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


AI摘要
  • 李九收到侄子黑娃的威胁信,信中诬陷他与黑娃妻子有染,要求给个交代
  • 黑娃早年杀人后上山为匪,李九多年来照顾其留在家中的妻儿老小
  • 李九独自上山与黑娃当面对质,斥责其听信谣言、不孝不义
  • 黑娃最终承认误会了九叔,叔侄二人化解矛盾、重新和解
  • 两年后黑娃散伙,临走前将十五亩地契留给李九以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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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过去,亲自见见他。话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我不能就这么憋着气儿一声不吭。”蹲在墙根的李九,猛一下站起身,将烟袋锅里的烟灰在抬起的右脚底上狠狠磕了磕,用手摩拉下嘴角的口水,下决心说,“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信他娃子耳根子恁软,听信别人的话,真会要了老子的命?”

  老伴听了,一脸惊慌,赶忙放下端在两手里的簸箕,哀求道:“娃儿他爹,你咋恁任性。你不知道他是个杀人不要命的主儿。他都白纸黑字写着说要跟你过不去,你干啥硬要往他枪口上撞?算了吧,你还是去老河口舅家避避风头,咱私下找说得着话的人去给他好好说说。他虽说是个歹人,也总得讲点道理吧?你真要去了,还不等于上门送死?我求求你了,行不行?千万别去了!”

  “躲?往哪儿躲?他娃子蹚土匪好几年了,死在他手下的人少吗?你让我去老河口舅家,那不是害舅家人吗?谁不知道他手里有百十号人马,方圆圈百里内,谁敢惹他?再说了,老河口离咱这儿屁远点距离。他存心要杀我,要不了半天就赶过去了。话说回来,逃能是个办法?你就是逃到相国寺里,他也能把你找回来。不要说了,我还是亲自去一趟。话给他说明白了,他如今手里有人有枪,要杀要剐随他意儿。”李九态度坚决,没任何商量余地。说出的每一个字,比钉子还硬。

  老伴无奈,苦愁着脸叹息一声,不无担忧地嘱咐老头儿:“你可得拿捏好分寸,白跟他硬杠。只要把话说明了,我想他不会把你怎么着的。必定,你俩是叔侄,打小一起长大。一个营里人都说,小时候,你俩的关系根本不像叔侄儿,倒像兄弟。”

  李九将烟袋挂在脖子上,对老伴说:“去去,赶紧给我烙个小油馍,路上当干粮。猴头山离咱这儿七八十里路呢,得大半天跑。带点干粮,好歹路上能垫下肚子,不至于饿着。”

  老伴眼里噙着泪水,木秧秧“嗯”了一声,扭身走进灶火。过了大约三、四袋烟功夫,老伴将烙好的两个小油馍,装在褡裢里递给李九。老伴到底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说:“你可记好了,白使你那倔脾气。只管一五一十把话说给他,我就不信,他能做出坏良心事儿。”

  临出门,李九一脸肃穆,郑重对老伴说:“为保险期间,你今儿就把几个娃儿指派走,让他们在外面住两天。咱啥事儿要从坏处打算。万一那小子昏了头,要了我老命,你可要计划好。往后不管再难,也要把娃儿们养活大。就是弄断脊梁筋,也得给俩娃儿娶个媳妇。真没法了,就拿俩闺女换亲。说啥都不能让咱祖坟上断了烟火。”

  说到这里,李九心里止不住一阵阵难受,不自禁流下了泪水。老伴见状,已经哭出了声。李九抹一把眼泪,大步跨出了门。刚走出十几步远,又停下来,扭过头嘱咐送他出门的老伴:“要是我明儿天黑回不来,就是情况不好,你赶紧带着几个娃儿出去避风头。记着,千万不能去咱那几家关系近的亲戚家。他真起心害咱,肯定会挨个亲戚家里搜查的。”

  “那,你,说去哪儿好啊?”老伴泣不成声地问,“你好歹说个处儿,我也有个指向!”

  李九低头略想了想,猛然抬起头,大声说:“你们去邓县东张楼,找张发成。他来过咱这儿几回,你跟他也熟。就找他,那是个讲义气人,他会帮咱忙的。记着,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谁要是问了,你就说去镇平一个亲戚家。”

  李九吃罢早饭走的。他对谁都没说去干啥。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问他干啥,他都说西乡朋友家里盖房子,让过去帮几天忙。他心里清楚,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是知道的人多了,肯定会吵嚷得满大街都知道。

  还是夜儿上午,李九从地里收工回到家,老伴神色慌张,小声对他说:“上午有个生人来咱家,黑着脸递给一张纸,恶声恶气说:‘猴头山李大掌柜说了,让你男人看看这信。明后两天给个答复。不然,可别怪不客气!’”

  李九小时候读过两年私塾,多少认得些字。拿过信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好啊,你真是个好九叔,竟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我嫌弃自己老婆是我的事儿,说到天边她还是我老婆。你一个叔大老子,咋能做出那样畜牲都不如的事!大明其白住进我家,偷我老婆,看来你是真不要命了!这件事儿,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交代不好,别怪我不念旧情。别说你,就是天王老子帝王爷,我也一定让他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信落款处的署名是李黑娃。

  李九乍一看,登时傻了眼。他知道,黑娃误会自己了。一个营里人都知道,李九跟黑娃家啥关系!黑娃他爹跟李九一个爷,亲亲的堂兄弟。黑娃他爹堂兄弟几个排行老二,李九排行老九,最小。黑娃只比李九小两岁,两人从小就对脾气,辈分上是叔侄,感情上胜过亲兄弟。民国二十一年,黑娃父亲与人发生争执,双方没说上几句便大打出手。对方人多势众,出狠手打死了黑娃父亲。黑娃一家告状到县府,谁知县长早被对方买通了,硬说对方是自卫时失手。最后,只将主谋轻判了不到三年刑。黑娃打小一直记着这个仇,不止一次对李九说:“九叔,这仇我长大后一定要报!不然,我就不配做我爹的儿子!”

  李九没少劝黑娃,一再对他说:“你爹确实死得冤。可他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跟人家拼了命,你爹这一支不等于断了后?”

  黑娃很任性,咬着牙说:“就是断了后,这仇我也得报。你等着看吧,九叔,我非让他一家血债血还!”

  黑娃从小长得皮实,十六七岁时已长得牛高马大。一个营里前后出生的男娃,没哪个力气超得过他的。黑娃十八岁那年,他妈给他说了媳妇,成了家。没出五年,生下两个男娃,一个女儿。黑娃打开始就不满意自己媳妇,认为她长得不好,个子低不说,颜色还黑,咋看都不入眼。再后来,黑娃竟与营里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寡妇好上了。从那儿以后,他几乎不再搭理自己媳妇了,任凭他妈拿死威胁也不回头。

  黑娃小儿子刚满五岁那年,一天早晨起来,李九突然听到一个爆炸性消息,黑娃杀了打死他爹那家八条人命。李九一听,头都炸了。他火急火燎赶到黑娃家,黑娃妈和黑娃媳妇哭得嗓子都哑了。黑娃妈一见李九,有气无力指着条几上黑娃留下的东西,对李久说:“老九啊,你说可咋办啊?他杀了人家那么多人,扔下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八九十块银元,屁沟一拍,领着那个不要脸寡妇跑了。你说,这日子往后可咋过啊?”

  李九除了极力安慰黑娃妈黑娃媳妇,还能说啥?黑娃做得确实太过分了。你杀死打死你爹的人,咋说都说得过去。可你杀人家全家算咋回事?再说了,你好汉做事好汉当。干嘛杀了人丢下家里老老小小不管,独自领个寡妇出逃了?

  黑娃出走的第二年,他妈便在极度抑郁悲伤中走了,家里只剩下他媳妇和三个孩子。后来这些年,多亏李九一家照顾,黑娃媳妇才勉强把家撑起来。

  黑娃出走的第三年,方圆圈的人都在哄传,说猴头山上有一起土匪,聚集了六七十人,不分白天黑夜,到处敲诈掠夺。要是哪一点不顺心,动手就杀人。再后来,有个知情人私下见李九,对他说:“老九啊,你知道猴头山上的土匪头子是谁吗?”

  “光说些稀罕话,”李九很不满地瞪了那人一眼,冷冷说道,“你问这话,像是我认识那人似的。”

  那人神秘一笑,忽然抬高声音说:“你哪里只是认识他?还跟他关系不一般呢。”

  这一下,李九不但瞪大了眼睛,更张大了嘴巴。他一头雾水,愣了半天,问那人:“啥呀,你,你说,我认识那头子?”

  “对呀,你不仅认识他,还是他的叔叔和发小。”那人等于把话挑明了。

  李九心里一咯噔,脱口而出:“你,你说的,是,是黑娃?”

  “不是他能是谁?人家现在不叫黑娃了,叫李团长。”

  “团长?哪有土匪,叫,叫团长的?”

  “这年月,自封的团长、司令多了去,你没听说过?”

  这一下,李九彻底沉默了。他不再说话,步调踉跄地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门墩上,闷着头吸了老半天烟,这才疑疑惑惑地给老伴说了黑娃的事儿。正擀着面条的老伴听了,手里整滚动着的擀面杖突然停下了。她扭过头看了李九老半天,半信半疑说道:“不会吧,不会吧,黑娃咋能当了土匪?”

  李九用手摩拉着头顶,不住唉声叹气。一时间,两口俩啥也不干了,都呆在原地,着了魔似的。

  去年冬天,一天早晨,黑娃媳妇突然来到李九家里,哭着对李九两口俩说:“九叔九婶,我都不好意思跟你们说。这段日子,老有人半夜里敲我家窗户。我惊醒了,问是谁。黑暗里,窗户外面传来个老男人声音:‘别问,我想过来给你做个伴。咋样啊?’”

  李九一听,追问道:“你听准了,就一个人的声音?”

  “不,不是,”黑丸媳妇吞吞吐吐地说,“好,好像不止一个,怕有两三个吧。”

  老伴听了,拿眼瞅着李九,盯了老半天,不无担心地说:“你,你快拿个注意吧。这样下去,怕是早晚会出事。”

  李九闷了好大一会儿,缓缓说道:“一个人好对付。要是人多了,防不胜防,不好对付啊!”

  仨人商量了好半天,始终没有个妥善办法。最后,李九果断地对黑娃媳妇说:“这样吧,你家房子宽展。要不,我在你家偏房里住几黑上,震他们一下,看看咋样。”

  从那儿以后,李九隔三差五地晚上住在黑娃家偏房里。有天晚上,半夜里,李九忽然听到黑娃媳妇急促喊叫声:“九叔,有人在窗外胡喊。”

  李九每次去黑娃家睡觉,从来没脱过衣服,为的是夜里有情况了不耽误时间。听到黑娃媳妇喊他,李九一下掀开被子,穿上鞋冲出了门。他抄起事先准备好的扁担,一边大声叫骂着,一边冲向堂屋后面。黑暗中,还真看到一个飞窜而去的身影。李九没有追过去,站在房后,将扁担在地上猛磕几下,冲着渐渐消失的黑影,大声骂道:“小鳖娃们,作死是吧?你们不知道黑娃现在干啥?不要命了,往后尽管夜夜过来。老子看你们到底有几条鳖命!”

  从那以后,黑娃媳妇说,夜里再没人骚扰了。李九知道,村里有几个新老光棍,一直说不来媳妇,偶尔起点歹心,算不上啥稀奇事儿。他嘱咐黑娃媳妇:“这些事千万别声张。说出去了,对谁都不好。再说了,黑娃如今那样子,真要知道了,还不要了那几个人的命?”

  一天上午,黑娃媳妇来家里对李九夫妇说:“九叔,九婶,今早起来一打开门,发现门口有个包袱。拿回屋里打开一看,吓死我了。里面塞了好几身崭新衣裳,还有二百块银元。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个没良心的派人送来的?”

  李九一听,立马断定是黑娃送来的。他对黑娃媳妇说:“这事儿除咱们仨知道外,千万不别对任何人说。好吧,这也是笔不小财富,你就用这好好打理下家里吧。再治几亩好地,把房子翻修一下,剩下的好好养娃儿。虽说这钱来得不地道,可你们娘几个这些年确实艰难啊!”

  自从确定黑娃落草猴头山消息后,李九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不见这个人,就当他死了。”

  一路上,李九心里一直滚锅似地翻腾个不停。他想,世上的事儿真难说。偏偏不遇偏偏,刚发誓此生不再相见的人,咋就突然找上了门。啥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这就叫。要是为别的事还好说,偏偏是传言自己做了有辱先人的事。作为你黑娃的大老子,我李九一直把你一家当亲人对待。你出走这几年,要不是老子时时照顾你家,你媳妇你那几个娃儿,能顺顺溜溜过到现在吗?李九不愿想到底是谁私下偷偷见了黑娃,或者黑娃私底下听谁说了那些烂舌头根子的话。一个营里的人都知道,我是应你黑娃媳妇哭请,才去你家住几黑上的。我明人不做暗事,去你家不是找事,是帮你家消事。我要不去你家,说不定你家真会出啥不冒烟事儿呢。这些年,你娃子抛弃一家人远走高飞不说,一个大男人家还耳根子这样软,听风就是雨,竟怀疑老子做了对不起你的乱伦之事,给我写那样吓唬人的信!嗨,你娃子就没用脑子想想,老子是那样的人吗?咱俩啥关系?从穿柯衩腿裤子都搅在一起,好得啥都不论,我会做那样对不住你的事?还有,我跟你爹是亲亲的堂兄弟。从哪方面说,我能做那样畜生不如的事?

  李九越想越气,越气走路的步子越快。好像走得越快,肚里的气就消得越快。模模糊糊中,李九觉得,刚才肚里翻滚出的那些话,是当着黑娃面说出的。这一来,心里不再那么难难受了,肚里的怨气散去了不少。

  半下午时,太阳快接近猴头山山顶了,李九衣服都汗透了。由于急着赶路,一直没吃带着的干粮。直到听到路边小溪里哗哗的水声,这才恍然大悟。走了大半天路,别说吃点干粮,连口水都没喝过。乍然间,饥渴难耐感觉袭上身来。李九放缓脚步,慢慢走近溪水旁,迫不及待地弯身伸手,捧一捧溪水送到嘴边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然后,他在一块表面光滑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从肩上取下包袱,慢慢打开,取出里面的油馍,狼吞虎咽起来。

  山间刮过一阵小风,身上的汗水渐渐消失了。他抬头看了看西边,发现山势越来越陡峭,树林越来越浓密。他按照别人说的方向,继续快速往前赶路。天刚迎黑,山里的光线已很暗淡了。李九心想,应该快到了吧?有人说这段距离七八十里,这一走下来,一百里都有。李九正犹豫着如何走下去,忽然听到拉枪栓声音,随即飘来一声大吼:“站住!干啥的?”

  李九一听,没有丝毫害怕,心里反而暗暗高兴。他知道,到黑娃底盘上了。于是,昂着头大声回应:“我是李家庄的,找猴头山的李团长。”

  刚说罢,两个看上去怪精神的年轻人端着枪从隐蔽处走了出来,他们板着脸继续喝问:“真是李家庄的?找我们团长干啥?”

  “我是他叔叔,找他有关紧事。跟他说一声,我叫李久。”李九坦然回答他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年纪大一点的对小一点的说:“要不,你上山问问团长?”

  年纪小的没说什么,顺着一处崖壁缝隙走了进去。大约过了两三带烟功夫,年纪小的气喘吁吁下来了,对年纪大的说:“没错,是团长叔叔。团长说让他上去。”

  李九跟着年纪小的走了好一阵崎岖蜿蜒山路,才艰难地上了山。然后,通过大门,走进由两丈多高石头院墙围着的黑娃团部。

  李九没任何心思看院里的一切,跟着年纪小的来到正中那座最高的全由石头片堆砌的房门前。年纪小的恭敬地站直身子,大声对着屋里喊:“报告团长,人过来了。”

  里面顿时传出一个粗犷声音:“让他进来!”

  李九大步跨进屋里,挺了挺腰杆,一下看到了坐在正中虎皮椅子上的黑娃。不待黑娃说啥,便大声斥责道:“好你个黑娃,真会享福!竟在这鬼不贩蛋地方落草为寇,坐享清福。你可知道,你妈在你走的第二年就去世了?你可知道,你媳妇带着仨娃儿这几年是咋过来的?”

  李九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黑娃,嘴里呼哧呼哧出着粗气。那样子,像要冲上去狠狠搧黑娃两耳光子。

  坐在椅子上一脸杀气的黑娃,很有点猝不及防。他眼睛忽闪忽闪眨巴了几下,两颊上的肉来回滚了几滚,黑着脸回怼李九:“你做的好事!还有脸说我?听明白了,我叫你来是领罪的,不是让你来冲着从前那个狗屁九叔装相的。给我听好了,今天你这条命留不留这儿,只凭我一句话!”

  说着,黑娃“呼”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两眼凝成两股锐利黑气,直直射在李九脸上。那样子,想要一下把李九吃了。

  李九纹丝不动,同样用冷峻目光回射到黑娃脸上,弄得黑娃忍不住心里猛的一哆嗦。接下来,李九说出的话,比黑娃更像黑娃:“哼哼!实话告诉你,老子怕死就不来了。你也给我听好了,老子从前是你大老子,现在还是你大老子,就是老子今儿死在你这儿,照样是你大老子!这是老天爷安排的,任你咋着也改变不了。告诉你个不仁不孝不义的东西,你要杀我,也得让我先把话说完。人家杀了你爹一人,你竟然杀了人家全家八口人。这算啥道理?人家家里的老人孩子招你惹你了?为啥下此毒手?再一个,你杀了人不算,还领了个不要脸女人跑了。这又算咋回事儿?你有老婆有孩子,还有老妈。你走了,就没想想他们该咋办?你个没良心的,你妈就是死在你手里!你真是好汉,敢不敢承认这一点?”

  李九斥骂着,两眼喷火,仿佛要把黑娃一下烧成焦炭。黑娃一惊,身子不由得往后曳了曳,脸上露出极复杂神色。李九看得清楚,他心怯了,肚里的杀气明显减少了。

  李九不依不饶,继续斥责黑娃:“不知道你听了谁的话,将那样的污水泼在老子身上。老子先给你说明,说那些话都是放他妈那屁!我跟你从小虽说是叔侄,实际上比亲兄弟还亲。无论从哪方面,你九叔都不会干出那样辱没先人的王八蛋事。这一点,你搁心里仔细揣摩揣摩,自小到大,你九叔是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你听信别人的话,我不再解释,也一点不反抗。你就是你冤杀了老子,老子也一点不后悔。这怪得着谁?都是我瞎了眼,遇到你这样一个混账侄娃儿,结交了你这样一个无赖朋友!亏我一直把你当亲兄弟看待!”

  说到这里,李九再难控制激动情绪,泪水成串成串流了下来。但这只是短暂一瞬,接下来,李九详细讲述了人们传言事情的来龙去脉。

  最后,李九放缓了语气,但说出的话不含丝毫软弱:“话我给你说了,信不信由你。如果近段时间你能抽空回趟家,让你媳妇,不,让你那几个娃儿亲口给你说说,看你九叔到底是什么人!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今儿,是砍掉我脖子上这二斤半,还是将我粉身碎骨,任你做去。”

  黑娃呆立在那里,像被谁使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好长时间一句话都没说。他好像不敢对视李九,更像是没了说话的勇气,或者他压根儿找不出任何说话的理由了。

  屋里的空气完全死滞了,除了两人相互听得到的呼吸声,啥声音都没有。又过了很久,黑娃终于抬起耷拉了很久的头,对着外面喊了声:“来人!”

  随着喊声,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飞快走了进来,怯怯地问:“团长,有啥吩咐?”

  黑娃大声说:“快,跟伙房说一声,说客人饿了,拾掇几个好菜端来!”

  男孩应了一声:“是!”转身跑出了屋外。

  黑娃这才走上前来,深深对着李九鞠了一躬,低声说道:“九叔,原谅侄儿,我错怪你了!”

  然后,拉过一把椅子,让李九坐下来。自己扭身拿了个矮凳,坐在李九对面,一脸羞愧地说:“九叔,侄儿混蛋,听信了别人闲话,伤了你!”

  李九舒展了下脸,叹了口气,勉强笑了一下,说道:“你啊,该咋说你?”

  第二天一大早,李九要回家。黑娃说:“九叔,你住几天不行?叫侄儿好好给你弥补下过失。”

  李九说:“这里不是我该留的地方,我还是回去。不知你九神夜儿黑夜咋熬过的。”

  见李九执意要走,黑娃只好说:“九叔,我送你点东西吧。”

  没大一会儿,那个男孩拎了个布袋走了过来。黑娃接过来递给李九,说:“九叔,这是二百块银元,你拿回去用吧。”

  李九坚决拒绝,他对黑娃说:“这钱来路不明,九叔不能要。你要真对九叔好,听九叔一句劝,这营生干不得。没听说,菜里虫菜里死?跟你的弟兄们好聚好散吧。你杀了人,有命案在身,回李家庄肯定不行。还是找个偏远地方,过正经日子吧。跟你的那个女人,给点钱打发她走算了。你是有家室的人,你那几个娃儿还指望你养活他们哩。”

  说完,李九头也没扭,一直劲儿往山下走去。

  两年后,猴头山上走光了人。黑娃团长和他那帮弟兄散了伙,全都自谋生路了。

  一天晚上,黑娃一家突然不见了。人们怀疑他们搬了家,就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一切李九全知道,黑娃早在私底下托人悄悄卖掉了家里的田地房屋。临走那天半夜,黑娃一个人来到李九家里,硬把自己十五亩好地的地契塞给李九。李九说啥不要,黑娃说:“九叔,你必须得要。侄儿这一走,要到很远地方,这辈子咱叔侄还能见面不能都不好说,算是侄儿孝敬你跟九神的好不好?”

  见黑娃如此诚恳,李九忍不住叹息了一声,然后对黑娃说:“不论到哪里,都要好好生活,照顾好家里人!”

  黑暗中,黑娃“嗯”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2026.9.20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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