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轰鸣下的劳动者困境

2026-05-26
作者: 该学历史了 来源: 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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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前,在《1966至2026:那些没有结束的问题》里,写过这样一段话:

  “在生产现场,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劳动被要求保持高度纪律、高强度与高度可替代性,但劳动者对生产节奏、技术方向和分配比例几乎没有发言空间;指标是「透明」的,流程是「合规」的,失败却被解释为能力不足或选择失误;所谓的发展不断推进,最终落实到个人身上,往往意味着工作时间被拉长、风险被下移、保障被压缩。

  ......

  在这种「正常运转」的现象中,最显著的变化便是责任与决定权的分离。劳动者需要对结果负责,却无权参与决定;需要服从规则,却无法触及规则的形成过程,这种状态不用依赖强烈的意识形态来维持,因为它本身就已经足够稳定。

  也正因如此,阶级问题在今天不再主要以以公开冲突的形式出现,而是被拆解进合同、考核、指标与流程之中,很多人因此也不会将这种处境给理解成阶级问题,因为它已经不再去使用阶级语言,取而代之的是个人能力、市场选择、风险共担等更中性的表达。

  但语言变了,不意味着结构消失,相反的是恰恰因为它被中性化了,所以才令它变得更加难以被识别,使其以更复杂、更隐蔽、更分散的形态存续,还在持续影响着每一位普通劳动者的现实境遇。”

  当时写下这些文字时,它更多是一种对当下社会生产关系的现象级观察,直到几天后山西长治市沁源县留神峪煤矿发生瓦斯爆炸,再一次印证了这一点。这场事故以一种极端而惨烈的方式,将长期潜伏在「正常运转」表象之下的结构用最残酷的方式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82人遇难,2人失联,128人受伤。

  这些数字被不断滚动播报、被写进通报、被念进发布会,最终压缩成几行冰冷的统计,再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被新的新闻覆盖,被新的公共议题替代,最后沉进档案和数据库里,变成冰冷的记录。

  但这些数字本可以不是数字,他们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家庭的支柱、一个个为了维持生计而进入井下的人。他们中间可能有人刚和家里通完电话;有人也许只是像过去无数个工作日一样,照常换上工服,下到井里,以为今天会和昨天一样平静结束。

  也许会有人看到这会问,既然知道矿工这个工种危险,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参加这份工作?

  这句话看上去是在讨论个人选择,实际上却忽视了最基本的现实条件。首先他们下井,不是因为那里值得奔赴,而是因为现实不得不让他们去承担那些最危险、最沉重、最不被看见的劳动。

  二

  在很多地方,特别是资源型地区,优质就业机会本就有限。一个家庭的房贷、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日常开支,构成了最直接的生存压力。当这些现实摆在面前的时候,一个人走进矿井,往往不是因为他相信那里绝对安全,而是因为相比井下潜伏的危险,眼前的生活困境更加确定,也更加迫切。

  所谓的「自愿」,在很多时候只是没有更好的退路,如果一个人必须要在失业和冒险之间作出选择时,那么这种选择本身就已经带着强制性。

  再者,从官方已有披露的报道来看,留神峪煤矿并不是一个毫无征兆的黑天鹅,该矿井在事故发生前曾多次受到处罚,存在安全隐患整改不到位的问题,甚至曾购买所谓瓦斯防治专家服务;有安全员回忆检查前临时遮掩巷道问题,以泥砖掩盖现场;有工人家属反映,部分工人的工资被拖欠、长期超负荷劳动,甚至连最基本的防护手套都未曾稳定配发。

  把这些细节拼接在一起,勾勒出的已经不是一次偶然疏漏,而是一整套被利润驱动的生产机制,流程可以是合规的,报表可以是完整的,但是在现实的生产中,它随时可以为产量让路,为进度让路,为利润让路。

  它往往就是在一次次「先这样吧」、「问题不大」、「别影响产量」的决定里慢慢积累起来,该更换的设备被推迟更新、该停下来的环节继续运转、该投入的安全成本被层层压缩。

  每一次侥幸无事,都会让下一次冒险显得更加合理。久而久之,风险就会在一种看似正常的运转中被不断累积,直到某个瞬间,矿井深处的一声闷响,把所有被遮掩的问题一起炸开。

  说到底,安全在很多时候并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成本问题;马克思早就指出,资本的本性并不是满足人的需要,而是不断追逐剩余价值。

  对于煤矿企业而言,它利润的来源本质上是依赖于劳动者创造的剩余价值,而为了扩大这一剩余价值,决定了它总要不断的去延长劳动时间、提高劳动强度、压缩生产成本,那些本应用于保障劳动者生命安全的投入,在这时都会被视作非生产性支出,而真正进入井下的工人们,就这样被赤裸裸的暴露在了危险之中。

  在这种逻辑下,安全常常就会被摆在一个极其微妙的位置上,这不是某几个企业管理者道德败坏就能解释的问题。

  对于很多资源型地区来说,煤矿不仅意味着企业利润,也意味着税收来源、就业来源、产业链运转,甚至关系到一整套地方发展结构的延续。当发展不能停、就业不能掉、指标必须完成,成为一整套系统的共同压力时,安全监管便陷入一种结构性悖论:既要监管,又不能让监管影响发展;既要强调安全,又不能让安全压缩产值。

  在这样的链条里面,监管就可能变成程序化巡查,整改可能沦为纸面文章,问题在一次次验收中被包装、被遮蔽、被暂时压下,直到矿井深处的一次轰鸣,把所有粉饰撕得粉碎,而最终承担这个后果的人,偏偏最没有资格决定这一切的劳动工人。

  这也恰恰印证了马克思曾经指出的一点,当生产越来越围绕资本增殖而运转时,劳动者本身就容易被降格为生产过程中的成本变量。

  就像此前在《1966至2026:那些没有结束的问题》所写的那样:责任与决定权的分离。劳动者需要对结果负责,却无权参与决定;需要服从规则,却无法触及规则的形成过程......今天的阶级问题已经不再总是表现为公开对抗,它被拆解进合同、考核、流程、指标之中,被包装成市场规律、企业管理、风险共担等中性词汇。

  三

  留神峪煤矿的爆炸,不单纯只是一次矿难,它是整个资源型产业劳动处境的缩影,近些年,从矿场爆炸到工地坍塌,再到各类职业伤亡,我们反复看到的其实是同一种逻辑:风险总是在沿着权力结构往下走,最后落到最底层劳动者的身体上。

  外包化、派遣化削弱了工人的组织能力;碎片化用工削弱了集体议价空间;当工人们遇到这种情况时,他们在生产现场只能以个体身份面对系统性风险,需要承担井下的安全风险,但是无法决定是否停产;必须遵守作业纪律,却无权监督安全制度是否真实执行。

  他们是生产链条上最不可或缺的一环,却也是最缺乏话语权的一环。如果他们拥有拒绝危险作业的刚性权利,如果他们能够实质性参与安全决策,如果井下工人拥有独立于企业利润目标之外的监督机制,那么许多事故本可以避免。

  这次事故就向我们说明了,当劳动者无法成为生产的主体,而只是利润机器上的耗材时,安全第一就很容易沦为墙上的标语;当发展成果首先以资本积累的形式呈现,而不是以劳动者生命保障的形式兑现时,所谓现代化便始终带着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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