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域治理|财政困局:发不出工资的县城,靠什么“活下去”?

2026-06-17
作者: 南湖问渡 来源: 南湖问渡

  2025年12月,中部某县财政局。分管预算的副局长反复核对了库款数据:再过20天,全县公务员、教师、医生的工资就要发了,账上能用的钱不到100万元,当月工资缺口超过6000万元。桌上一份转移支付申请表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手机里财政局长的未接来电有三四个。全县132个预算单位的工资发放,全都压在这张表上。

  这不是一个县的独有困境。西南财经大学财政税务学院发布的《2025省市县财政状况报告》测算,全国2774个县级地区的平均财政自给率仅为38%——一个县每花100块钱,自己只能挣回38块,剩下的62块要靠上级转移支付或借钱维持。据审计署2024年度审计报告,超过60%的县级政府面临基本财政收支缺口,其中15%的县甚至连基本公务员工资都难以完全保障。2025年6月审计还发现,16个省的175个县截留挪用41.64亿元惠农财政补贴,用于偿还当地政府债务、发放公职人员工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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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收入、支出与债务:三重压力如何压垮县财政?

  县级财政困境的根源,在于收入端萎缩、支出端刚性、债务端承压的三重叠加。

  从收入端看,县级税收主要来自增值税、企业所得税、契税等共享税种。受宏观经济增速放缓和增值税留抵退税等减税政策影响,县域税收增长持续乏力。与此同时,土地出让收入断崖式下跌。根据财政部数据,2025年地方政府土地出让收入为4.15万亿元,与2021年的峰值8.7万亿元相比,减少了约4.6万亿元,降幅达52.3%,这是自2022年以来连续第四年两位数下降。对于许多高度依赖“土地财政”的县域而言,这笔收入的骤减直接切断了主要财源。审计署2024年度审计还发现,70个地区通过虚收空转、自卖自买国有资产等方式,虚增财政收入861.3亿元。

  从支出端看,县级财政超过七成的支出用于“三保”——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这些支出的刚性远超想象:教师工资不能拖,养老金不能停,医保不能断。一个县哪怕明天揭不开锅,今天也得先把这三笔钱凑出来。更棘手的是,教育、医疗、社保等民生支出有明确的法律政策依据,支出标准由中央或省级统一规定,县级缺乏压缩空间。“三保”支出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答错了,县里就撑不下去了。

  从债务端看,审计署在2024年度审计中对9个省份的地方专项债券管理使用情况进行了审计,发现各类问题金额1325.97亿元,其中92个地区挤占挪用651.8亿元,主要用于“三保”、偿还国企债务等。同时,13个省份将57亿元增发国债资金挪用于偿还贷款本息、“三保”或非国债范围项目,406.26亿元城乡居民养老保险基金也被挪用于“三保”支出和偿还政府债务。部分县级偿债支出占当年一般公共预算支出比重超过15%,利息支出每年都在新增,直接挤占了其他刚性支出的空间。

  债务积累的深层机制是“财权上收、事权下移”的体制安排。上级要求县级配套资金搞项目,县里拿不出钱只能借;招商引资时企业要求代建厂房、减免税收,县里为了抢项目咬着牙答应。项目可能烂尾,债却留给了县里。审计署查出的651.8亿元专项债挪用和406亿元养老保险基金挪用,本质上都是基层财政在“三保”压力面前被逼无奈的选择。地方政府的“软预算约束”——一旦遭遇财政困难可望从中央得到救助的隐性承诺——使地方官员对债务风险的整体感知程度很低,从而不断产生超支现象,助长了粗放型经济发展方式和各种“政绩工程”。

  02

  财政重整:危机倒逼下的自救与局限

  当债务风险累积到临界点,中央制度为此准备了出口——财政重整。根据《预算法》和《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地方政府性债务风险应急处置预案的通知》(国办函〔2016〕88号),财政重整是通过增收节支、资产处置、债务重组等措施恢复收支平衡的行政手段。2016年88号文发布以来,四川省安岳县、雁江区等地先后进行了财政重整并于次年成功退出,鹤岗市2021年也启动了财政重整。

  东北某资源枯竭型城市提供了一个典型案例。该市2016年末政府性债务率和一般债务率双双大幅超标,被列为高风险地区。2017年启动财政重整后,市级机关公用经费统一压减20%,取消所有公务车辆购置计划;税务部门成立清欠专班追缴企业欠税3.2亿元;闲置的办公楼、门面房、公车挂牌出售或出租,收入全部用于偿债;同时申请省级救助。经过三年重整,债务率逐步降至警戒线以下,但经济增速仍长期低于全省平均水平。

  财政重整的核心目标是通过增收节支、盘活处置资产等方式恢复财政收支平衡,但治标更需治本,真正破局的关键仍在于激活地方经济内生活力。这类措施只能解决流动性危机,无法扭转结构性的收支失衡。仅靠节流难以走出困局,核心在于激活经济活力,没有经济复苏和税源培植,财政重整最多只是争取时间的喘息之机。

  03

  中央“输血”与地方“造血”:两条腿走路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压实分级保障主体责任,兜牢基层‘三保’底线”。中央财政从三个层面持续加大力度。

  第一层是转移支付。2026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总量达10.42万亿元,连续4年超过10万亿元。其中,县级基本财力保障机制奖补资金预算数为4895亿元,比2025年增长2.1%;均衡性转移支付安排28340亿元、增长3.7%。两项财力性转移支付合计增加1100亿元,重点向财政困难县倾斜。江苏、浙江、广东等省还建立了省内横向生态补偿和财力调节机制。

  第二层是地方债置换与重组。2024年11月,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增加6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务限额用于置换存量隐性债务,分三年实施,每年2万亿元。同时,从2024年起连续五年,每年从新增专项债券中安排8000亿元专门用于化债。在债务重组层面,2022年遵义道桥完成156亿元银行贷款重组,期限由5年延长至20年,前10年仅付息不还本,这一模式正在多地推广。

  第三层是改革政绩考核体系。2026年1月,多部委联合下发通知,将招商引资行为合规性纳入政府绩效考核,招商考核指标从“签约额”转向“资金到位率”“开工率”“竣工投产率”,“亩均税收”“研发投入强度”等质量指标权重正在加大。

  但中央“输血”只能解燃眉之急,县级财政的根本出路在于自身“造血”。部分县正在探索差异化发展路径:有的通过发展农产品深加工和乡村旅游培育可持续税源,有的通过盘活污水处理厂、保障房等存量资产回收资金用于化债和补短板。部分县推行零基预算改革,破除支出固化格局,将绩效评价结果与预算安排挂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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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治本之策:财政制度的深层改革

  走出县级财政困局,仅靠增量“输血”治标不治本,必须从制度层面重构收入、支出与债务管理的底层规则。

  在支出端,部分县级将有限的资金花在形象工程上——审计署曾曝光某县学生长期站着吃饭问题未解决,却耗费1.6亿元搞形象工程。必须深化零基预算改革,破除支出固化,将“花钱必问效”落到实处。每一分财政资金都该问三个问题:花得值不值、花得到不到位、老百姓有没有真正受益。

  在决策端,必须建立更为审慎的举债决策制度。县级重大投资项目应当纳入人大常委会审查程序,新增债务须经县级人大批准;债务管理纳入领导干部离任审计,对盲目举债造成重大损失的实行终身追责。同时,县级政府应严格控制新设基金,财力较好、具备资源禀赋的县区如确需发起设立基金,应提级报上级政府审批。

  最为关键的,是改革考核导向。只要考核仍然以GDP、固定资产投资、招商引资签约额为核心,县级就难以摆脱盲目举债的“赌性”。只有将财政收入质量、债务率、财政自给率等纳入领导干部考核和离任审计,才能真正从制度上抑制盲目举债冲动,让“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这套逻辑彻底行不通。

  从央地关系的视角看,根本缺陷在于中央与地方之间的事权关系没有进入法治轨道,进而造成了地方财权与事权的严重不对等。在“收入不足以覆盖支出、向下级转移支付来弥补缺口”的体制下,建立规范的转移支付制度并硬化地方政府预算约束,才能从根本上阻断道德风险。财政不只是数字,它是教师站在讲台上的底气,是乡镇卫生院那盏长亮的灯,是每一个县城老人按月领到的养老金。守住县级的钱袋子,就是守住基层治理的根基。

  2025年12月,前述某县财政局副局长最终等来了省级财政的临时救助资金,工资赶在春节前三天发放完毕。但账上的窟窿还在——下一次发薪日,还在前面等着。

  县级财政的脆弱性,折射出更深层次的体制困境。当一个县的财政账本需要在深夜反复核算、等待不可预期的上级救助时,制度的“兜底”功能已经亮起红灯。但治本之策不在于某一次应急调度,守住县级的钱袋子,就是守住基层治理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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