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磨灭的记忆——尖包岭水库纪事
这不是童话,而是镌刻在岁月深处、流淌在血脉中的永恒记忆。
一、清晨的告别
尖包岭水库开工的消息像暖风传遍山村,大人们立刻忙碌起来,翻找厚实衣物,擦拭磨得发亮的农具。
天未亮透,白色的雾气像丝绢一样笼罩着山村。我蜷缩在床上,裹紧打补丁的被褥,听着父母轻手轻脚的动静:父亲披上发白的劳动布外套,母亲则将蓝布围裙系了又系,勒得紧紧的,仿佛要把家里所有的牵挂与希望,都牢牢系在这方寸布料间。他们把衣物和胶鞋轻轻放在门外锄头旁,生怕惊扰黎明的梦境。
“鸡叫第二遍了。”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急促。
窗外的鸡鸣一声接一声,一、二、三……清脆又响亮,像催征的号角在晨雾里穿梭回荡。他们迈过门槛时,老旧的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我赶紧眯起眼假装熟睡,眼角的余光却追着他们的身影——父亲肩上扛着沉甸甸的工具,母亲手里拎着鼓鼓的干粮袋,两人的身影渐渐融进白茫茫的晨雾中,由清晰到模糊,最后只剩两个小小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慢慢隐去,满心的牵挂在我心头蔓延。
二、工地的壮观
那几年,我们几乎早晚都见不到父母的面。他们总要赶在鸡叫第二遍时就出门,踩着湿漉漉的露水,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两个多小时,才能赶到尖包岭的工地。那年秋收结束后,水库工程正式启动,直到第二年春播时,才能稍作停歇。整个工程从1961年动工,到1968年建成完工——这八年里,有多少汗水洒在了工地上?有多少脚步印在了山路上?
工地藏在两山凹陷处,地势险峻,却成了乡亲们战天斗地的舞台。从山顶望去,红旗猎猎,像是在宣告人们的决心。大人们分工有序:青年突击队的小伙子们赤着胳膊,挥舞锄头的动作铿锵有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头;铁姑娘队的姑娘们挽着裤腿,干起活来干脆利落,一点也不输男儿;石工队的老师傅们稳稳握着钢钎,眼神专注,一锤一凿都透着精湛的手艺,为水库筑牢最坚实的根基。
年长的社员弓着腰,吃力地挖土、装土,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突击队员背着装满土的竹背篓,背篓的绳子深深勒进肩头,脚步却迈得又快又稳,踩得尘土飞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只为把土堆得更高更实。等土堆到约八十厘米高时,几十个人攥紧两条粗麻绳,合力牵着沉甸甸的大石磙子来回碾压。这活儿最讲配合,领唱的人一开口,粗犷嘹亮的劳动号子便响彻山谷,众人跟着齐声应和,脚步随着号子的节奏整齐划一。沉闷的碾压声、欢快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场面热烈得像办喜事。一层土,一层歌,一层夯,一层梦,不断循环往复的声响,成了山谷中永不落幕的生活交响曲。
三、干部家访的温情
我们家孩子多、劳力少,是队里的“倒补户”——年终决算分配时工分不够,要倒补生产队口粮款,生产队只记账不追缴。也正因如此,那些年我们家“享受”了一个特殊“待遇”:根据六十年代的规定,下村到生产队的干部必须吃住在最困难的社员家里,与乡亲们同吃、同住、同劳动。
招待干部的饭菜很简单,却藏着全家的心意:一碗冒着热气的糙米饭,几棵碧绿的青菜,一锅酸香的酸菜汤,还有两片腊肉——约莫六公分长、四公分宽,在粗瓷碗里闪着油光,朴素又温暖。这腊肉平时舍不得吃,是招待客人的“大菜”。
干部们吃完饭,总爱和母亲唠家常,问的都是实在事。
第一问家里的光景:“生活上有没有难处?”
母亲的声音立刻亮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光:“感谢党,感谢毛主席!您看,我们种着自留地,养了母猪、年猪,还有几只下蛋的母鸡。队里免了全家的药费,娃儿们的学费也全免了,个个都在学堂里认字哩!”说着就把我们几个往干部跟前推,想让人家看看“有出息的娃儿”。
第二问:“修水库难度大、时间长,大伙儿撑得住不?有没有信心?”
母亲越说越振奋,嗓门都高了些:“我们祖祖辈辈靠天吃饭,十年九旱,栽秧时不下雨,一年就没指望了!如今政府带领我们修水库,这是给子孙后代积德的大好事!书记您放心,再苦再累我们都能扛,一定把水库修好,往后年年都丰收!”她的话像掷在地上的石子,脆生生的全是决心。
第三问却带着喜庆与沉重的回忆:“原子弹爆炸成功了,你们高不高兴?”
母亲先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山,像是在回望遥远的往事:“想起当年送红军北上抗日,送川军出川打鬼子,多少好娃娃一去就没回来……”说着声音低了些,可转眼又亮起来,“现在好了!毛主席、共产党造出了原子弹,这是‘争气弹’啊!看谁还敢欺负咱们!”话里有回忆的沉重,更有扬眉吐气的踏实——那是1964年10月的事,消息传来时,全村人都跑到晒谷场欢呼,比过年还热闹。
干部们离开时,要交伙食费,母亲总是推辞,你推我让的,声音大得像吵架。这段记忆我特别深刻。
后来干部们换了法子,不和大人们推让了。我们清理餐桌时,常会发现饭碗下面压着钱和粮票。不等大人发话,我就拿着钱风一般地去“追”书记,还自作聪明地绕道赶到书记必经的路边,把钱放在石头上,做个鬼脸就跑。回家后,我还大吹特吹自己如何精明能干。可到了晚上,生产队长就来了,手里拿着被送回来的生活费。那份体恤,比什么都暖。
四、水到渠成的欢庆
1968年春,尖包岭水库终于建成。这座用八年汗水筑成的大坝,像巨龙卧在山谷,守护着村庄与田地。
春播时节,水库开闸放水的消息传遍全村。水流顺着渠道奔涌而下,哗哗声如欢快的山歌;清澈的水流似银亮的游龙,滋润着干裂的土地。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男女老少涌到渠边,爷爷奶奶们端盆接水,双手颤抖、眼含泪光;小孩子们光着脚丫跳进水里,水花四溅;年轻社员双手轻抚渠水,仿佛在寻找自己融入水中的汗珠,满脸自豪。水声、欢呼声与笑声交织成动人的交响曲,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这份记忆如渠水般从未干涸,它不仅是我的成长印记,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普通人凭双手与志气艰苦奋斗,终结了靠天吃饭的历史。
此时,《水浒传》中白胜的民谣,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白胜
赤日炎炎似火烧,
野田禾稻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
现代
赤日炎炎似火烧,
清渠汩汩绕山腰。
稻禾起舞鱼戏浪①,
五谷丰登歌如潮。
注① 稻禾起舞鱼戏浪:指稻渔综合种养模式。利用水稻与鱼、虾、蟹等水生动物共生的生态效应,实现水稻稳产、水产品新增、化肥农药减量,提升经济与生态效益。
【文/冯生传,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