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苏区的“戒烟、戒酒、戒吃辣椒运动”
中央苏区有一段颇有意思的“三戒运动”史——戒烟、戒酒、戒辣椒,从中央到地方,从红军指战员到广大军民,这场运动曾广泛推行。彼时苏区条件艰苦,鸦片挤占粮田、烟酒辣损害军民健康且影响战斗力,“三戒”既是节省运动,更是卫生运动。为推行禁令,周恩来编《戒酒歌》、朱德当众焚鸦片,毛泽东朱德带头戒辣,妇女当“戒酒侦探”、儿童团参与监督,形成了全民动员。这场运动不仅革新了苏区社会风气,更凝聚了力量支援革命战争。
翻阅史料时,笔者注意到曾在中革军委二局工作的邹毕兆有这样一段回忆:“共产主义青年团中央还号召戒烟、戒酒、戒吃辣椒的‘三戒运动’。”随后我又发掘出很多类似信息。可见在当时,从中央到地方,从苏维埃政府到红军,“三戒”是个普遍情况,其具体的规定有时单独讲,有时两个并列,更多的时候是三者同时限定;从对象上看,有时指定青年,有时针对红军指战员,而更多的时候适用于广大军民。果然,历史缝隙中常常藏着很多耐人寻味的细节,循着这个线索,我通过一番考证,发现了一段颇有意思却被人忽视的历史。
总政治部主任王稼祥号召
在中央苏区时期,烟主要指的是卷烟或纸烟。如《红星》报于1932年3月21日刊文《实行戒吸纸烟运动》,号召“有烟瘾者努力禁戒!无烟瘾者切莫学吸!”另外,对于鸦片烟也采取了高压态势,严禁吸食、种植鸦片。如《闽西苏维埃政府通告新编第二号》(1930年7月18日)写道,本政府执委会第二次会议对于鸦片作出禁令:“各县接此通告后,希即布告通令所属各区乡政府,一律严行禁止,是为至要!”

苏区中央局工作人员
对于酒,就更加明确,指民间比较流行喝的水酒。《卫生讲话》(1933年9月17日)提出:“不要吃水酒!”中革军委在1932年10月10日发布《关于开展卫生运动的训令》,要求做到“禁止吃辣椒、水酒”。辣椒也成为禁止食用的特定对象。红一军团自查1933年7月和8月期间卫生工作存在的不足,如吃辣椒在一师几乎成了普遍的现象,“这是应该立刻注意纠正的”。对烟、酒、辣的同时禁令,则经常出现在党、政府和军队的各种文件中。如1932年9月21日通过的《红一方面军第三次卫生会议决议案》写道:个人卫生方面,“烟酒宜戒”“辣椒公家及私人均宜禁食”。时任红军总政治部主任王稼祥号召每个红军青年,“要做到不吃酒、不吃烟、不吃辣椒”。由于发现“三戒运动”暂时没有深入儿童团中,在《中央苏区儿童干部会议决议案》(1932年8月)专门提出:“儿童团员要不吸烟,不吃酒,不吃辣椒。”
保证战斗力是根本
《红星》报号召,如果能将吸纸烟的钱节省下来,用于正当的开支、捐为革命战争经费,或救济灾区群众和罢工工友,那将对革命有莫大的帮助。1932年11月25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发布第十三号布告,特别从粮食的角度指出了禁种鸦片的理由,“种了鸦片,即妨碍种杂粮,且妨碍明年的春耕,即减少了粮食的来源,妨害了革命战争,所以我们全苏区内,今年绝对不准再种鸦片,要改种杂粮”。《福建省各县区土地部长联席会议决议案》(1933年2月28日)对节省粮食提出了很多建议,其中有“禁止青米做酒”。可见,对于烟、酒的禁止,是为了保证农作物的耕种面积和前方战士的粮食供给;另外,它们对身体的伤害也是明显的。“烟酒都有刺激性,最容易伤害身体,大烟上瘾了,就使身体衰弱,不能做事,纸烟吸多了,能使肺部生毛病;酒吃多了,不但使精神错乱,举动失当,妨害工作,且更能伤害身体。”
辣椒会挤占基本农作物的生长空间,所以在1934年1月召开的第二次全国苏维埃代表大会上倡议“减少辣椒的种植,多种棉树,以增加棉花的生产”。不过,禁止吃辣椒更多的是出于对红军指战员卫生和身体健康的考虑。这是因为“辣椒刺激肠胃,使肠胃发炎,易发痢疾,故不可吃”。吃辣椒等刺激性食物是引发痢疾的重要诱因,加之医疗条件有限,致使发病率高且较难医治。痢疾也称赤痢,是中央苏区重点防治的四种最常见的疾病之一,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已经严重危及广大军民的生命健康安全,死亡率极高。据中革军委总卫生部统计,仅1933年10月,“病员死亡数中,赤痢竟占全病人数百分之六十五,就是说一百牺牲的人,有六十五个是因赤痢死的”。
喝酒虽然能让血管扩张,但这只是一时性的,短时过后体温容易散失,所以冬天行军时绝不可喝酒。同样,随着天气的逐渐变热,在长途行军中为防止口渴,要注意“不要吃辣东西,以免发热出汗”。因此,禁止吃辣椒又是保证部队战斗力的一种重要手段。
全民总动员
“三戒”的有关规定颁布后,为了使特定群体乃至广大军民积极认同与自觉遵守,苏维埃政府和红军采取了具体的宣传教育形式,如通过红军指战员的日常思想教育,借助书籍、报刊、传单和标语等。同时写进中央苏区的儿童识字教材,如1933年版的《共产儿童读本》(第三册)的“共产儿童团”条目中写道:“要注意卫生,不要吃酒,不要吃烟,不要吃辣椒。”一次在龙岩召开的群众大会上,朱德当众将从敌人那里缴获的一万磅鸦片全部烧掉,以表明禁烟的决心。周恩来与苏维埃中央政府妇女部部长李坚贞一起编了《戒酒歌》,歌词中有“劝郎哥,要留心,眷恋酒碗尽庸人,男儿立志真好汉,死为酒鬼留罪名”。这首歌被配上山歌的曲调后,很快一传十、十传百,戒酒令便满天飞。

坐落于瑞金沙洲坝的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大礼堂
1932年1月21日,红三军、四军、十二军、三军团共同订立了竞赛条约,其中规定“每个团员要不吃辣椒、不抽烟、不喝酒”。《宁都县各区儿童局两个月工作竞赛条例》(1932年6月20日)指出:“儿童团员要不吃酒,不吃烟,不吃辣椒。”一时间,在儿童、青年群体中展开了竞赛,进一步增强了相互之间的约束与监督。妇女们也毫不示弱,她们唱着《戒酒歌》监督自己的丈夫,有人还大胆提出:“再不戒酒,我就要同你离婚!”并时常在路边饭庄酒店当“戒酒侦探”。1929年12月通过的《古田会议决议》规定,凡吃食鸦片者一律清洗出党,今后加入共产党的条件之一是不吃鸦片。
曾在红九军团七团任卫生长的刘良栋回忆,他的一项重要工作是宣传吸烟、喝酒、吃辣子的弊病,要求25岁以下的青年都不准吸烟、喝酒。为了保证大家不吃辣子,他还争取到各级首长的支持。当时红三师的每个营都有一位负责卫生工作的卫生员,他的权力很大,事实证明这有利于禁令的推行。不论师长、政委还是团长,只要偷吃了辣椒,卫生员一经发现就会当面批评,并把饭碗给端走倒掉。
在禁止吸食鸦片方面,还有不少惩戒规定和举措。如1930年中革军委颁布的《苏维埃土地法》第五条写道:“游民分田的,须戒绝鸦片、赌博等恶嗜好,否则苏维埃收回他的田地。”其中有明文禁烟的法律规定。永丰县潭头乡的儿童团见到吃鸦片的人就捉到乡公所去戒烟,最多的戒15天,最少的也戒7天。放回家时要罚钱,写保证书,保证以后不再犯,否则就要加倍罚款并戴高帽子游街,不讲情面。他们有时还会到烟馆里去,看见吃烟的东西就没收,把烟枪打烂,如再卖烟,处以罚款并罚苦工。
毛泽东和朱德带头
江西苏区共青团省委在1932年2月至4月所作的工作报告中指出,“一般青年戒烟酒、辣椒,以戒烟酒成绩为最好,吃辣椒还是有的,这是江西的特点,一下子戒掉还是办不到”,不过经团省委努力,“结果,还得到相当的效果”。《青年实话》周刊于1933年8月20日发文,第三医院第二所卫生突击队经检查发现,“在青年中最近消灭了吃辣椒的现象,连成年人都不吃了”。当时红军队伍中有不少赣、湘、川籍的战士,饮食习惯偏辣。而毛泽东和朱德这两位红军主要领导人,一个是湖南人,另一个是四川人,虽然习惯吃辣椒,但都带头遵守纪律,发挥了官兵一致、率先垂范的作用。曾担任红军后勤保障领导工作的赵镕回忆,在中央苏区时,生活上有3条纪律:不抽烟、不喝酒、不吃辣椒。这原来是卫生部门对伤病员的要求,后来变成全军普遍遵守的生活纪律。结果,长征爬雪山的时候,中革军委通知大家准备辣椒、烧酒等御寒物品,一下子又筹备不到那么多。
中央苏区在实行“三戒运动”的过程中,少数地方出现机械执行、搞一刀切等,从而引发了一些不满情绪。随着运动的深入,推行比较顺利的地方基本上都是采取多管齐下、循序渐进的办法,将规章制度、宣传解释、说服教育、奖励惩罚等相结合,通过耐心细致的不懈努力,使大家充分认识到它可以使粮食增产增收,服务于革命战争的大局,又能使身心健康得到明显的改善,便逐渐在理解信任的基础上予以拥护与支持。“三戒运动”既是节省运动又是卫生运动,有力地支援了革命战争并使社会风气、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来源:炎黄春秋杂志社
作者:孙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