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请不要这样辜负烈士!

黑龙江省鸡西市梨树区革命烈士陵园,157位志愿军烈士英名。
这篇文章,我不知道该起个什么名字?
我怕说太狠,有人不舒服,结果可想而知。
但是后来一想,某些人不舒服,就不舒服吧?
毕竟,某些人真的需要红红脸、出出汗,当然有些没皮没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除外!

1951年4月22日17时,朝鲜“三八线”附近地区。

跨过鸭绿江。1951年2月21日,丹东,黎民 摄
志愿军阵地上,一颗绿色信号弹划破漫天云霞,紧接着万炮齐鸣,一发发炮弹怒吼着划过天空,准确地落在“联合国军”的阵地上,打出了一个约两百多公里的宽大火沟。
由于战斗的突然性,这天又是星期天,“联合国军”顿时陷入混乱。
紧接着,军号声、喊杀声此起彼伏,我志愿军、人民军十五个军的兵力,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揭开了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壮阔的帷幕。
志愿军炮兵三十一团,配属兄弟部队,在四边里至九华里之间的广洞地区,执行压制射击,阻止美军机械化部队北进的任务。

英勇作战的志愿军炮兵。
激战正酣,任务尚未完成时,部队的油料、弹药和口粮,已接近告罄状态。炮兵是战争之神,前方步兵战友在浴血拼杀,炮兵同志岂能坐视不管?炮口一旦停止怒吼,后果可想而知。
三十一团的后勤仓库,在月隐洞的山沟里,相距四边里并不算远,问题是后方到前方的运输线,被美国空军24小时封锁,不但白天难以通过,即便是晚上,敌人也会不断投射照明弹,使得亮如白昼,运输车辆很难通过。
团首长心急如焚,已经搞了两次强行运输,结果都失败了,车辆、物资和人员,受到了很大损失。第三次往上冲,突破美帝火网的任务,团长杨云斋点了作战参谋李长森的将,命令他带领16辆车,无论如何,都要把给养送上去。

英勇作战的志愿军炮兵。
杨团长语重心长地说:“战场上两个营的兵力,700多位战士的生命,还有24门大炮和车辆的命运,都在你们的手中啦,你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小李19岁,他的身边则是群半大孩子,一群十来岁的通讯员和警卫员,所有人都选好了代理人,因为战争太过残酷,为了祖国人民和朝鲜人民,这群小伙子们决心跟美帝拼了!
尤其是两个小通讯员,17岁的冷贵和16岁的沙利彦,决心最大。
他们都是来自鸡西的翻身农民,小冷还是军属,两个哥哥早在解放战争就参军走了,他是家里最后一个孩子,如今也参军了。小沙是达斡尔族,同样积极请战,要求作为小冷的替补。

英勇作战的志愿军炮兵。
所谓替补,今天听起来可能不觉得什么,但在战争年月,尤其是美帝飞贼掌握制空权的情况下,替补就意味着,你牺牲了,我来代替你的工作,如果我也牺牲了,后面的同志也会跟上来。任务第一,其他一切都须放到次要地位,包括他们年轻的生命,因为祖国人民和朝鲜人民,期待我们的胜利!
出发前,小沙发烧了,李参谋不让他去,他非要去,说:“现在正是祖国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不去。如果不叫我去,我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两位小通讯员,争先恐后,说啥都要去,最后只能批准他们都去!
牺牲是伟大的,但每个战士都是爹生娘养的,牺牲可以,但要有意义,不能盲目,所以李参谋带着小冷、小沙,在头车上,先观察了很久,等黎明前趁敌机换班回去加油的空当,这才出发。

后勤运输部队通过敌机的投掷照明弹地区往前线抢运物资。
李参谋他们的头车,第一个冲过封锁线,小冷负责在路上指挥其他车辆顺利通过。就这样,任务基本顺利完成,东西基本都运上去了,但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李参谋、小冷、小沙所在的车,为了吸引敌机,保全运输队的安全,车被敌机炸翻。司机和小冷当场牺牲,一个见习参谋和小沙都受了重伤,李参谋的左腿髌骨骨也被打碎。
小沙和见习参谋被收容队的担架抬走,李参谋说啥也不走,虽然任务完成了,我还要回到团指挥所,向团首长报告一切情况,特别是牺牲和重伤战友的情况,这样才算有始有终。

不分昼夜,冒着敌机轰炸的英勇汽车兵。
送走收容队的同志,李参谋一瘸一拐,忍者钻心的疼痛,先是走,与其说走,不如说是跳,接着爬,由于疼痛和大量出血,李长森同志几次混过去,又醒过来,继续爬……
就这样,他爬了两天,水米没打牙,终于爬回了团指挥所。
多年之后,李长森同志回忆说:“只是想念已牺牲和负伤的战友,他们的音容笑貌,时时刻刻显现在我的眼前。我立志一定要为他们复仇,要坚强地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事业。”
回到部队,由于没有李参谋的消息,团里正在整理他的“遗物”,准备开追悼会。所谓“遗物”,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是几本作战日记和一个牙缸一把牙刷罢了,追悼会也就是同志们向这些“遗物”行军礼告别。

1958年,最后一批凯旋归国的志愿军。
战争年代,特别是随时面临血与火的考验,随时可能牺牲的朝鲜战场上,所有人都对死亡淡然了,只是作为幸存者,对于牺牲者的责任更重了。
1954年春节前夕,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后的第二年,李参谋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到鸡西,探望冷贵和沙利彦烈士的家属。
小沙负伤后被收容队抬走,可部队和家中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恐怕也已牺牲了,生还的希望很小了。估计牺牲在后送途中,或者某处野战医院。
到了鸡西,李长森同志带着通信员,一家一户,走访了团里所有的烈士家属。无一例外,他们的生活都非常困难。

抗美援朝烈士英灵永垂不朽!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
其中,冷贵家更为穷困,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
破土屋里,四面透风,寒气逼人,炕上一床破烂不堪的炕席,还有一条千疮百孔,外面露着烂棉絮,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被子。快春节了,家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锅野菜汤。
冷家的情况也比较特殊,冷贵烈士的父亲已经五十多岁,多年的艰辛,使他基本丧失了劳动能力,老伴早年去世,好不容易含辛茹苦地把三个儿子养大,老人又把三兄弟相继送进了人民军队的行列。
老大牺牲在辽沈战役,老二牺牲在四野大军南下途中,朝鲜战争爆发的前夕,他又把第三个儿子,也就是冷贵,送到了部队上,等到的却是又一份《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

牺牲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的程可忠烈士的革命军人牺牲证明书
此情此景,李参谋痛心不已,双泪难止,把身上仅有的几十元钱全给了老人,并立志要做一番事业,要让全中国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下决心要替牺牲的战友来孝敬老人。
孤苦伶仃的老人,急需解决生活问题,作为烈士战友,我不管谁管?
李参谋去县政府,找到县长,说明情况,要求解决冷贵烈士家的特殊困难。县里、村里和李参谋作为烈士所在部队代表,先为冷贵烈士开了追悼会,县政府还为老冷家送去了米、面、肉等过年用品。
但这不解决长久问题啊?

程可忠烈士的战地家书。
李参谋请求县领导,能不能给烈士的老父亲,安排一个工作。毕竟三个孩子都牺牲了,这家绝后了,老人谁来赡养?咱们不能无情无义,让烈士之家流血更流泪,这样对不起三位烈士啊!
县长也是无奈,叹口气,对李参谋说:“你就看到一个冷贵,你知道我们县里有多少为革命牺牲的同志吗?你知道我们县有多少烈士吗?”
言下之意,安排不过来啊!
说实话,这也不是县长打官腔,毕竟鸡西是革命老区,整个解放战争,到1949年春,先后有1802人自愿参军。抗美援朝战争中,全县有2906人赴朝参战。其中,中国人民志愿军1416人。县长习开智同志本人,也亲自带担架队到了朝鲜。这还没算上抗联烈士家属,何况习县长本人也是老红军出身,尸山血海里出来的,怎么可能对烈士家属没感情呢?

第五次战役,三八线南抱川追歼逃敌,路边小憩的志愿军战士。张崇岫 摄
话虽如此,李参谋不干了,原本的探亲假也不休了,天天泡在县委、县政府,你们不想办法,我不走了……
最后,县政府还是为冷贵烈士的父亲安排了工作,让他在镇上的一个酒厂,作了一名“更夫”。
我的祖父也是革命幸存者,1935年入党,晚年他不断把家里的财物,拿出来支援老家(河南清丰)的烈属,搞得我家都生活困难,甚至老家来人,吃穿住行全包,走了还要拿上。
至今我还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最怕老家来人。因为我的玩具和新衣服,人家有喜欢的,祖父会马上喝令我给。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理解呢?

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强大攻势发起了,我军某部正在强渡照阳江。
如今,祖父去世几十年了,我也为人父,再读到这段李参谋的回忆,不禁潸然泪下。
写这篇的时候,正逢儿童节,我当时就在想:无数个冷贵烈士这样的革命家庭,断子绝孙——这话不好听,但实际上可不就是这样?
他们以这种牺牲,这种决绝,这种彻底,换来了我们这个民族的一代代少年儿童,可以快乐成长,成长为各种可能的职业,一代代繁衍生息。然而,他们得到了什么?所以我们能够遗忘他们,这些普普通通的无名烈士吗?

冻得硬梆梆的土豆,曾是志愿军战士最好的军粮,即便如此,也很难保证。
不好意思,手头没有《鸡西市志》,真想在烈士名录中,搜寻到冷贵、沙利彦两位烈士的资料,哪怕短短几个字,也算了却心愿,更希望能有机会,来年春天,能在烈士家乡的纪念碑前,献上一束金达莱!

不久,就有读者朋友给了本电子版的《鸡西市志》,感谢这位同志。
只是,翻检冷贵、沙利彦烈士资料的时候,看到两位我的河南老乡,他们也是志愿军烈士,估计是在朝鲜前线负重伤,后送回国,在鸡西治疗时,因伤情恶化牺牲,最后埋在了鸡西市鸡冠山烈士陵园。

鸡西鸡冠山烈士陵园
“史金常,河南省洧县十区人。中国人民志愿军十九兵团后勤政治部战士,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负伤。1952年6月17日于鸡西县逝世,终年37岁。
王同功,平原省(今河南省)辉县十四区南王村人。中国人民志愿军炮兵六四师高炮营战士,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负伤。1952年11月28日于鸡西县逝世,终年26岁。”
一个个来说下。
史金常烈士的籍贯,写的“河南洧县”,估计是洧川县。
但是暂时没查到这个十区,具体在哪里?而且由于1950年代,洧川撤县,先与长葛合并为长葛县(今县级市的长葛市),后以双洎河为界,部分划入尉氏县,所以暂时无法确定烈士今天的具体籍贯。

《鸡西市志》鸡冠山烈士陵园两位河南籍志愿军战士的个人信息。
王同功烈士的籍贯,写的辉县(今辉县市)南王村,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八里沟风景区里的南王庄村?
如果是这个村,我去过,南太行的风景极佳,关键是乡亲们靠着民宿,现在都富起来,也算告慰烈士在天之灵了。
只是不知道,两位烈士有没有后代,是否知道忠骸埋骨之处?
致敬英灵!
同时,作为烈士老乡,感谢鸡西人民。
不过,顺着这份表,却发现了不少志愿军烈士个人信息中的错误。


《鸡西市志》鸡冠山烈士陵园17位志愿军烈士的个人信息
其中,鸡冠山烈士陵园17位志愿军烈士中,有错误的,起码有4处,有些我能确定,有些我也不能确定,毕竟学识有限。
列出来,希望有这些烈士的老乡或后代,能看到,能指正,就好了。
除了史金常烈士的河南洧川外,还有四川省合江县(今重庆合江,错成“河川”)汪正君烈士、四川省渠县(错成“曲县”)的胡光明烈士。孙云廷烈士的籍贯,写成“四川省长太县”肯定是错的,但“大同乡”所属的这个县,我完全猜不到。
顺着《鸡西市志》,往下捋,又发现滴道区烈士陵园的12位志愿军烈士个人信息中,错了8位,这就有点惨不忍睹,实在大不应该了!

《鸡西市志》滴道区烈士陵园12位志愿军烈士的个人信息
有的我能猜出来,比如我们河南的“修武”错成了“协武”,广西的天保(今属德保县)错成了“天宝”,山西屯留(今属长治市)错成“免留”,还有四川大竹、山西阳高。
但山东旁业、湖北邱城、江苏蒲荣,是哪里?
有朋友指出:“湖北邱城,可能是今天的湖北鄂州市鄂城区(当时称为鄂城县),于家村现在是鄂城区汀祖镇下辖的一个自然村;旁业县,有可能是蓬莱县(今山东省烟台市蓬莱区)。这俩地名完全是因为字迹潦草,以后无法辨认而弄错的。”

《鸡西市志》找到了,相关烈士部分也都看完了。
要命的是这份烈士英名录抗美援朝烈士中,并没有冷贵和沙利彦烈士的英名。



《鸡西市志》革命烈士名表(抗美援朝)
但原志愿军炮三十一团参谋李长森同志的回忆文章中,却讲到了这两位鸡西籍抗美援朝烈士的事迹,以及1954年他专门到鸡西县,拜访烈士家属,特别是到冷贵烈士家,看到实在困难,到县政府求助地方政府,地方政府为之解决的情况。
据此来说:第一,不可能鸡西没有这两位抗美援朝烈士;
第二,地方志里没有这两位烈士的英名,实属不该。
不知道李长森同志还在世否?炮三十一团的老部队,今天还在人民解放军的行列没有?
这里还要说下,炮三十一团,原属炮二师,抗美援朝胜利后也归还原建制了,回国后长期驻扎河南的许昌、确山一带。1975年“七五·八”大洪水来袭,板桥水库溃坝,这支部队抗洪当先锋,为河南人民,再立新功。
抗美援朝战争期间,炮三十一团,隶属于炮八师。
希望部队的同志,能为这两位烈士在地方志中,恢复该有的地方。
更希望鸡西市地方志部门的同志看到,好好考据一番,还烈士以英名录中的一席之地。
当然,能把冷贵烈士的两位哥哥,牺牲在解放战争的两位烈士的英名,也给找到,也恢复到烈士名册中,就更好了。现有的《鸡西市志》解放战争牺牲烈士名录中,同样没有他们的英名。
如果可能,仅代表我个人,对你们,表示诚挚的感谢!
我没有什么企图,更没有什么野心,只是作为革命幸存者的后代,作为科班学历史的,希望每一位烈士,都能有他(她)应得的尊重,仅此。

烈士英名墙,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
又:首先感谢斯达汉诺夫、木子浴沂和成都双石三位同志的帮助和指正。
写这篇的时候,我就想起多年前,我写过的志愿军烈士王涛英,她的英名,如今就镌刻在沈阳抗美援朝烈士陵园的烈士英名墙上,当然烈士家乡河南内黄的地方志上也有她的英名。
但是冷贵和沙利彦烈士,却在家乡的地方志上“消失”了,甚至冷贵烈士的两位哥哥,也没有在《鸡西市志》上找到任何信息。
说真的,我的心里,很痛很痛,无它,为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为了我们这些中华民族的后代子孙,能活下去,能不断繁衍,能不被侵略者屠戮和奴役,他们牺牲了,后代都没有。从这个意义上,我们算不算他们的后代呢?
如果算,如果你的心里,认,那么是不是该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