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世界第一”

2026-04-20
作者: 朱炜泽 来源: 子夜呐喊

  《多余的话》一点都不多余,至少在这一句话上,我也十分认同。——题记

  “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你可能会以为这是哪个中国菜大师写的菜谱里的一句话。

  但其实,这句话出自一个革命者的遗言,他用这句话作为结尾,平淡地引出那句“永别了!”。


瞿秋白

  1935年6月18日,福建长汀罗汉岭下,瞿秋白盘膝而坐,面对枪口,留下最后一句话:“此地甚好。”此前,敌人开出的条件是:只要悔过,甚至不必公开声明,便可既往不咎,去南京做翻译。他没有悔过。他平静地走向了死亡。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面如平湖、从容赴死的烈士,却因一篇狱中遗文《多余的话》,在身后蒙上了“变节”的阴影。细读此文,满纸并无一句求饶、一字自白,有的只是一个革命者对自己一生的坦诚审视。

  瞿秋白是革命的,这一点不容置疑;但他身上又始终存在着一种深刻的内在矛盾——这种矛盾,恰恰要从他所站的立场和所从属的阶级中去寻找答案。

  瞿秋白出身于常州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少年时母亲因家贫自杀,他“孑然一身跑到北京”,本想报考北京大学研究中国文学,却因交不起学费而进了免费的俄文专修馆。

  这段经历本身就是阶级的烙印:他是一个破落旧家庭中走出来的知识分子,既不属于统治阶级,也尚未融入劳动大众。这种“悬浮”的状态,决定了他在走向革命的过程中必然要经历更为曲折的精神跋涉。

  但他最终站到了人民的一边。从1920年赴俄采访,到加入中国共产党,到八七会议上临危受命,再到后来在文艺战线上笔耕不辍——瞿秋白的一生,始终在为中国最广大的工人和农民寻找出路。

  他翻译《国际歌》,让这支无产阶级的战歌在中国大地传唱;他系统地介绍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开创了中国革命文学的新局面。在农民革命问题上,他早在中共三大期间就力主将农民运动写入党纲草案,指出“国民革命不得农民参与,也很难成功”。

  这些不是书斋里的清谈,而是一个知识分子完成了阶级立场转变之后的政治实践。他从“近于托尔斯泰派的无政府主义者”转变为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根本动力不是书本上的理论兴趣,而是对中国底层人民苦难的深切体认。

  当他看到苏区农民的生存境况,当他走进普通战士中间,他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坐标。这正是阶级觉醒:一个知识分子的笔,从此只写人民的事。

  然而,转向人民立场、选择革命道路,并不意味着内心从此毫无波澜。《多余的话》最令人动容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坦诚地呈现了这种波澜。他承认自己“不是一个‘政治动物’”,承认“十五年来勉强做着政治工作”,甚至说自己“根本上是一个文人”。这些句子曾被人断章取义地当作“动摇”的证据。

  但如果我们回到瞿秋白所处的具体历史情境,就会发现:这些话恰恰折射出一个知识分子在投身革命实践时所遭遇的真实的内心冲突。

  他的出身、他的教育、他的性情,都带有旧式文人的深刻烙印。他热爱文学,擅长翻译,在艺术的天地里如鱼得水;但革命需要他去从事政治,去面对严酷的斗争,去承担他并不擅长却义无反顾承担起来的责任。

  这种“文人性情”与“政治角色”之间的张力,不是信仰的动摇,而是个体在融入阶级事业的过程中必然会经历的阵痛。

  如何理解这种矛盾?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或许提供了一把钥匙。这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最高的道义追求。

  瞿秋白身上恰恰承载着这种“以天下为己任”的士人精神。当他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当他看到了中国工农大众才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这种传统道义精神便找到了新的、更坚实的落脚点。

  但传统士人的精神气质并不会因为立场的转变而一夜消失。他仍然习惯于内省,仍然倾向于在行动之后反复审视自己,仍然会对自己提出近乎严苛的要求。这就是《多余的话》的根源:不是动摇,而是一个深受传统道义精神浸润的知识分子,在为人民事业奋斗到生命尽头时,所进行的最彻底的一次自我审视。

  横渠四句所代表的精神传统,解释了瞿秋白为什么会如此矛盾——因为他是带着一个旧式文人的全部精神遗产投身于最彻底的人民革命的。但也正是这种精神传统,让他能够在矛盾的漩涡中始终不失根本。“为生民立命”的道义追求,与马克思主义的人民立场,在最核心的价值取向上是相通的。

  通观《多余的话》,瞿秋白没有出卖任何同志,没有攻击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没有吹捧国民党,更没有乞求活命。他所做的,是对自己一生的严苛审视。

  “布尔什维克所讨厌的小资产阶级知识者的自我分析的脾气,不能够不发作了”。这种自我分析,说到底,是一个革命知识分子在生命尽头对自身阶级烙印的最后一次清理。他毫不掩饰自己身上那些“文人”的弱点,毫不回避自己在政治工作中的力不从心。

  这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本身就是对革命、对人民最高程度的负责。一个真正的变节者,一个真正的投机分子,不会在死亡面前如此平静地解剖自己——他们要么忙着表忠,要么忙着求饶。瞿秋白没有。

  写完《多余的话》,他面对敌人的劝降,断然拒绝:“人爱自己的历史,比鸟爱自己的翅膀更厉害,请勿撕破我的历史!”从中山公园到罗汉岭的两华里路上,他手持烟卷,缓步而行,边走边唱《国际歌》和《红军歌》。到达刑场后,他盘膝而坐,微笑着说:“此地甚好,开枪吧。”这是动摇者的姿态吗?

  不是。这是一个将自己的生命彻底交给了人民事业的人,在面对死亡时所能拥有的最平静、最坦然的精神状态。他用行动完成了对自己阶级立场的最终确认:生为人民,死为人民,绝无二心。

  评价一个革命者,不能只看他来自哪个阶级,而要看他最终站在哪个阶级的立场上;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为谁做了什么、为谁牺牲了什么。

  瞿秋白出身旧式文人家庭,身上带着那个阶级的文化烙印和精神气质。他一生都在与这种烙印作斗争,在斗争中不断向人民靠拢。

  他在狱中写下的《多余的话》,与其说是“变节”,不如说是这种斗争的最后一次记录。他没有背叛人民,没有背叛革命,他只是在生命的尽头,以一个文人的方式,向自己为之奋斗的事业做了一次最真诚的告白。

  他翻译的《国际歌》至今仍在传唱。他写下的五百多万字著作和译著,为中国革命的理论建设奠定了基石。他在苏区深入群众的身影,他在长汀从容就义的微笑——这一切都证明,他早已不再是那个从常州走出来的破落书香门第的子弟,而是真正成为了人民的一分子,成为了千千万万为中华民族解放而牺牲的革命先烈中的一员。

  历史最终是公正的。那些曾经强加于《多余的话》的污名,早已随着研究的深入和时代的进步而消散。瞿秋白就义前在《多余的话》末尾写下:“这世界对于我仍然是非常美丽。一切新的、斗争的、勇敢的都在前进。”

  一个真正热爱生命的人,才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这样的句子;一个真正站在人民立场上的人,才能用最平静的姿态面对最残酷的死亡。

  他用生命完成了自己阶级立场的最终确认。他的矛盾是真实的,他的斗争是真实的,他的信仰也是真实的。正是这种真实,让他在中国革命的群像中显得格外动人。

  《多余的话》并不多余。它是一个革命知识分子留给后世的最后一份思想报告。它告诉我们:革命者的内心从来不是一块平整的钢板,而是充满矛盾、充满斗争的战场;但衡量一个革命者的最终尺度,不是他是否有过犹疑和困惑,而是他最终选择了什么、用生命捍卫了什么。

  此地甚好,甚好。

  此地埋着一个真正站在人民中间的人。

  同时,也埋着一位很懂吃、很会吃的人。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和你聊聊中国世界第一的豆腐。

  *朱炜泽,毛泽东文学院湖南省首届自媒体作家班学员;双峰县青联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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