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调包


  老夯二十九岁那年,才费了九牛二虎力气娶回了茶花。不用说,那股子高兴劲儿跟再生一次没啥两样。可知道,对老夯来说,娶个媳妇有多难。一个村里,从穿岔八腿儿裤子时就在一起玩耍的娃儿们,一个个早结婚成家了,有俩伙伴的孩子都上小学三四年级了。偏就他格外婚迟,二十大几了,费了很大劲儿都说不来媳妇。

  爹死那年,老夯不到四岁。他对爹一点印象都没有。这些年,妈一个人又当妈又当爹的,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把他拉扯成人。二十岁以前,老夯啥都听妈的,从不干妈不喜欢的事儿。村里前后几番人里,老夯是出了名的乖顺孩子。

  自打过了二十五岁,婚事儿一直确定不下来,老夯渐渐心生怨气。慢慢地,他开始跟妈闹起了别扭。老埋怨妈说:我都多大岁数了!再这样耽搁下去,只等打光棍儿了!

  其实,老夯不知道的是,他为自己的婚事着急,妈比他更着急。那几年,妈一有空就走村串巷,今儿到东家坐坐,明儿去西家站站,就一个目的,求大家给自家娃儿找个媳妇。

  邻居们倒很热心,给老夯介绍了不少姑娘。有段日子,来老夯家看家儿的姑娘还真不少。让人憋闷的是,每次姑娘家一大起子人来了,老夯娘俩好吃好喝好招待后,人家嘴一抹走人了。隔不了两天,媒人递过来话说:人家说了,你们哪儿都好,就是娃儿太老实了。

  为这,妈不知多少次开导老夯:你个娃儿家,咋连个女儿都不胜?人家女儿们都大大方方的,你个娃儿家咋恁扭摆?往后谁再提亲了,你要大方一点,学会主动跟人家说话。我就不信,打不动她们的心?夯啊,噢,可记着了。只要放开点,哪愁女儿们看不上咱?

  老夯听妈的,照做了。可话说得不怎么恰当,两句话没说完,不知咋地惹恼了姑娘,人家一句话不说,扭身气恨恨走了。隔天让媒人回话说:那娃儿是不是不实诚。

  妈着急,私下问老夯:你咋说的,让人家那样说你?

  老夯嗫嚅了半天,回答妈:我就说,咱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你可说,咱的事儿能成不能?就这,人家一下红了脸,一句话没说,一冲走了。

  妈一听,忍不住长长哎了一声,一脸无奈地对儿子说:夯啊,不是妈说你,咋能那样说哇?人家姑娘还以为,你说人家好吃好喝呢。

  说到茶花,也算是缘分。茶花家兄弟姊妹五个,也是爹死得早。茶花是几个孩子中的老大,爹死后一个心眼儿照顾家里,三置搁两置搁,错过不少好机会。一眨眼,二十五六了还没找对象。后来,回过头可想找个如意人家,着实有点晚了。条件好点人家,孩子差不多都成家了。条件差的人家,她又死活看不上。老夯虽说人老实点,可模样还算周正,人也靠得住。关键一条是老夯家就娘俩,坠子小。将来过了门,还能顺便顾下娘家。

  刚过门那会儿,茶花对老夯妈还是不错的。只是日子久了,茶花过于顾娘家。啥好东西,不征得老夯娘俩同意,就往娘家拿。时间久了,次数多了,老夯妈不愿意了。刚开始,只是背地里小声挖哝。再后来,成了公开抱怨。到最后,干脆直接出面阻拦。

  啥事儿一撕破脸皮,就不好办了。原本平稳的家,打那儿以后,几乎天天吵架。老夯妈从丈夫死后,自个当家儿当惯了,一点不肯让着儿媳。茶花呢,爹死后在娘家也说一不二。平日里连亲妈的话都不咋听,哪受得了婆子这样天天拿捏?渐渐地,两人势同水火,各不相让。

  这一下苦住了老夯。他左右为难,不知道该说谁不该说谁。天天苦愁着脸,听凭妈和媳妇无休止吵闹。让老夯最无奈的是,妈和媳妇每次吵足吵够了,回过头不约而同地将矛头对准了他。

  妈骂他:你鳖娃儿良心叫狗吃了,你媳妇对老子这个样,你也不出来主持个公道!老子白养活你了,白吃真些年苦了!

  媳妇骂他:老子算瞎了眼,咋嫁你这样的男人?你妈根本不把我当人看,你绷着嘴一声不吭!不行了,咱俩离婚!我偏不信,女人没了男人就活不成了?老子明儿就回娘家去,再不找男人了,那怕死在娘家扎老女儿坟也不找了!

  老夯最怕媳妇说离婚。别说如今已经有俩孩子了,就是没孩子,这婚也不能离。老夯心里清楚得很,茶花真要跟自己离了婚,自己上哪儿再找媳妇去。

  正是出于这样的心思,老夯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到媳妇这边来。人啊,不管做啥事,一旦心思偏向哪边了,久而久之,就形成心理定势,无论如何都难改变。

  时间已久,茶花时不时的,开始慢待起妈来。老夯眼睁睁看着,也不阻拦。时间一长,老夯为了讨好媳妇,也慢待起妈来。接着,茶花动不动就对妈横鼻子瞪眼的,有时候还嘟嘟囔囔地骂妈。老夯因一门心思在媳妇这边,一点都不干预。最后,老夯甚至有样学样,也对妈横鼻子瞪眼起来。再往后,夫妻俩越做越过分,生活上开始置搁起妈来。有啥好吃好喝的背着妈,有啥好穿好玩的背着妈。妈在他们眼里,完全成了多余的累赘。

  渐渐地,妈彻底灰心了。眼看着儿子儿媳对自己带理不理的,干脆对他们也带理不理的。不少时候,妈饥一顿饱一顿的,根本没吃过几顿饱饭。平日里,儿子儿媳把吃剩的饭菜,随便往她跟前一扔,打发要饭吃一样,冷冷撂一句:吃吧!

  那样子,不想对自己亲妈,像对无家可归的野狗。

  妈忍气吞声久了,反而啥也不说了,听凭儿子儿媳如何摔打慢待自己。她一再在心里解劝自己:咱辛苦一辈子图个啥?还不是图个能有儿孙续个香火?只要他们好好的,啥气我都能忍。

  老夯跟茶花一样,心里对妈已经没有多少温存与亲情了。妈在他眼里,跟在茶花眼里一样,似乎是没一点用处的闲置物件。

  前年春上,妈不慎摔了跤,左腿骨折了,不能行动。老夯夫妇俩怕外人说自己,骂骂咧咧地将妈送进了市骨科医院。住有一个月,怕多花钱,早早回了家。回来后,茶花不管不问,只有老夯耐着性子勉强伺候着。妈的衣被长时间不洗不换,床上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馊味。好多年不见踪影的虱子,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在妈的身上衣被上到处乱爬。茶花抽着鼻子以手掩口的恶骂声从没间断过,就连老夯也对妈嫌恶透了。好几次,老夯恨恨地对妈说:真是妨死人了,还不如死了清净!

  一次,老夯刚说完这些日子里自己不知说了多少次的那句话,妈抬眼瞅瞅屋里茶花不在,登时来了气,指着老夯的鼻子怒骂:你个坏八辈子良心的黑心鳖娃儿!这样对你妈,就不怕遭天谴!

  妈瘫在床上一躺几个月,中间没吃过一顿饱饭,身上的衣服从未替换过一次。茶花不在家时,妈不停地唉声叹气,骂自己命不好,积德住这一对白眼狼儿子儿媳。

  这之前,茶花老夯吃啥好东西了,还背着妈偷偷吃。如今,妈躺在床上不能动,他们连背也不背了,干脆明鼻子活眼地当着妈的面吃。妈有时实在饿极了,哀求老夯:夯啊,给妈一口吧。老夯顿时面露为难之色,扭头看一眼茶花。茶花呼一下将脸扭到一边,一句话不说。老夯怯茶花,只得瞭一眼妈无奈作罢。如果妈继续提了,老夯再瞅一眼茶花,茶花马上睖起眼拿鼻子哼一声。老夯知道,茶花不同意。于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妈吼道:恁大岁数了,吃好几十年了,嘴恁馋!

  妈不做声了。茶花满意地看一眼老夯,嘴撇了撇,露出满意笑容。

  那年秋收罢,一天早饭后,茶花对老夯说:听说,街南边那家糕点铺刚做一种豆花饼,好吃得很,你去买点儿回来尝尝。

  老夯一走,上午吃饭时,茶花根本不管妈,独自带着俩孩子吃了。妈见状,忍着饿,一声没坑。妈只能忍着。她知道,说了也没用。那样的话,饭吃不到,还会招来茶花一顿臭骂。

  老夯上午在街上碰到了茶花舅舅。老夯知道茶花舅舅爱喝酒,随便说了句:舅,上午咱舅甥俩搁哪个馆子里喝两盅?茶花舅舅一听,喜不自禁,赶忙回道:好好好,就喝两盅。

  临近上午,两人走进一家馆子,炒了两个菜,要了瓶小桥酒。老夯酒量不行,喝不到四两便有点拿不住了。茶花舅舅见状,对老夯说:你不用喝了,剩下的我全包了。

  饭后走出饭馆,老夯记着茶花交付的事儿,歪歪咧咧往街南点心铺走去。买好豆花糕,装在塑料袋里,提在手里往家里走。

  走到距离村子四里多地的小河边,老夯仍然晕乎乎的,两只眼皮不住打架。

  太瞌睡了,太瞌睡了。老夯嘴里不住嘟囔着,没精打采地往前走。模模糊糊中,看到了河边那棵大柿子树。老夯心想:在树下睡一会儿再回吧。

  心里这样想着,老夯不觉加快步伐,来到大树跟儿。他慢慢扭过身子,背靠着大树,就势往下一出溜,一屁沟坐在地上,两腿半伸半蜷,头歪在左肩上,打起了呼噜。手里紧紧攥着豆花饼袋子。

  这时,河边有几个男孩正沿着河掏螃蟹。他们走着,掏着,说笑着,慢慢到了大树正对着的河沟里。

  忽然,一个小孩压低声音说了句:看,树下有个人!

  大伙儿仰头一看,还真是哩。有个小孩诧异道:哎,这时候,谁在这儿干啥呀?

  走,过去看看。有个小孩提议道。

  出于好奇,几个小孩蹑手蹑脚走到大树下。一看,老夯右嘴角流着憨水,正呼噜呼噜睡得正香。

  见状,有个小孩对其他人挤了下眼,小声说:喝酒了,没看酒气多大。

  哎,他手里捏的塑料兜里装的啥?最先发现老夯的小孩惊奇问道。

  拽下来看看。有人壮着胆提议。

  于是,几个小孩猫着腰,慢慢拽下了老夯手里的袋子。然后,赶紧拿着袋子走到远处。打开一看,原来是豆花饼。所有人忍不住一阵狂喜。迅速你一块,我一块,三下五去二吃完了袋子里的饼子。

  小孩们本想吃完后赶紧走开。忽然,有个小孩小声建议说:不行了,咱们再往里面装点啥东西,把袋子送过去?你们没看那人,睡得跟死了一样?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同意了。

  几个人分散在四周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东西。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一个跑在稍远处的小孩低声喊道:快来看,这里有干透的牛屎。不行,装点这吧。

  大家跑过去一看,立刻点头同意。

  老夯这一睡不打紧,等他睁开两眼时,发现天已擦黑了。他胡乱揉了揉眼睛,呼一下站起身,抓起塑料袋子,忙不迭地往家里走去。

  刚到门口,听见茶花正对着俩孩子骂:你爹死到街上了,这时候还没回来!

  老夯一听,大声应了一腔:回来了!

  茶花一看到老夯,气不打一处来,跟着骂道:肉死你个驴日的,咋到这会儿才回来?

  老夯二话不说,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小声解释:上午不是在街上碰到咱舅了?俺俩喝了点酒。没想喝多了,多说了会儿话,耽搁了。

  茶花见状,急忙使劲儿对老夯挤了挤眼,暗示他不要声张手里拎的东西。老夯心领神会,对俩孩子说了句:买了点药,我放里面去。说着,走进他与茶花的卧室,将袋子放在床头柜上。

  一家人着急上慌吃罢晚饭,茶花先哄俩孩子睡了觉。老夯到这时才问茶花:妈,吃了没有?

  茶花没好气,怼他一句:还能饿着她了?吃了!

  其实,从上午到晚上,茶花连一口饭都没给妈吃。老夯也没多过问,他早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大约十点钟,茶花忙完屋里的活儿,与老夯一起走进卧室,压低声音问:豆花饼呢?

  老夯看着茶花,讨好似的笑着,朝床头柜上了扬了扬脸。茶花一看,急不可待地说:快把灯关了,我先尝尝。说着,叮嘱老夯:别让你那个没一成妈听见了。

  灯熄后,老夯啧啧连声地对茶花说:好吃哩很,稍微有股豆腥味。

  说着,打开塑料袋,掏出一块递给茶花。黑暗里,茶花疑惑道:咋这味道,那儿不对劲儿?

  老夯说:就是这味儿,你吃了就知道了。

  茶花迫不及待,猛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嚼,立马吐了出来。便吐便骂:啥玩意儿,跟干牛屎一样!

  老夯还没来得及回答茶花,隔壁传来妈微弱的声音:夯啊,你们,吃,吃啥呀?给我,拿点吧。

  茶花正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抬高声骂道:吃屎!你吃不吃?

  说罢,压低声骂老夯:把灯打开,看你到底买的啥?

  老夯仔细一闻,觉得不对劲儿。急忙打开灯一看,不觉啊了一声,一下子将塑料袋扔在地上。自言自语道:呀,出鬼了,出鬼了!好好的豆花饼,咋变成这了?

  第二天早上,茶花仍一肚子怒气,睡在床上骂老夯:快点,今儿再去街上,一定给老子买回豆花饼!

  老夯刚要走,听见妈在里屋小声喊他。他犹豫了一下,很不耐烦地走了进去。一进屋,见妈两眼直直瞪着自己,双唇一张一合,样子很难受。

  老夯赶忙走过去,妈一直死死瞪着他,嘴唇艰难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夯忍不住喊了声:妈,你咋了?

  妈一句话没说,两眼一闭,没了声息。

  2026.4.29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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