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他恨的是让阿Q们无路可走的世道——纪念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其二
- 鲁迅笔下的孔乙己、闰土、阿Q是悲哀的,但他从未将这些悲哀归罪于底层人民自身
- 鲁迅批判的从来不是弱者脖子上的枷锁,而是给弱者套上枷锁的那只手——吃人的旧社会
- 近年"孔乙己文学"被误读,将悲剧责任推给孔乙己个人,忽略了社会制度的根本问题
- 《药》写的是"双重悲哀":群众的愚昧是一种悲哀,革命者脱离群众是另一种悲哀
- 鲁迅的批判不是让人民认命,而是让人民睁眼,把吃人的旧世界押上审判台
纪念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其一:读懂毛主席才能真正读懂鲁迅
今天,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
90年过去了,鲁迅先生笔下的人物换了模样回到我们眼前:孔乙己的长衫、闰土的沉默、祥林嫂的絮叨、阿Q的精神胜利法,还有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看客。
有些人或许也想让世道变好,只是他们一边转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边把不好的账,统统算到孔乙己、闰土、祥林嫂、阿Q们头上。
这是对鲁迅先生最大的误读。
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闰土、祥林嫂、阿Q是悲哀的,鲁迅先生笔下的看客是麻木的,但鲁迅先生从来没有将这样的悲哀与麻木归罪于孔乙己、闰土、祥林嫂、阿Q们自身,归罪于人民。
他刺向的,从来不是弱者脖子上的枷锁,而是给弱者套上枷锁的那只手。

三年前,小镇读书家们聊以自嘲的“孔乙己文学”忽然流行了起来,顶流媒体气势汹汹地下场炮轰,说什么:“成孔乙己悲剧的原因,文中写得明明白白——‘好喝懒做’‘总是偷’……所谓的‘孔乙己文学’是对安分守己寒窗苦读年轻人莫须有的侮辱”,这下倒把罪过真的扣到孔乙己头上了。
然而,“好喝懒做”“总是偷”这些字眼都是出自鲁迅先生小说中的“看客”之口。并不阔绰的孔乙己,在吃一碟数目不多的茴香豆时,还总是分给围观的孩子吃。说明他那种被扭曲的心灵里面,至少还有一点善良的成分,这远比那些冷漠的以旁人的痛苦来取乐的看客强多了,更比被偷的“丁举人”一类通过给别人制造苦难来积累财富的“吃人者”强太多了。
孔乙己能成为一个掌握了生僻知识的知识分子,没有足够的勤奋努力是不可能的。无非是按当时的封建统治者灌输的成功学标准,知识分子只有科举一途;而孔乙己颇有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次次地去考一次次地失败,却又不甘心与“短衣帮”为伍,从“劳心者”下坠为“劳力者”。
这里面固然有孔乙己自身的问题,但这些问题真的就是孔乙己自己造就的吗?孔乙己的这些观念真的就是天生的吗?看客们不去指责施害者,反而拿受害者的痛苦来取乐,真的合理吗?
鲁迅先生的学生孙伏园曾问过他:“《呐喊》中。哪一篇最好?”鲁迅先生回答:“《孔乙己》,所以译了外国文。”孙伏园又问:“好在何处?”鲁迅就说:“寥寥数页之中,将社会对于苦人的冷淡,不慌不忙地描写出来,讽刺又不很明显。”

在《阿Q正传》里,阿Q的悲剧在于他一开始根本没搞懂什么是“革命”,只是简单以为革命来了,自己就可以有吃、有穿,能去地主的牙床上和姨太太滚一滚。
革命以前,阿Q是做奴隶的,虽然他也“姓赵”;革命以后不多久,阿Q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不配姓赵”。
今天多少人读到这里,只笑阿Q蠢。可他们不敢问:是谁让阿Q“不配姓赵”?是谁让阿Q们连“求食”都无路可走?是谁把革命变成了换一批奴隶主,而不是让奴隶站起来?
鲁迅先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他对阿Q其实有着巨大的希冀:
“他在路上走着要‘求食’,看见熟识的酒店,看见熟识的馒头,但他都走过了,不但没有暂停,而且并不想要。他所求的不是这类东西了;他求的是什么东西,他自己不知道。未庄本不是大村镇,不多时便走尽了。村外多是水田,满眼是新秧的嫩绿,夹着几个圆形的活动的黑点,便是耕田的农夫。阿Q并不赏鉴这田家乐,却只是走,因为他直觉的知道这与他的‘求食’之道很辽远的。但他终于走到静修庵的墙外了。”
这是阿Q最卑微、最孤立、最被剥夺的时刻。作为一个最弱小、最卑微的平民的典型,在被“生计问题”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阿Q前所未有的孤立,被剥夺成了彻底的“无物质条件”的情况。阿Q们的迷梦最终被打碎,让他们直面无法直面的现实,从而重新获得改变现实的可能。阿Q身上潜在的“反抗性”与“革命性”被激发了出来,这是夏瑜们没有看到的。
所以,嘲笑阿Q容易,回答阿Q的“求食”难。
阿Q的“革命”当然幼稚,可阿Q想活。一个想活的人,被逼到静修庵墙外,他的“求食”不是笑话,是控诉。

反倒是对于夏瑜们,鲁迅先生在赞扬的同时是有着严厉的批评的。
小说《药》辛辣地嘲讽了吃“人血馒头”的看客,讴歌了夏瑜这样坚贞的革命者,但同时也指出了夏瑜的革命只是局限在少数人,脱离了群众,没有去教育群众、发动群众,这才是造成悲剧的真正根源。
鲁迅先生后来自己谈小说《药》时说到了群众与革命者的双重悲哀:
“《药》描写群众的愚昧,和革命者的悲哀;或者说,因群众的愚昧而来的革命者的悲哀;更直接地说,革命者为愚昧的群众奋斗而牺牲了,愚昧的群众并不知道这牺牲为的是谁,却还要因了愚昧的见解,以为这牺牲可以享用,增加群众中的某一私人的福利。”
请注意,鲁迅先生并没有把板子只打在群众身上。他写的是“双重悲哀”:群众的愚昧是一种悲哀,革命者脱离群众、因群众愚昧而牺牲,是另一种悲哀。
鲁迅先生的“药”,不仅仅是给革命群众、要去彻底唤醒群众的;同时也是给革命领导者的,告诉他们脱离群众的革命是没有前途的。
有些以“夏瑜”自居的人,坐在书房房里叹群众愚昧,骂底层不争。他们忘了:群众不是人血馒头,不是证明自己清醒的道具。革命者若只会悲悯群众、不会发动群众,那悲剧就还会重演。

笔者并不是打算去说服“鸡汤小贩们”,因为他们不是夏瑜,而甚至是夏瑜的对立面。
不过,把鲁迅变成“骂底层”的偶像,却是鸡汤小贩们最省事的生意。
他们不敢追问:谁让孔乙己们困在长衫里?谁让闰土们麻木沉默?谁让祥林嫂们被看客围猎?谁让阿Q们“不配姓赵”?谁让夏瑜们的血变成人血馒头?
鲁迅先生的批判,从来不是让人民认命,而是让人民睁眼;不是把人民当被告,而是把吃人的旧世界押上审判台。
【文/秦明,红歌会网专栏作者。本文原载于“子夜呐喊”公众号,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