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红色奇幻小说:《邳国拯救》一

2026-04-28
作者: 五海三洲 来源: 红歌会网

  核战争有什么了不起,全世界27亿人,死一半还剩一半,中国6亿人,死一半还剩3亿,我怕谁去!

  ——毛泽东

  手掌按在碎砾上的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这个世界的体温——冰冷的、带着硫磺味的体温。风穿过废墟钢筋时发出的呜咽,像是有无数亡灵在给生者唱挽歌。

  说来讽刺,当所有大城市都在核爆中化为炼狱时,邳州这座小县城却离奇地幸存下来。关于原因,废墟间的流言比变异蟑螂繁衍得还快:有人说是美军数据库把“铁富”和“铁佛寺”搞混了,导弹因此迷失方向;也有人坚信是李连玉皇帝——核战前他只是县委书记——给这片土地下过咒,用神力保护了一方平安。我没求证过。真相和谣言,在这年头只取决于你更愿意信哪个。

  这是我的家乡,却不是我的家。

  我只是个拾破烂的回民。

  棍子砸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一下要是再重点,我就不用操心脖子还连不连着了。可惜不够重。我头痛欲裂,眼前金星乱冒,但意识还在,疼痛还在,那根该死的棍子还在。

  我强撑着抬起头。

  远方,烂尾楼上插着一面白底玄鸟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那旗子看起来像一条蠕动的虫子。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忘了疼。后来我想,也许不是因为看它忘了疼,是因为疼得太多,已经没什么好在乎的了。

  血缘在他们看来就是原罪。

  这次去连防街拾垃圾,居然被这些皇帝的狗腿子给抓住了,要拿我试刀?扯淡!夺走了我的兰州拉面馆,把我关进集中营里,然后再逼着我归化,再让我当社会最底层的人,去拾破烂,居无定所,只能打光棍,这就是你们的帝国的“功德簿”吗?

  也许这次真的会死吧。我已经麻木了。可我还没活够。

  也许我是个懦夫,我弟弟才是个英雄。

  我像一条狗一样驯服地慢慢跪下。那些白袍子哄笑起来,笑声在废土上空飘荡,和远处变异姐了龟的嘶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刺耳。

  “你祖先是猪!”

  我低头不答。我看不见他们的脸,我不想看见他们的脸。

  “住手!”

  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矮小的骑士,胡子剃得干干净净,敦实得像战前建设北路街头卖烤红薯的铁桶。他正在磨一把镰刀,刃口有几处豁牙,一面被他磨得锃亮,另一面沾满了红褐色的铁锈。

  他慢慢磨完刀,把我搀扶起来,让我坐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板凳上。他被别人叫做老杨。我注意到他在右眼罩上了一个黑眼罩,像是战前电影里的海盗。可他明明是铁富镇的治安官。“吃吧,老回回,别太怨恨我们。他们只是想寻点乐子。没办法,骑士团里什么人都有。”矮小的独眼骑士往我的嘴里塞了一块硬得像是石头的煎饼,裹着满满当当的盐豆炒鸡蛋。

  我嚼起来,鸡蛋的香味氤氲了唇齿。可那些骑士的眼神竟然变得对我有些惋惜。我心事重重,竟然慢慢觉得饭菜索然无味。我是个独立的人,不是条狗。我也想吃饭,吃着老杨给的饭,十几年来第一次我忽然觉得,我也应该有自己的尊严。

  我是个独立的人,不是条狗。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凭什么?就凭嘴里这块老杨塞进来的煎饼?它硬得像石头,裹着的盐豆炒鸡蛋却氤氲出十几年没闻过的香味。咀嚼着,我忽然意识到:尊严这玩意儿,或许根本不是被打出来的,而是被“喂”出来的。

  可问题随之而来:独眼龙的这顿饭,究竟是施舍,还是慈悲?如果是施舍,他和那些挥棍子的骑士有何区别?不过是一个打脸,一个给糖。但如果是慈悲——我嚼煎饼的速度慢下来——那我此刻的接受,算不算对施暴者的原谅?这问题太复杂了,复杂到让我嘴里的食物索然无味。也许杨友福说得对,我总是把简单的事想拧巴了。

  我正机械地咀嚼着,那个独眼龙矮骑士轻轻咳嗽一声:“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是个头。”沧桑的嗓音听上去有些伤感。

  “对啊!帝国曾多么辉煌!我们统治着整个溯北,从烟雾缭绕的云龙山到遍布着辐射的海洋!”一个头发里夹着银丝、胡须斑白的老骑士骄傲地夸赞起来,“可现在呢?就只剩下王幾的弹丸之地了,简直是风雨飘摇的时候,要知道这里在战前只是小小的一个……”他踌躇起来,瞳孔因衰落的“国家”惊得骤然放大,忧愁眉眼里满是对国运的狂热关切。

  “县城。皇帝陛下在核战以前就是我们的县长。”独眼骑士旁若无人地接上话。

  “老杨!”老骑士轻轻咳嗽了一声。

  接着是一阵死寂的沉默,我只能听见西北风的怒吼。

  “可不敢乱说。”独眼骑士尴尬地摇摇头,算是认输。他像一条谨慎的狼。

  “最近我听说咱们和造总司的战事似乎不太顺利啊,铭德那边的老总们也不太安分。真不知道国家会走到哪里,北边打过来一伙赤匪,南边也闹起来,十几年也剿不掉。我看这帝国要……”独眼龙骑士看了看一脸凝重的同伴们,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可不敢乱说……”

  西北风更加凛冽地吹起来,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我感受到粗大的雪粒狠狠地砸在脸上。

  独眼骑士慢慢举起磨得锃亮的老镰刀,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到他的镰刀上,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洗礼。可他的白袍和白盔在雪花下似乎只是被洗得发黄的孝服。

  我苦笑了一下,继续吃起独眼骑士赏赐的饭来。但我远远地看见一张玄鸟旗帜,伴着摩托车的隆隆巨响。

  从已有些刮痕的摩托车上跳下来一个擎着玄鸟旗的紫袍骑士,他轻轻咳嗽了几声:“杨友杰!我可找了你好久!你跑哪去了?”

  “王文远,你眼睛也瞎了吗?没看见我就在这里?”独眼骑士听到这话,气得火冒三丈。他居然也有急性子的一面。

  骑士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尴尬地笑了笑。

  “算了,不跟你计较。”王文远“嘿嘿”一笑,似乎当这只是玩笑。他像是个唱戏的花旦一样把高高的玄鸟旗“咔”地插进泥土,“哗啦”打开卷起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东夷骑士们,我,大邳帝国的皇帝,东夷信仰的教主,李联钰,即将结束运河的战事。朕将发起一场消灭南方叛匪们的圣战,诸位将士必竭诚竭力,务必让全体国民服务于帝国的圣战。钦此。大邳14年1月22日”

  当“皇帝”二字从王文远嘴里吐出时,我注意到老杨的镰刀在手中转了个圈——那种下意识的、像农人准备割麦的动作。圣旨的内容我并不陌生:运河战事结束,圣战即将开始,全体国民须竭诚竭力。类似的宣告,集中营的喇叭以前每月都会播放这样的话,配着李连玉皇帝视察前线时那永远挺直的腰杆。

  “咔哒。”圣旨卷起的声音。

  “以神之名!”骑士们亮起武器,有用磨尖钢筋改造的长枪,有裂开的流星锤,老杨举起的居然是他的镰刀。形形色色的金属在雪光中反射出斑驳的寒芒,像是从旧世界的废墟里刨出的牙齿。他们的袍子是白色的,帽子是白色的,就连形形色色的武器也被裹上了白色的雪花,像是沾满了白色的沙子。南方的人都说,穿戴着白盔白甲的东夷圣战军是在给旧世界披麻戴孝。至少邳南人都这么说。

  雪越下越大。白色的盔甲、白色的袍子、白色的武器……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邳南人的说法:这支东夷骑士团,确实是在给旧世界披麻戴孝。

  “翟星,你到南方去吧,告诉所有人,新的十字军开始了。先到运河造总司,再到邳南联盟,最后到土山公社。去吧,告诉他们,帝国的骑士回来了。”老骑士拍了拍我的肩膀,王文远递给我一份卷轴:“一定要向造总司的叛匪们宣读。”我瞟了一眼,标题是《关于大邳帝国与运河造总司临时停战的协定(草案)》,签署栏空空如也。

  邳南诸国对帝国使节格杀勿论,却对回族人网开一面。虽然有些匪夷所思,但也许这就是派我去传信的原因吧。

  “祝你好运。”老杨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见他的黑色眼罩上沾满洁白的雪粒。

  我向南方望去,横亘邳州南北的250国道像一条死去的钢铁巨蟒,扭曲断裂,点缀着锈蚀的汽车残骸与像伤疤一般横亘的裂缝。远处,只能望见几座大楼坍塌的骨架。远处传来变异姐了龟(变异蝉)歇斯底里的鸣叫与阵阵枪声。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一直沿着250省道走,才能走到运河造总司。

  “你自由了。”

  骑士们的摩托车声消失在西北风里,废墟忽然变得空旷起来——空旷得能听见雪花砸在瓦砾上的声音。我站在原地,直到脚麻了才意识到:他们真的走了。没有回头,没有监视,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下次再抓你”的威胁。

  自由?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竟有些陌生。

  我低头看见砖缝里那棵变异银杏,它长得倔强,像松柏般挺直,只是枝干泛着核辐射的莹绿。鬼使神差地,我掏出怀里那面有擦痕的镜子——杨友福总笑我这个习惯是强迫症,像傻子。可在这个乱世,能维持一点无关痛痒的“症”,何尝不是种奢侈?

  镜面上落满雪花。我哈了口气,擦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看着看着,竟对着镜子咧开嘴笑起来。

  “所以说……我自由了?”

  这句话问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全世界死了一半人又如何?中国还剩三亿又如何?幸存者的自由,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可为什么此刻,望着漫天大雪,我忽然有种想唱歌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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