子治病,不知道那血是谁的,也不想知道。今天的“人血馒头”是热搜上的悲剧、是灾难现场的直播、是别人家的塌房。一边刷一边感叹“太惨了”,刷完继续吃外卖。鲁迅写那些看客“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今天的看客脖子不用伸了,手指一滑就行,可种“与我无关”的麻木,一点没变。

  雷从韧处起

  鲁迅的硬,不是匹夫之勇。毛主席在《论鲁迅》的演讲中说:“他在黑暗与暴力的进袭中,是一株独立支持的大树,不是向两旁偏倒的小草。他看清了政治的方向,就向着一个目标奋勇地斗争下去,决不中途投降妥协。”鲁迅的斗争策略,核心是一个“韧”字。他在《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中提出“痛打落水狗”:“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养,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对敌人的任何慈悲都是“纵恶”。这种态度,既反对“赤膊上阵”的盲目冲动,也反对中途妥协的软弱动摇。

  他不常作诗,提笔多是绝唱。留日时写下“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是与清王朝决裂的誓言。1931年《赠邬其山》:“廿年居上海,每日见中华。有病不求药,无聊才读书。一阔脸就变,所砍头渐多。忽而又下野,南无阿弥陀。”二十八字,把达官贵人的骄奢、凶残、狡诈、媚外,剥得干干净净。1936年《悼杨铨》:“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更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著名的爱国人士、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核心成员杨铨惨遭国民党暗杀,此诗的悲愤达到极致。当时的国民党蓝衣社也把鲁迅列入暗杀名单,因而,鲁迅出门竟连钥匙也不带,以示牺牲的决心,其诗其行,可昭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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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无声处听惊雷,不是教人躲在安全处听响动,是教人在死寂里保持听觉,在围剿中保持定力。今天青年面对“内卷”与“躺平”的二元叙事,鲁迅给出的其实是第三条路:壕堑战。不赤膊上阵,也不中途缴械;认清限制,在限制里凿一个孔;不盲目牺牲,但也不放弃“做一点是一点”。

  横站之姿

  对敌人硬,不难,难的是对自己阵营说“不”。

  左联后期,周扬、夏衍等人决定解散左联,转而在新的文艺家协会中开展工作。鲁迅坚决反对,他认为左联一旦解散,“我们在新的组织里就没有核心”。当夏衍转述“我们这些人在新组织里面就是核心”时,鲁迅冷冷回应:“对他们这般人我早已不信任了。”茅盾心知肚明:“有周扬他们在里面做核心,这个新组织是搞不好的。”

  这种不信任,源于左联运行机制的根本冲突。作为名义上的“盟主”,鲁迅并未入党,他对左联有着与党组织不同的期望,更注重文学启蒙的广泛性和独立性。然而在实际运作中,他逐渐被边缘化:1934年底的左联工作年度总结,竟未向鲁迅通报;左联的许多工作“既不向鲁迅请示,也不向鲁迅报告了”。鲁迅在给萧军的信中感叹:“你听说去年左联内部有纠纷吗?……议论是有的,但大抵是高调,其实唱高调就是官僚主义。”

  他最终意识到一个深刻的悖论:他曾希望通过左联这一组织“改造文人的性质”,但左联的科层化运作却反过来挤压了独立思考和文学本位的空间。他失望地写道:“我觉得文人的性质,是颇不好的,因为他智识思想,都较为复杂,而且处在可以东倒西歪的地位,所以坚定的人是不多的。”

  鲁迅的“硬”,是在革命阵营内部也保持独立判断、敢于说“不”的品格。他不因对方“也是革命者”就放弃原则,也不因被边缘化就随声附和。这种“内部之硬”,比对外斗争更见精神境界。形式主义、表态文化的本质,是软骨头。一个组织如果听不见内部清醒的“不”,迟早会被外部的“雷”震醒。

  人立而后凡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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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的硬,归根到底是“立人”。留日时期《文化偏至论》提出一生命题:“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他对“众数”的警惕同样锋利:中国的问题在于“志士英雄之多而患人之少”,盲动冒险、无独立思考的“英雄”,比沉默的群众更可怕。《摩罗诗力说》推崇“摩罗诗派”“立意在反抗,指归在动作”,“心声者,离伪诈者也”,敢说“不好听但真实”的话,不随俗俯仰。《破恶声论》提出“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爱生自觉”,既不自卑也不自大,在比较中确立自我。民族气节“硬”而不“僵”,根子在这里。

  在《忽然想到》中,他痛陈:“他们是要我死,我却不能死,我还要活下去,还要做事情。”这种在围剿与迫害中坚守不屈不挠的节气,正是毛主席所赞颂的“没有丝毫奴颜和媚骨”的品格。他在《好政府主义》中强调,被压迫者的“叫喊”本身就有价值,“原不必在想出更好的主义之前,就定要咬住牙关”。

  鲁迅从投身到新文化运动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逝世前,便是以一个战士的光辉形象闯入人们的视野。其战斗之久,精神之韧,在同辈文人中无人可与之比肩。新文化运动涌现出许多文艺战士,随着运动的发展,时局的逆转,许多文人只是昙花一现,怯阵腥风,销声匿迹了。而鲁迅的思想却是越来越进步,越来越勇敢,在鲁迅身上,体现了学者与战士这两种品格的完美统一。

  鲁迅在战斗的道路上经历过痛苦与振奋,十月革命、红军长征北上抗日对他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他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总是用批判的眼光对待自己思想上的矛盾,随着形势的发展,刻苦地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这必定促使他向着客观真理前进,从一个进化论者到阶级论者,从一个民主主义者成长为共产主义战士。

  鲁迅先生的精神与日月同辉,随山河永在!

  【文/付欣宇,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红旗守卫者”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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