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启蒙老师周德全

2026-05-14
作者: 黑土深耕 来源: 红歌会网

  奶奶胳膊上挽着五只新斗笠,牵着四岁多的我走进祠堂。斗笠是爹用青竹和老粽叶编的,闻着有股清苦气。奶奶说要请先生“号字”。先生姓周,叫德全,是后村周炳湾的人,在这祠堂里教书。大人们说,他去过朝鲜,打过美国鬼子。

  周先生从一张旧木桌后抬起头。祠堂里昏昏的,只有头顶亮瓦漏下一块方方的光,正好笼着他。他约莫五十多岁,穿着半旧的蓝布衫,洗得发白,却平整妥帖。脸庞清癯,颧骨微微凸起,皮肤是常年劳作的赭褐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被岁月和硝烟洗炼过的清亮与沉着。眼角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用笔细细画上去的;微凸的眉骨上长长的眉毛,竟有些年画上寿星的意味。与奶奶打过招呼后就笑着问我:“细伢仂,家里人叫么名字呀?”

  我来了劲,扳着手指数:“奶奶叫灯草,爷爷叫灯芯,爹爹是坐钟,姆妈是大田,我叫县内!妹妹叫云内”当时二妹细妹没还降世。

  先生一听就笑了,眼角的皱纹生动地挤在一起,那笑容让漏下来的光都好像跟着暖融融地晃了晃。其实他哪里会不晓得呢?奶奶本名叫惠秀,爷爷叫慕清,爹叫怀忠,妈叫春莲——“大田”倒真是音同了。我自己本名叫县林,只是家里人疼我,总“县内、县内”地叫,叫惯了。“云内”也是如此。至于“灯草”、“灯芯”,许是夜里爷爷奶奶总守着煤油灯做活计,那灯火映着两张苍老的脸,我便自作主张给他们安上了这带暖意的名字。周先生是明知故问,逗我玩呢,那眼神里有一种引而不发的、准备开启什么的意味。

  逗完,他把斗笠仰面摊开,舔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提着腕,屏住气,笔尖稳稳落在棕叶上。“邹慕清用”、“邹怀忠用”……一个个字就从笔底下长出来了,端正,有力。

  写完了,他把我拢到身边,指着斗笠上的字,一个一个教我念。斗笠的新竹香和他袖口淡淡的墨味儿、混在一起,很是好闻。教了两遍,我都跟着念了。第三遍,他把几个斗笠的顺序打乱,指着一个“邹”字问我:“这个呢?”我竟一下子念了出来。他又指别的字,我都一一认得。那只宽厚、带着茧子却异常暖和的手掌落在我头顶,轻轻地、郑重地按了按:“不错,记性不错。”又对奶奶说:“好苗子。字是人的门户,认得它,世界就大了。”

  就这一按,一句话,像给我浑沌沌的孩童世界推开了一条光明的门缝。回到家,我按名字把斗笠分给大家。爹拿着写有“邹怀忠用”的那一顶,翻来覆去地看,眼里的惊讶,我到今天还记得。他是队里的出纳,高小毕业,算我们那儿识字多的人了,可那一刻,他像是不认识自己儿子了。

  两年后,我也进了祠堂读书。新发的语文课本有股好闻的油墨味儿。头几页是彩的,第一页就是天安门,底下印着“我爱北京天安门”几个大红字。翻过去,是毛主席的像;再翻,还有华主席的像。我们用指头小心地描那轮廓,觉得那是很远、又好像很近的一个世界。祠堂门楣上,是“东升小学”四个墨字,门柱两边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竖写的大字,东墙是“教育必须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红色标准。墙上的这些字早被我识得了。祠堂里统共三十几个伢仂,分三个年级,全归周先生一个人教。他像有三头六臂,这组写字,那组算数,另一组念课文,轮流着来。

  他上课时放得开,经常讲些书本外的故事。他讲鲁迅先生小时候深夜过坟地不怕鬼,说鬼要是来了,就踢他一脚,因为“鬼也是怕人的”。讲古时候的宋定伯如何机智地捉鬼、卖鬼。也讲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却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这些故事,他讲得绘声绘色,让我们时而屏息,时而哄笑,小小的祠堂里充满了奇妙的想象。当然,他也讲过真实的硝烟。他讲上甘岭的坑道,讲大雪埋到膝盖怎么走路,讲一个苹果在战士们手里传了三圈还没人舍得咬完。他说这些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只是偶尔讲到战友,会停一下,眼睛看向门外很远的地方,那清亮的眼神会蒙上一层深远的雾气。我们连气都不敢喘,觉得课本上“保卫祖国”、“勇敢”那些个字,一下子有了沉甸甸的分量,带着硝烟气、冰雪味。

  更多的时候,他讲脚底下这片土。农忙时,他会领我们去田埂上,教我们认稻叶子背面的虫卵,怎么用土法子治虫。他说:“你们是农人的崽,不能五谷不分。字要认,地气也要接。”

  记得最深的,是他带我们下田插秧。谷雨前后的天,水田像一面面晃眼的镜子。我们卷起裤腿,露出藕节似的小腿,脚探进水里,冰凉得让人一激灵。周先生也赤着脚,裤腿卷得老高,小腿上筋脉微凸,沾着泥点。他先做样子:左手分秧,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秧根,手腕轻轻一送,秧苗便笔直地立在水里,不深不浅,距离匀称。“看好了,腰要弯下去,心要静,手要稳。秧苗也是有灵的,你糊弄它,它就长不好。”我们学着他的样子,歪歪扭扭地插下去。不是太深淹了苗心,就是太浅浮了起来,东倒西歪,不成行列。他就在一行行秧垄间来回走动,俯身,扶正一株,拨浅一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孩。歇伙时,他还打了一个谜语让我们猜。“几只猴子在田间,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是栽田,是栽田。”,“你是猴子。”,“你是猴子。”我们兴奋地叫喊着,推掇着,全没了在学堂里的拘束。

  转眼到了腊月,祠堂那张旧木桌就铺满了红纸,他是全村最忙的人。谁家要讨媳妇,谁家盖新屋,都来找他写对子。他裁纸,挥笔,“劳动门第春常在,勤俭人家庆有余”,“养猪无巧,栏干食饱”,“解放思想,破除迷信”……我们围在边上,帮着拉纸、把写好的对子晾干,满屋子都是墨香和年味儿。轮到我家给他管饭那天,姆妈总会早早备下家里最好的菜,要是碗里能有几片腊肉,那必定是摆在他面前的。当然碗底少不了一个煎鸡蛋。他吃得慢,话不多,总夸菜嫩,饭香。吃完了,碗里一颗饭粒子都不会剩。那鸡蛋他总要趁大人不注意,偷偷夹给我和妹妹。

  祠堂旁边有个茅厕,不分男女,就两块木板搭在缸上。有一天,不晓得哪个调皮鬼,把一块好板子换成了锯出缝又拿泥巴糊住的坏板。荣花,一个蛮秀气的女伢,一脚踩上去,“噗通”就掉了进去。惊叫声引来了周先生。他没大声骂人,只是快步走过去,眉头蹙紧了。那是大热天,他领着浑身脏臭、哭个不停的荣花,走到祠堂后面的水塘边。他背过身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让别的女伢帮她洗干净,又打发一个腿脚快的跑去她家拿干净衣裳。塘里的水哗哗响,树上的知了拼命叫,他沉默的背影立在毒日头下,一动不动,汗水浸湿了蓝布衫的后背。事后,他找了那个换木板的男伢,话讲得不重,却句句敲在人心上:“做事要想后果,做人要有良心。”男伢的爹,一个闷葫芦样的庄稼汉,第二天就扛来两块厚厚的青石板,严丝合缝地盖在缸上,只在中间留了条缝隙。好多年后,荣花竟真嫁给了那个男伢。我有时想,塘边上那个沉默如山、汗湿衣背的身影,是不是也是他们这段缘分里,最早的一点关于责任与宽恕的底色?

  我们的课堂,不只在祠堂里头。体育课在晒谷场,我们端着周先生和我们一起削出来的木枪,挺起小胸脯,步子踩得尘土扬起来;扔出去的木手榴弹,划出的弧线歪歪扭扭,但我们快活得很。音乐课,我们扯开喉咙唱“东方红,太阳升”,唱“革命军人个个要牢记”。歌声从祠堂的木格子窗涌出去,混着田畈里的风,能传得好远。但顶有规矩的,还是每天散学的时候。日头给黑瓦镶上一道金边,我们按高矮在晒谷坪上排成队,整整齐齐。周先生站在我们面前,身板挺直,喊起口令,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我们便齐刷刷地做两节军体操,小胳膊小腿伸得像模像样十分有劲,俨然是一个个小解放军。做完操,他会起个头,我们就跟着唱,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歌声嘹亮,穿过一道道田埂,散进各家各户升起的炊烟里。美术课上,我们用蜡笔画红旗,画天安门,画井冈山,画拖拉机,也画水牛,公鸡……先生总俯身看着,指点着。学期末,我考了双百分。他来我家送成绩单时对我爹说:“是块读书的料。好生培养,保不住,将来能上大学,吃上公家饭。”我爹又是递烟又是倒茶,很是高兴。

  一年半后,东升小学撤了,我们都转到蛇山脚下新盖的武联小学去读书。学校四间教室设四个年级,共五位老师,两位是公办教师,三位是民办的。奇怪的是周德全老师没来。他的大儿子,刚从海南学完制种回来,没去农技站,倒是接了他的班,拿起粉笔,也成了教书先生。巧的是,他的小儿子,和我分在一个班,还成了同桌。我看着同桌那眉眼,那认真听讲的神气,依稀能看到他父亲的影子。

  那年冬天,北风格外凛冽,教室窗户上蒙的塑料薄膜被吹得哗哗乱响,像随时要撕裂。风从缝隙钻进来,刀子似的,我们冻得握不住笔,手上脚上全是冻疮。一天清晨,我们瑟缩着跑到学校,却忽然发现教室变了样——那层哆哆嗦嗦的薄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透亮方正的玻璃,严严实实地嵌在窗框里。风被挡在了外面,教室里第一次有了安静的暖意。

  我们正惊奇地议论着,有人从窗外走过,指指点点。我们顺着望去,只见教室后头的拐角处,周德全老师正蹲在地上,身边放着几块裁好的玻璃。

  我们趴在窗边大声喊周老师。

  他闻声抬起头,那张清癯的脸被冬日苍白的晨光照着,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氤氲开来。他手里还捏着抹泥灰的铲子,冲我们点了点头。他没有停下,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将最后一点泥灰抹平、压实。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眯着眼仔细端详那一排终于安好的玻璃窗,像在检阅一列无声的、透明的士兵。

  他没有进教室,只是隔着透亮的玻璃,对我们挥了挥手,便转身收拾起地上的工具。那穿着半旧蓝布衫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学校操场外的山坡下。

  我们挤在窗前,久久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玻璃明净,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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