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表决

　　单位里两位主要领导之间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和谐。

　　时间越久，二人之间的不和谐程度日益加深，分歧越来越大，茅盾越来越深，有时竟至不可调和地步。主要领导间如此势同水火的不正常关系，让身边的副职领导们很难受。他们往往会因无意间的一个不小心，不是得罪了这个领导，就是惹得那个领导很不高兴。

　　最近几天，为市内一项筹划已久的标志性工程是否落地执行，两个主要领导意见相左，且互不相让。

　　一个主要领导认为，此事干系重大，事关本市对外招商引资的外在形象。既然我们殷切希望能有更多外地商家落户本地，投资创业，首先一条，就是能给人家置入一个良好的视觉美感。我不相信，一个面貌老旧、没多少新气象新魅力的地方，会给外来投资者留下多好印象？能有魅惑力让人家对咱因爱生情，欣然前来？

　　另一个主要领导认为，如此重大工程，虽耗资不菲，却实质意义不大，纯属于不顾地方财政实际的面子工程。外商来不来本地投资创业，关键不在一两个所谓的面子工程与表面看点。人家看重的是咱所处的地理优势，投资环境，政策优惠，发展前景。绝不是毫无意义的市容市貌，或一两处所谓的标志性建筑。故而，如此劳民伤财工程，虽能给多少地方增添点亮丽光彩，却没有任何实用性的价值与意义。

　　两位主要领导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不愿意让谁。可问题是，不能这样一直僵持下去啊，总得拿出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善解决办法吧。最后，双方达成的共识是，干脆走民主协商之路吧。召开单位扩大领导班子会议，集体商讨如何解决。同时，还形成另一个一致意见，让财政局、发改委、规划局、交通局等相关单位的一把手，列席扩大领导班子会议。

　　参加会议的人，没哪个不清楚两位主要领导分歧的现状与焦点。人人揣着惴惴不安、静观其变心情，走进了充满未知与神秘气氛的会场。大家抱定一个主意，不发言，不表态，不站队，因势而动。

　　会议开始后，自然是两位主要领导先后发言。看得出，两人虽然都面带微笑，语气和缓，态度诚恳，事理阐述很清楚，但与会人员始终未流露出任何赞同支持或疑惑犹豫表情。大家清一色都冰着一张脸，静静注视着主席台，洗耳恭听领导讲话，神色肃穆，俨然处身在庄严法庭。

　　两位领导的发言没出乎所有人预料。他们各持立场，态度坚定，讲话中充溢着不容有任何质疑成分存在的果决语气。

　　如此氛围，让在场所有人一脸茫然惶惑，不知所措。大家不时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要不，就是间或看看两位主要领导。整个会场，空气凝固，压抑沉闷，除两位主要领导各抒己见的讲话声外，静若冰井，鸦雀无声。

　　两位主要领导分别讲完话，会场差不多沉寂有半个多小时。那样子，像是所有人都在思谋同一个十分重大的事情。最后，一位主要领导率先打破沉默局面，他缓缓抬起头，拿眼扫视整个会场。严肃锐利的目光，快速从每一个人脸上深度划过，最后落在另一位主要领导身上。他用沉稳且略带征询的语气，问另一位领导：我看，不能这样一直僵着吧。不如，咱来个民主表决。你认为呢？

　　另一位主要领导稍稍扭过脸，回敬了对方一个眼神，略略沉思一下，面无表情回了句：好吧，只能如此了。

　　打破沉寂局面的领导，从另一位领导那里倏然收回目光，再次正对着会场上所有人，大声说道：我看，大家轮流着发言性表态。不再搞什么举手表决了吧。

　　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另一位领导，小声问道：这样，可以吗？

　　另一位领导不假思索回答：很好。

　　接着，打破沉寂局面的主要领导强调说：那先由各位副职领导，依次作表态性发言。

　　这一下，所有人都懵了。这样的表决方式来得太突然，太让人猝不及防，太让人不知所措。大家忍不住在心里抱怨：咋能这样呢？咋能这样呢？这不是逼着人明鼻子活眼地维护一个，得罪一个嘛！

　　可事到如今，推脱是不行了。眼下的关键是，必须得好好斟酌一下自己要说的话。尽可能把说得圆满，说得妥当，说得哪个都不得罪。

　　甲领导一脸无奈，样子有点扭捏，站起来老半天了，才吞吞吐吐说：嗯，嗯，这个嘛，我认为，噢，只是我认为。做，与不做，各有利弊。至于，利在哪里，弊在哪里，啊，两位领导已说得很明白了。啊，我，我就不说了。啊，就，这些吧。

　　甲的话音刚落，台上主要两位领导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射向他，露出的尽是不悦之色。

　　乙领导犹犹豫豫站了起来，很为难地看了看两位领导。然后，忽然绷住脸，表态似的大声说道：我，就一个态度。坚决服从领导安排，指哪打哪，绝不推让！好，就这了。

　　说完，乙领导舒坦地坐到位子上，如释重负。

　　众人一听，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沉闷的会场，登时泛起难得的生气。

　　台上两位领导，微低着头，看也不看乙领导一眼。那样子，既像思考重大问题，又像回味乙领导刚刚说的那些话。

　　丙领导倒是干脆，忽一下站了起来，含笑看了下两位领导，不紧不慢说道：咱们两位班长，以身作则，高瞻远瞩，思谋深远，真抓实干，为咱市未来经济发展，绘出了激奋人心的宏伟蓝图，做出了前所未有的重大贡献。一句话，领导的任何决策我完全赞成，领导的任何指示我坚决照办！完了。

　　丙领导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透彻气，倡议民主表决的领导突然发言了，他面色发青，呼吸急促，厉声怒斥：都听听，这叫表态吗？表的啥态？到底赞成哪个意见？如此模棱两可的骑墙头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还有没有基本的组织原则？还有没有领导干部最基本的责任担当？一副无聊庸俗的老好好、和稀泥、乱弹琴做派，实在无聊透顶，无聊透顶！

　　说完，扭头看了下另一位领导，悻悻说道：照此下去，这会就是开到明年，也开不出个啥结果。我看，还是散会吧。问题，随后慢慢解决。

　　另一位领导颇有同感，不自禁苦笑一下，微微点了下头，附和道：同意，散会！

　　直到这时，与会人员才完全放下了吊得老高也吊得有点隐隐发疼的心。

　　一时间，整个会场上，弥漫着一声接一声、声声连成片的深长舒坦出气声。

　　2026.4.30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