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对伊朗的战争不是偶然的
一、
很多人以为特朗普完全是被内塔尼亚胡给忽悠下水了,才被绑上了伊朗的战车,其实不然。
美国打伊朗和之前抓走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背后的深层原因都是一致的,那就是曾经的美元霸权体系正在逐步瓦解,而美国要想尽一切办法来挽救这个体系。
为什么那么说,我们看看美元体系的发展逻辑就知道了。
我们以前都学过一个常识,就是说资本主义生产,由于生产资料的私人占有制,会周期性的出现生产相对过剩的危机,也就是经济危机,通常每隔十年左右就会爆发一次。
但时至今日,很多人可能都发现了,这个规律好像变了,甚至有人觉得过去那种周期性的危机好像消失了。其实并不是危机消失了,产生危机的根源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但是现代国家处理危机的手段确实是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以至于每一次的经济危机都被积累起来大大延后了。
而这个根本性的变化,就发生在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后。
在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前,只要周期性的生产过剩危机一出现,经济危机就会立刻爆发,尽管20世纪初以后,随着信用制度的逐步完善,过剩的商品可以通过债务来承接一部分,但是这种债务的承接是有限的。这是因为在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之前,货币的发行和扩张都受到黄金等贵金属的制约。简单说就是,你可以通过借贷消费,来消化掉一部分过剩的产能,但是这个借贷是有限的,是受黄金约束的,你不能随便拿块地包装一下,就充当抵押物去银行拿到钱。
但是这种规则从什么时候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呢?就是从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开始。
如果说在这之前,大家通过借钱消费,以便消化过剩产能的这种模式,是受到黄金制约的,债务是有上限的,那么在这之后,逻辑就完全变了。摆脱了黄金的约束之后,理论上只要你有抵押物,就可以通过质押拿到钱,因为货币的发行不再受到黄金约束。
然而问题到这里显然还没有解决,债务是可以突破黄金的限制随便发了,但问题是谁来给这个债务买单呢?这个时候,石油美元诞生了。
如果说之前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帮助美元成为世界货币打下了基础,那么随后的石油美元,就完全巩固了美元霸权的地位。
1974年,美国与当时最大的产油国沙特达成了一项至关重要的协议,在这个协议里,沙特承诺,其出口的石油只能通过美元进行计价和结算。那么,作为交换,美国则承诺向其提供军事上的保护和支持。随后,其他国家如伊拉克、阿联酋、科威特等等十多个国家也都陆续跟进,推动和完善了石油贸易的美元结算体系,而这其中还包括了我们最近都很熟悉的两个国家,一个是与美国打得热火朝天的伊朗,一个就是刚刚被抓走了国家总统的委内瑞拉。
石油美元的确立,意味着任何一个国家,只要你有石油这种能源上的刚性需求,你就自然也绕不过对美元的刚性需求。而类似于沙特那样的土豪,他们通过石油出口赚到了大把美元之后,拿来干些什么呢?白花花的美元难道散给穷人吗?当然不是,反正这些美元闲着也是闲着,那就用来买美债吧,让它躺着赚点美债利息,不比散给泥腿子们强?
就这样,美元霸权的地位被巩固起来了。
二、
由于突破了黄金的限制,债务被天量级别的创造出来,房子、车子、地皮、设备统统都可以用来质押,而只要你有质押物,货币就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被创造出来。这些货币进入市场后,同时也带动了生产力的巨大发展。马克思曾经说,资产阶级在不到100年的时间里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然而,在开启了信用货币时代以后,短短几十年所创造的生产力,又远比过去几百年的工业时代创造的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
但是问题在于,生产资料私有制这个资本主义生产危机的根源并没有变化,所以危机并不会消失,而是改变了过去那种经济危机的一般形式,突出的表现为现代金融危机,其实质也就是债务危机。
2008年,由于过于宽松的信贷机制,创造了大量的不良贷款,在这些债务被创造出来的过程中,资产阶级赚得盆满锅满,但是风险却都留给了底层群众,直至引发了自1929年大萧条之后最严重的一次世界经济危机。
为了挽救危机带来的对资本主义秩序的强烈冲击,之前那套美元霸权的意义此刻极其重要地凸显了出来。国家为了救市,可以通过国债的形式筹集到大量的资金,然后将这些资金注入华尔街,注入银行、股市、楼市,以便拯救整个资产阶级的利益。而那些因为还不起贷款被没收了土地、房产、汽车的人,则进一步沦为社会最底层,其中一部分,就成为了今天才被提及的,坠入到斩杀线下的社会最底层的重要来源。
如果说在这之前,主要的债务主体是居民和企业,那么在这之后,国家作为债务主体的进程被迅速推进了。国家可以通过国债的形式筹集资金,然后用于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翻新、产业改造、信息化建设。
就这样,以更加庞大的债务,去解决当下的债务危机的手段,就被大面积的运用起来。不但在美国运用,全世界也都效仿。由此我们就看到了今天全世界主要资本主义国家都积累起来的天量的政府债务的局面,大家经常听到的我们这里的地方债和城投债,其实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积累起来的。
而美国,也是在那之后,联邦政府的债务规模迅速攀升,从2008年的9万亿美元,短短18年的时间,到现在突破了38万亿美元的巨大规模。
美帝要发行美债,用债务解决债务,就必须要找到美债的买家。可是这样巨大的美债规模,如果找不到如此庞大的买家,怎么办?这就用到了现代我们最为熟悉的一个工具——量化宽松,也就是常说的QE。
过去发债至少需要看得见的抵押物,哪怕你包装一下也行,对吧,你随便找快破地,资源变资产,资产变债券,你好歹走走形式嘛。但量化宽松不需要,它直接由央行印钱,在二级市场上买入国债就好了。
这等于是什么,等于是你直接印钱给美国花,但由此造成的货币贬值,却是需要每一个持有美元的国家或个人都来一起买单。这游戏能一直玩下去吗?
三、
起初,QE的比例和规模都不大,大家还只是嘴上唠叨几句,身体还是会买。
但是潘多拉的魔盒一旦被打开,就控制不住了,只要一遇到财政上的、经济上的困难,那就发国债就好了。
各级官员,资本家们也是乐此不疲。因为政府借了钱,就可以投资项目,有了项目,官员和资本家们就可以从中大捞特捞,工人们也可以有一份工作而不至于乱起来,至于这个债务最后要谁来还,怎么还?关我屁事,我只需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就可以了。
其实参与这个游戏的人都知道,货币本身就是债务创造出来的,所以债务是不灭的,也就是说,钱是永远都还不上的,只能是以更大的债务来解决当前的债务。
但是对于每一个个体而言,他需要考虑的就仅仅只是在债务创造出来的天量货币中,分到自己的一杯羹就好了。
而作为整个资产阶级的代言人——国家,他们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把这个游戏尽可能延长,尽可能推进下去,尽可能把负担转移到其他国家。
2008年开启的量化宽松,以及由国家作为债务主体来化解危机的办法,迅速将美国的国债规模推到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度。
到了2020年,由于危机继续积累,叠加疫情爆发,美国进一步开启了无限QE模式,还搞了一次全民发钱。这么一搞,全球买家一看,你们毫无顾忌的印钱解决自己的问题,风险却要大家一起承担,这买卖不合算啊。
加上俄乌战争期间,美国毫无顾忌的冻结了俄罗斯3000亿美元的外汇,这就进一步给美元信用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如果说财富被稀释还是小事,那么财富不安全,那就是危及美债的大事了。
更重要的是,在这期间,东方崛起了一个大国,它那里有琳琅满目的商品,有强大的资本输出能力,同时它又是一个石油进口,能源需求的大国。都是做生意,跟谁做不是做呢?在美元之外,我搞点人民币结算,或者至少搞点以货换货总是可以的吧?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去美元化的浪潮开始暴发。在中东,过去是伊朗,现在是伊拉克、阿联酋,甚至是铁杆盟友沙特也开始尝试其他的结算方式。
四、
美国国债大规模积累,已经突破了38万亿美元,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每一笔到期的国债,美帝都要想办法借到新的钱来偿还旧债。这就迫切需要为美债找到买家。不但如此,它还需要承担一笔十分高昂的美债利息,这个利息已经突破1.2万亿美元,光是这笔利息开支,就赶上沙特这个中东大土豪一年的GDP了。
38万亿美元的国债,对于美国来说,已经严重到什么程度?严重到去年年初,需要用马斯克这种外部力量,来削减政府开支的程度。而马斯克制定的削减目标1万亿美元,恰好就是当前美债需要支付的利息。当然,如果放到今年,这个利息可能很快就要突破1.5万亿美元。
马斯克带领的政府效率部,被网友们比喻为商鞅变法,只可惜它除了将美国内部的贪腐和低效赤裸裸的暴露出来之外,并没有像商鞅变法一样取得成功。这是因为商鞅变法有新兴地主阶级这个力量推动,而马斯克的“变法”,却根本没有阶级力量的源泉。
我们之前聊过,债务的解决无非就是几种办法:
第一是开源节流,马斯克的政府裁减计划,就是一次最大的尝试,然而并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
第二是债务违约或债务重组。比如破产清算,不还了;或者是债务置换,以新的债务合约代替旧的,常见的如借新还旧;或者是展期,比如20年我只还利息,本金以后再说。这些办法,也早就用尽了,现在是连利息都要到处去借,否则连利息都还不起。更何况,私人债务可以违约清算,国债是万万不能的,因为这意味着整个美元体系,整个国家信用的破产。
第三就是量化宽松,由央行印钱出来到市场上去买,以便拉动其他人一起买。但是这个工具非常损伤美元信用,摆明了在收割大家。
最后,当第三步都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问题就严重了。因为这意味着它们只有一步路可以走了,那就是学老蒋的金圆券,由央行直接印钱给财政部,什么国债不国债的,走个形式就行了。这就是今天流行的解决债务的赤字货币化理论。
一旦到这一步,也就意味着美元事实上的破产。而美元是世界货币,由此引发的金融危机,其造成的破坏,将十倍甚至百倍的超过2008年的金融危机,因为这不再仅仅是银行、机构、个人的破产,而是整个国家机器的破产,由此引发的动荡,是目前还难以想象的。
这就是我们说的资本主义的危机不是消失了,而是延后了,但它早晚是要爆发的。
那么美国现在走在哪一步?
走在第三步到第四步的悬崖边上。在2008年美帝大搞量化宽松的时候,央行印钱去市场上买国债,主要的目的是拉动大家一起买,央行在国债中只充当配角,起到一个调节和刺激市场的作用。但是2020年之后一直到今天,情形完全不同了。在最近几年的美债发行中,美联储的持有份额远高于一般市场主体。
这就意味着美国新发行的国债的大部分是央行直接印钱来买的,尽管它保留了二级市场这一操作,没有直接把钱扔给财政部,但实质上说,已经是突破了量化宽松的界限,迈向了赤字货币化的这一步。
这意味着美元已经走在了悬崖边上,因此,美国的一切战略布置,都会紧密地与美债联系在一起。如我们上面所说,作为整个资产阶级的代言人——国家,他们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把这个游戏尽可能延长,尽可能推进下去,尽可能把负担转移到其他国家。
五、
伊朗从1979年伊斯兰革命之后,就开始去美元化。但那时候正值美元霸权如日中天的时候,它虽然很不爽,它虽然也制裁,但是那时伊朗完全不足以威胁到美元的地位。
而今天形势完全不同了,一边是国债越来越需要印钱来解决,另一边却是世界各国开启了去美元化的浪潮,这两者又恰恰是相互促进的关系。你越印得多,人家就越不想要。
要延缓赤字货币化的速度,就需要为美债找到更好的买家,要为美债找到更好的买家,就需要强化美元的国际信用和霸权地位。
而要强化美元的国际信用和霸权地位,就需要尽可能的把试图去美元化的国家,重新纳入到美元结算体系中来。
之前抓捕委内瑞拉的总统马杜罗是出于这样的考虑,现在在中东打伊朗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对于伊朗来说,它本身一直都是一个去美元的国家,对美元好像是无足轻重的。
但是打它有几个好处,从长远看,有希望实现伊朗政权更迭,换上一个听指挥,亲美的政权,这样的话自然可以把这个石油大国纳入进美元体系中来,甚至能逼它买点美债,为美债续一点命。
然而,即便实现不了这样的战略意图,也可以敲山震虎,威胁和震慑其他几个中东国家,尤其是原来的主要盟友,以便减缓甚至阻止他们去美元化。当然,如果能从中捞到更多其他的利益,自然就更好了。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随着美帝经济的蓬勃发展,它在科技上的突破,它在制度上的完善,都一度把美元推高到了绝对霸主的地位,你买芯片要美元吧?你买大飞机要美元吧?土豪贪官们想配置点海外资产,第一个想到的多半也是美元吧?
随着这些东西不断地支撑和推高美元信用,曾经把美元带到霸权地位的石油美元似乎反而没那么大的作用了。
但是今天,随着这些东西都遭遇了严峻的挑战,随着战争风险不断增高,能源和暴力,反而可能成为美元信用的最后两道防火墙。
那么,美国的这种战略意图是不是能够实现呢?
列宁说,帝国主义就是战争。
帝国主义为了挽救自己的政治危机和经济危机,它一定会发起战争。但是帝国主义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是机会主义的冒险,它为了拯救自己的危机而发起的战争,最后很可能走向反面。当它开始用暴力为美债续命的时候,反而可能加速美元的衰落和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