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生育率下的社会困境
一
临近年底,不管是家里吃饭,还是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那几句老问题总会在这时候准时冒出来: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
每次听到这些问题,总让人心里有点无奈,这种场景很多人应该都经历过,虽然这些话在大多数时候是家长对孩子的关心,但是当它们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出现时,这些话就慢慢变成一种看不见却持续存在的压力,生怕回答得不合适,或者话题被无意中拉到自己不想碰的方向,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很多人对婚姻和生育产生了更深的焦虑和紧张。
在这种情况之下的年轻人,心里其实很清楚,对方并不是真的想听一个具体答案,而是在不断提醒我们:在这套默认的社会叙事里,他们的个人选择总是在被打量和评判,而婚姻和生育则是一项理应完成的人生任务。
也正是在这种密集而日常的催婚催育声中,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被不断放大出来,那就是社会仍然在用过去传宗接代式的语言来要求年轻人,但却已经很难提供完成这些要求所需要的现实条件,当几乎所有重大风险被系统性地回收到个人身上,而失败所要付出的代价却越来越高时,选择退却本身就不再是一种逃避,而更像是一种冷静、理性的判断。
所以我们才会看到,当一个社会开始反复追问年轻人「为什么不结婚」与「为什么不生孩子」的时候,问题往往早已超出个人层面。
个人态度的变化或许能解释为短期波动,却很难解释一种长期存在、范围极广、而且几乎同时发生的结构性塌陷,那就是当婚姻和生育一起失效,爱情被频繁指认为不再可靠,那真正需要被拿出来反思的就已经不是情感本身,而是那些原本支撑情感长期存在的社会结构,到底还剩下多少。
放到当下的现实环境中,婚姻与生育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重新理解为一种高风险、低回报,而且在失败后几乎没有退路的个人决策,这并不是这一代人突然变得冷漠,而是风险承担机制发生了根本性的转移,当一个社会不断把拆解、转嫁系统性风险,并最终几乎完整地压回到个体身上时,亲密关系就不可能还保持原来的样子。
对很多年轻人来说,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反复试错的人生环境,而是一次判断失误就可能长期受限的现实结构,一段婚姻的失败往往意味着多年积累的资源在很短时间内被清零。房产首付、家庭积蓄、彩礼、婚礼成本,这些原本需要长期消化的投入,很快就会变成彻底的沉没成本;而一旦进入生育阶段,付出的则是几乎不可回收的时间、精力和身体资本,这些损耗会直接影响一个人的职业路径和长期收入能力。
更现实的是,职业层面的失败也早就不只是收入暂时下降那么简单,在社会流动性明显收缩的背景下,一次关键节点的失误就可能会导致整个家庭在代际位置上的下滑,而且几乎没有回旋余地,这种后果也不会因为个人努力而自动被修复。
在这样的现实条件下,谨慎已经不再是性格问题,而是一种被现实反复训练出来的生存理性,恐婚恐育的本质并不是情感上的退缩,而是对不可逆失败的系统性回避,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不是年轻人不想去爱,而是不敢轻易去承担一场最终只能由自己兜底的系统性风险。
二
把视角拉回到具体的生活中,就能发现这种风险其实一点也不抽象,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双职家庭来说,婚姻往往意味着一整套风险被绑定在一起:高额房贷锁定了二、三十年的现金流,两份工作又高度依赖市场环境,一次裁员、一次行业下行,甚至一次突发疾病,都可能在瞬间撼动整个家庭系统,当几乎所有缓冲机制被不断抽走,支撑家庭运转的责任就变成了一种高度不可控的风险。
真正具有决定性的变化,其实发生在生育成本被彻底家庭化、个体化的过程中,用一个更偏理论的说法,这本身就是一种典型的社会再生产压力回流现象:原本应由社会整体承担和调节的再生产成本,被不断压缩拆解,最终回收到具体家庭和个体身上。
换句话来说就是生育所带来的收益,本身具有非常明显的社会属性,它关系到劳动力供给、税基延续以及养老体系的长期运转,但与之相对应的成本却并没有被社会整体分担,而是通过住房、教育、医疗等制度安排,几乎都完整地压回到了家庭内部。
于是在现实层面,摆在年轻人面前的住房、教育、医疗、养老、就业稳定性,再加上彩礼和婚礼成本,并不是零散存在的压力点,而是一整套彼此叠加、相互放大的系统,任何一个环节的波动,都会迅速传导到整个家庭结构之中。
高房价环境下的婚姻不再只是关系的确认,而越来越像是一场提前进行的资产资格审查,有没有稳定产权往往直接决定一个人是否被视为具备进入婚姻的条件,这也意味着,爱情在真正走进婚姻之前,就已经不得不先通过资本逻辑的筛选。
与此同时,教育也早已不只是培养孩子的问题,而是一种高度竞争化的阶层再生产机制,当教育资源持续紧张、成本不断抬升,生育本身就意味着主动承担阶层下滑的风险,孩子的失败很少再被理解为个体差异,更容易被归结为家庭决策的失误,在这样的语境中,生育从原本承载希望的事情,逐渐被感知为一种风险敞口。
医疗则是整套结构中最具破坏性的变量之一,在高度家庭化的责任体系下,重大疾病几乎没有真正有效的缓冲机制,一次意外就可能拖垮一个家庭多年积累的资源,这种强烈的不确定性,让长期规划本身变得异常脆弱,再叠加养老压力的前移,以及老龄化职场对中青年岗位的持续挤压,中青年家庭能够承受风险的空间被一再压缩。
也正是在这一整套叠加机制中,生育不再只是「多一个人」的问题,而逐渐演变成一项极其复杂的风险决策,正是在这样的现实结构之下,爱情就很难再停留在原本的位置,它被迫进入各种评估体系,被迫接受量化比较,被迫承担起本该由制度来提供的安全与保障功能。
也正是在这样的现实背景下,一些针对年轻人所谓「精致利己」的指责,其实往往是一种误读,这类评价掩盖了一个更关键的变化,承担责任与获得回报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断裂,年轻人并不是不愿意承担责任,而是更早、更清楚地意识到,责任与回报之间原本应有的对应机制,正在逐步失效。
他们真正拒绝的,并不是亲密关系本身,而是进入一个风险高度不对称、却要求个人无限兜底的制度安排。
需要说明的是,对这种结构性变化的分析,并不等于对所有衍生出现的行为给予肯定,比如当下社会所流行的快餐式爱情、一夜情等现象,这些就不值得被美化,它们之所以大量出现,恰恰从侧面说明,稳定关系赖以存在的社会条件,正在被持续削弱。
如果不回溯历史,这一切看起来很容易被理解为突然发生,但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来看,这种变化从来不是观念的突变,而是生产关系、分配方式和风险承担结构长期调整后的结果。
这是一个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的社会结构演变过程,问题并不在于人心在某个节点上集体改变,真正的转折点在于集体性风险在私有化过程中被逐步拆解,并在制度层面完成了系统性的市场化转型。
三
随着公有制逐步退出日常生活领域,住房商品化、就业关系市场化,以及医疗和教育的个人化改革不断推进,住房不再只是基本生活资料,而是逐渐演变为决定婚姻资格的前置条件,婚姻由此与资产深度绑定,爱情被迫进入财务结构之中,家庭也随之成为几乎唯一的风险承载单元。
当人生越来越不得不以「算账」的方式展开时,婚姻自然会被理解为一项高风险投资,生育率的持续下滑,也就不再只是不想生的问题,而更多是不敢在这件事上失败,人们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了阶层差距的扩大、资源壁垒的加固,以及向上通道的持续收紧。
在这情况之下,生育自然会被重新评估为一种高风险行为。这并不是悲观,而是一种基于现实条件的再计算。
随着这一过程不断推进,金融体系开始全面介入人们的人生节点,信贷不再只服务于生产和消费,而是逐渐覆盖婚姻、生育等关键选择,构成了一整套「人生负债化」的机制,为年轻人提供了一种提前透支未来的应对方式。
尤其部分地区彩礼贷的出现,正是这一逻辑的极端呈现,它意味着婚姻在尚未真正成立之前,就已经被完整纳入债务体系,亲密关系已经不再建立在彼此的信任与协作之上,而是越来越依赖还款能力和信用评估,当爱情与婚姻被金融化,那么它所能承载的意义,也随之被不断压缩。
至此,一条完整的链条逐渐闭合:集体性风险被拆解,制度性兜底逐步退出,家庭成为主要的风险承载单元,个体成为最终责任人,金融体系充当临时缓冲工具,而婚姻与爱情,则被迫承担起原本并不属于它们的功能,从马克思所说的社会再生产视角来看,这意味着再生产过程中的成本与风险,正在脱离公共领域,持续向私人领域回流。
在这样的现实结构下,再回望毛泽东时代对婚姻与爱情的态度,才显得具有真正的对照意义,两个时空结构下的社会并不仅仅是一种道德立场的差异,而是建立在不同生产关系和社会组织方式之上的现实结果,从毛泽东同志个人的角度出发来看就是:他反对包办婚姻,因为那会把人降格为资源配置的对象;他强调恋爱自由,强调人格的独立与道路的自觉选择。
在那个语境中,爱情被放置在一个更大的生命结构之中,与理想、责任和集体目标并行存在,那个时代并不否认现实与物质的存在,积极承认爱情具有物质基础这一行为反而有助于人们能更清醒地面对关系中的真实需求与矛盾,但是它拒绝把物质作为筛选人与人关系的唯一标准。
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婚姻与爱情并不被要求承担全部人生意义,而是被嵌入到一种具有共同方向、也能够分担风险的社会实践之中。然而这种能够承受贫穷、分离,甚至牺牲的爱情,却很难在后续价值体系被彻底拆解之后,单独存活下来。
回到更具体的个人经验层面,如果把爱情理解为一种纯粹而神秘的体验,它注定会在现实中反复破产:一见钟情往往来自外貌、气质和谈吐的瞬间感知;所谓灵魂伴侣则更多建立在教育背景、价值观念和生活实践的长期趋同之上;试图通过婚姻完成阶层跃迁,几乎都会以悲剧收场,这并不是因为爱情本身不真,而是因为它被强行人为赋予了超出自身承载能力的任务。
这些具体经验表明,如果爱情仅被理解为神秘而纯粹的体验,它在现实中注定频频受挫,而真正稳固的关系,则依赖长期的选择与实践,这正印证了毛泽东同志对爱情本质的深刻洞察。
毛泽东同志曾指出「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一判断就是对爱情本质的深刻揭示:爱情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馈赠,而是双方在具体情境中反复实践的结果,它需要双方在柴米油盐中积累信任,在风险共担中锤炼默契,在长期规划中悄然生长,也需要持续投入作为支撑,真正稳固的亲密关系并不是只靠形式化的浪漫维持。
再者社会层面的生育率低迷,根本原因并不在于年轻人不愿意结婚和生育,而在于社会已经越来越难以为亲密关系提供可持续的结构性支持,当爱情被要求独自承担风险,当婚姻被迫充当最后的保险,当生育被定义为一项高风险的个人决策,退却就不再是道德问题,而是一种理性的结果。
在这样的现实里,爱情、婚姻和生育,都是经不起孤立考验的社会工程。
可是现在仍然有很多人习惯把生育率下滑给简单理解为当代年轻人的观念变化,仿佛只要他们想开一点与别太计较,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但是我们只要把目光稍微拉长就会发现,这一切并非偶然,而是一套长期运行的社会结构,在特定阶段集中显影的结果。
四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只是个体选择,而是一个社会是否还具备再生产亲密关系、信任关系以及未来世代的能力,例如我在微博中所指出的那样:当婚姻不再是共同承担风险的结构,而只是个人之间的成本博弈时,生育的塌陷就不再是选择,而只能成为结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越来越无法回避的现实因素,那就是当今社会中不断加剧的性别对立,这种对立不是源于某一方的道德缺陷,而是在资源高度紧张、责任分配长期失衡的结构下,被不断放大和激化,婚姻原本应当是一种风险共担的合作关系,但在现实中,越来越多的讨论却围绕着「谁付出更多」、「谁吃亏更大」而展开,亲密关系被提前拉入对抗性的叙事之中。
在性别对立的语境下,婚姻不再被想象为一个共同体,而更像是一场零和博弈。
男性担心长期经济压力与责任失控,女性担心生育与家庭角色对个人发展的系统性挤压,双方的焦虑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现实结构不断提供负面样本后的理性反应,在社会无法为性别之间的合作关系提供稳定而公平的制度保障,对立情绪就会持续侵蚀亲密关系的基础。
这种性别对立,与高风险、低保障的社会结构相互叠加,使恐婚恐育不再只是个体层面的心理问题,而逐渐演变为一种普遍存在的防御性反应,让当年轻人发现婚姻不仅无法降低不确定性,反而可能放大冲突和风险时,在此情况下的选择退出,几乎就成了一种自我保护。
因此这并不是我们一代人的失败,而是社会在亲密关系层面遭遇的再生产危机。
更具体地说,是在私有化逻辑持续推进、公有性不断退场的背景下,无产阶级家庭被迫独自承担社会再生产压力所显现出的结构性后果;更准确地说,当一个社会只能不断要求年轻人承担责任,却无法为失败提供足够的缓冲与退路时,恐婚恐育就不再是道德问题,而是制度逻辑反复运行后的自然结果。
如果简单地把今天的婚姻与生育困境归结为人心变冷,就很难解释为什么这种退却会在不同性别、不同地区、不同家庭背景的年轻人中同时出现,在这里面真正起作用的并不是个体道德的松动,而是风险承担方式发生了根本变化。
正是这种变化使婚姻与生育逐渐失去了原本作为风险共担机制的意义,由此带来的问题也早已超出了个人选择的范畴,而指向一个社会是否仍然愿意、也是否仍然有能力,为亲密关系重新构建起一种可以共同承担风险的社会结构。
如果连这一点都无法实现,那么无论社会如何去反复倡导结婚与生育,最终都只能停留在语言层面,难以真正改变结果,这番呼吁在现实面前也只能显得苍白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